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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青丘

    第八章 青丘归处
    ---
    帝辛元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朝歌城张灯结彩,百姓们设香案、陈瓜果,少女们穿针引线,对月祈福。王宫中也应景地设了小宴,新即位的商王坐在明堂正中,面前摆着各色精致的点心,却一筷未动。
    受德——如今该称他帝辛了——望着殿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久久不语。
    比干跪在他下首。
    “王上,”他轻声道,“您该用些膳了。”
    帝辛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着那轮月。
    去年的乞巧节,父王在这殿中设宴,与嫔妃皇子共度佳节。
    他记得父王坐在那里,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悲。
    他记得父王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殿角——那里,一个白衣女子静静立着,不参与宴饮,不与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看着殿中的热闹。
    他记得那女子鬓边簪着一枝石榴花,红得像火。
    他记得父王看向她时,眼底那压抑的、不肯宣之于口的温柔。
    而今,父王不在了。
    那女子也不在了。
    这偌大的明堂,只剩他一个人。
    “比干。”帝辛开口。
    “臣在。”
    “她……”他顿了顿,“可有消息?”
    比干沉默片刻。
    “回王上,”他轻声道,“邱姑娘自那日出宫后,便再无音讯。”
    帝辛没有说话。
    他早该知道的。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自然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让他追寻的痕迹。
    她不想让他追。
    她只想让他忘记。
    可他忘不掉。
    他忘不掉她站在海棠树下,对他说的那句话——
    “殿下,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他忘不掉她接过那枚刻着“受”字的玉佩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悲悯。
    他忘不掉她最后一次回眸,对他说——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没有问她“您还会回来吗”。
    他知道答案。
    可他还是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王上。”比干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帝辛敛神。
    “臣斗胆,”比干道,“太庙修缮之事,臣已安排妥当。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也已移至偏殿封存。”
    帝辛点头。
    “九鼎余下的八尊,”他说,“需加派人手日夜守护。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诺。”
    帝辛顿了顿。
    “还有一事。”
    比干抬头。
    帝辛看着他。
    “传寡人旨意,”他说,“自今日起,太庙偏殿中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任何人不得擅动。”
    他顿了顿。
    “寡人要它永远留在那里。”
    比干微微一怔。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尊鼎前,王上曾与邱姑娘并肩而立。
    那尊鼎前,王上曾以轩辕剑仿品对抗魔气,虎口震裂也不肯退后半步。
    那尊鼎前,王上曾对邱姑娘说——
    “寡人不需要你报恩。”
    “寡人只需要你活着。”
    那是他们共同的记忆。
    而今,王上不在了。
    邱姑娘也不在了。
    只有那尊残鼎,还立在原地。
    像一座沉默的碑。
    比干叩首。
    “臣遵旨。”他说。
    ---
    帝辛元年八月,西伯侯姬昌周年祭。
    帝辛遣使赴西岐吊唁,并赐谥号“文”。
    这是自商朝开国以来,诸侯首次获赐王爵谥号。
    朝堂上有人反对,说此举逾制,恐启诸侯僭越之心。
    帝辛不听。
    他只是说——
    “姬昌当得此谥。”
    群臣不敢再谏。
    姬发跪在父侯灵前,接过朝歌来使手中的帛书。
    帛书上,是帝辛亲笔所书的“文”字。
    笔力遒劲,如刀刻斧凿。
    姬发看着那个字。
    他忽然想起父侯临终前写给自己的那封信——
    “发儿:
    父一生追光,至死方休。
    光在何处?
    光在朝歌。”
    他握紧那卷帛书。
    “父侯,”他轻声道,“您看到了吗?”
    “您追了一辈子的光——”
    “他记得您。”
    灵堂中,香烟袅袅。
    先西伯侯的灵位静静立在案上。
    他没有回答。
    他永远也不会回答了。
    可姬发知道,他听到了。
    ---
    帝辛元年九月,东夷余孽复叛。
    这一次,帝辛没有调遣黄衮,也没有征召诸侯之兵。
    他亲自挂帅,率玄甲军三万,东出薄姑。
    比干力谏不可。
    箕子沉默不语。
    商容病重在榻,已无力过问朝政。
    帝辛独坐明堂,听完比干的谏言。
    “太师,”他说,“寡人知道你是为寡人好。”
    他顿了顿。
    “可寡人不能一辈子躲在父王的影子里。”
    他看着比干。
    “父王守了商朝三十一年。”
    “寡人也要守。”
    他站起身。
    “传寡人旨意,”他说,“三日后发兵。”
    比干跪在地上。
    他望着那个少年挺直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另一个少年也曾站在这里,说——
    “从今往后,寡人没有资格再做梦了。”
    父子二人,一模一样。
    比干叩首。
    “臣,”他声音沙哑,“愿随王上出征。”
    帝辛看着他。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太师,”他说,“你老了。”
    比干摇头。
    “臣老归老,”他说,“还能为王上牵马执鞭。”
    帝辛没有再拒绝。
    “好。”他说。
    ---
    帝辛元年九月至十一月,帝辛亲征东夷。
    这是商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御驾亲征的少年君主。
    战事比预想的更艰难。
    东夷九部虽已臣服,余孽却如野草,烧不尽,斩不绝。他们遁入山林,昼伏夜出,以游击之术袭扰商军粮道。
    玄甲军虽精锐,却不擅山地作战。
    两月之间,三战三捷,却也三战三损。
    帝辛没有退。
    他每日与士卒同食同寝,亲自巡营、查哨、抚恤伤兵。
    有老卒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
    “王上,”他说,“先王在时,也曾这样待臣等。”
    帝辛扶起他。
    “寡人不是先王。”他说。
    他看着那老卒。
    “寡人是先王的儿子。”
    老卒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七岁少年眼底那与帝乙如出一辙的坚毅。
    他忽然笑了。
    “是,”他说,“您是先王的儿子。”
    他叩首。
    “臣愿为王上效死。”
    帝辛没有说“寡人不需要你死”。
    他只是将那老卒扶起。
    “活着,”他说,“替寡人守住这商朝。”
    老卒看着他。
    “诺。”他说。
    那一夜,帝辛独坐帐中。
    面前摊着东夷的地形图,密密麻麻标满了敌我态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图上的一处标记。
    那是薄姑。
    三个月前,父王的玄甲军在这里与东夷决战,阵斩东夷大酋长,取得帝乙三十一年来对东夷的最大胜仗。
    父王接到捷报那日,在明堂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对邱莹莹说——
    “寡人总算……赢了一次。”
    帝辛收回手。
    他闭上眼。
    “父王,”他低声道,“儿臣也会赢的。”
    帐外,夜风呼啸。
    没有人回答他。
    ---
    帝辛元年十二月初九,商军与东夷余孽决战于薄姑城外。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
    东夷残军据险而守,箭矢如雨。玄甲军三次冲锋,三次被击退。
    帝辛立于阵前,望着那面浴血不退的敌军旗帜。
    他忽然拔出腰间佩剑。
    那不是轩辕剑仿品——那柄剑,随父王葬入王陵。
    这是父王留给他的另一柄剑。
    剑身素朴,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剑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羡”字。
    这是父王年轻时用过的剑。
    帝辛举起那柄剑。
    “玄甲军!”他大喝。
    “随寡人——冲锋!”
    他策马当先,直冲敌阵。
    士卒们望着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王旗,望着那个一马当先的少年身影。
    他们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另一个少年也曾这样策马冲阵。
    他们想起那个鬓发苍白的君王,在城楼上目送他们出征时,眼底那深藏的疲惫与希冀。
    他们想起他说——
    “寡人老了。”
    “商朝的日后,要靠你们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
    “为王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个。
    “为王上——!”
    玄甲军如潮水般涌向敌阵。
    那一日,东夷残军全军覆没。
    那一日,商军大获全胜。
    那一日,帝辛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握着那柄刻着“羡”字的剑,望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说过的那句话——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赢了。”
    ---
    帝辛二年正月,帝辛班师回朝。
    朝歌城张灯结彩,百姓夹道相迎。
    比干率群臣跪于北门外,山呼万岁。
    帝辛下马,亲手扶起比干。
    “太师,”他说,“寡人回来了。”
    比干看着他。
    十七岁出征,十八岁凯旋。
    一年的战火,在他眉目间刻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瘦了,黑了,眼底却亮得像淬过火的剑。
    比干忽然眼眶一热。
    “王上,”他声音哽咽,“您……您长高了。”
    帝辛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看自己。
    然后,他轻轻笑了。
    “是啊,”他说,“寡人长高了。”
    他顿了顿。
    “父王若看到,也会高兴的。”
    比干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
    帝辛二年三月,太子子启行冠礼。
    十岁的少年穿上玄色礼服,在太庙中跪于兄长的面前。
    帝辛亲手为他加冠。
    “启弟,”他说,“从今往后,你便是大人了。”
    子启看着他。
    一年的分别,兄长变了太多。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明堂下首、安静记录群臣言辞的少年。
    他是御驾亲征、大败东夷的王。
    他是商朝的新君。
    可他看着子启的目光,还是和从前一样。
    温和的,包容的,带着一点兄长特有的纵容。
    子启忽然鼻子一酸。
    “兄长,”他轻声道,“父王若在,也会高兴的。”
    帝辛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父王在看着我们。”他说。
    子启点头。
    他没有哭。
    他已经是大人了。
    大人不该随便哭。
    可他转身时,还是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帝辛看见了。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站在太庙中,望着那尊重新修缮过的九鼎。
    鼎中,没有玄圭碎片。
    那些碎片,有的随父王葬入王陵,有的被邱姑娘带走,有的在那一夜与成汤王的残魂一同消散。
    九鼎不再有镇国之力。
    商朝也不再是那个靠魔族契约苟延残喘的王朝。
    它是新的商朝。
    是他和启弟、和比干箕子、和满朝文武、和天下万民——
    一起守住的商朝。
    “父王,”他轻声道。
    “您看到了吗?”
    太庙寂静。
    只有香炉中升起的青烟,袅袅向上,散入春日澄澈的天空。
    ---
    帝辛二年五月,西伯侯姬发入朝觐见。
    他是来谢恩的。
    谢先王赐谥“文”之恩。
    谢新君不疑不忌、以诸侯之礼相待之恩。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辛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帝辛亲手扶起他。
    “姬发,”他说,“你父侯是先王的故人。”
    他顿了顿。
    “你我也是故人。”
    姬发看着他。
    一年不见,他也变了。
    不是相貌变了,是气质变了。
    从前他只是沉稳,如今那沉稳中多了几分杀伐决断后的从容。
    他从一个少年,长成了真正的君王。
    “王上,”姬发轻声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姬发看着他。
    “臣听闻,”他说,“先王在位时,身边有一位邱姑娘。”
    帝辛没有说话。
    姬发继续道。
    “臣还听闻,那位邱姑娘在先王驾崩后,独自离宫,不知所踪。”
    他看着帝辛。
    “王上可知她去了何处?”
    帝辛沉默良久。
    “不知。”他说。
    姬发看着他。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片薄薄的、干枯的花瓣。
    “这是父侯临终前交给臣的。”他说。
    帝辛接过那花瓣。
    那是一瓣桃花。
    不是人间寻常的粉白,是浅浅的绯色,如朝霞落在枝头。
    花瓣已干枯,却仍保留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父侯说,”姬发轻声道,“三十年前,他追查祖乙王陵时,曾远远见过一座山。”
    他顿了顿。
    “那座山在东海之滨,青丘之北三百里处。”
    “山中桃花盛开,绯色如霞。”
    “父侯说,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帝辛。
    帝辛握紧那片干枯的花瓣。
    “西陵。”他说。
    姬发点头。
    “西陵。”他重复道。
    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向帝辛深深一揖,转身退出明堂。
    帝辛站在原地,握着那片花瓣。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对他说过的话——
    “殿下,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遇见她之后,您就会明白,您父王为何会为我打开心门。”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
    绯色的,干枯的,来自三百年青丘的桃花。
    他忽然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您找到了。”
    他把那片花瓣收入袖中,贴身藏好。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殿外湛蓝的天空。
    东海之滨。
    青丘之北。
    西陵。
    那里,桃花正在盛开。
    ---
    帝辛二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又是乞巧节。
    帝辛独自登上观星台。
    他站在那里,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去年的乞巧节,他在明堂中设宴,群臣毕至,宾主尽欢。
    前年的乞巧节,父王还在。
    父王陪着他和启弟、子姝他们一起赏月,亲手给他们分巧果。
    父王说,寡人小时候,先帝也是这样带寡人过节的。
    父王说,等启儿再大些,寡人带他来这里,把先帝教给寡人的,都教给他。
    父王没有等到那一天。
    帝辛望着那轮月。
    他忽然开口。
    “父王,”他轻声道。
    “启弟今年十一岁了。”
    “儿臣教他认星星,他学得很快。”
    “他说,等他长大了,也要像父王一样,做一个守护万民的好君王。”
    他顿了顿。
    “儿臣告诉他,您就是这样的好君王。”
    月光如水,洒在他年轻的面容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轮明月。
    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帝辛没有回头。
    “太师,”他说,“寡人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比干没有退下。
    他走到帝辛身侧,与他并肩站在观星台上。
    “王上,”他轻声道,“臣斗胆,有一事相问。”
    帝辛转头看他。
    比干看着他。
    “王上可知,”他说,“先王驾崩那日,对臣说了什么?”
    帝辛没有说话。
    比干轻声道。
    “先王说——‘寡人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两个字。’”
    他顿了顿。
    “先王说——‘你替寡人告诉她。’”
    他看着帝辛。
    “王上可知,那两个字是什么?”
    帝辛沉默良久。
    “寡人知道。”他说。
    比干看着他。
    “是……”他试探道。
    帝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
    “父王,”他轻声道。
    “她知道的。”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
    帝辛三年春,朝歌城大旱。
    从正月到三月,滴雨未落。田土龟裂,禾苗枯焦,百姓们日日望云,夜夜祈雨。
    帝辛下诏罪己,减膳撤乐,素服避殿。
    太庙中香烟缭绕,祝祷之声昼夜不绝。
    可是没有雨。
    荧惑没有再现身。
    那颗悬了三个月、等了一百年的暗红色星辰,在先王驾崩那夜悄然隐去,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是没有雨。
    帝辛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他忽然想起,父王曾对他说过——
    “寡人这辈子,从不信命。”
    他轻轻笑了。
    “儿臣也不信。”他说。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
    “传寡人旨意,”他说,“开仓赈济,免灾区三年赋税。”
    “命各地水官疏通河道,引水灌田。”
    “再有——”
    他顿了顿。
    “备车驾,寡人要出宫。”
    比干一怔。
    “王上要去何处?”
    帝辛看着他。
    “西陵。”他说。
    ---
    帝辛三年四月初三,帝辛抵达西陵。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孤峰如剑,环水如带,与姬发描述的一般无二。
    可他没有看到桃花。
    山间只有苍松翠柏,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没有桃花。
    帝辛站在渡口,望着那座雾霭笼罩的孤山。
    “王上,”随行的护卫低声道,“此地荒僻,恐有凶险,臣等先入内探查——”
    “不必。”帝辛说。
    他独自踏上渡口那条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
    封印没有阻拦他。
    不是因为他的法力——他没有法力。
    是因为他佩戴的那枚玉佩。
    那是母妃留给他的遗物,通体素白,刻着一个“受”字。
    他出发前将它系在腰间,不知为何。
    此刻他知道了。
    因为邱莹莹曾经触摸过它。
    她的灵力,三百年的九尾狐仙的灵力,残留在玉佩之上。
    西陵认得她。
    所以也认得他。
    帝辛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那座圆形大厅。
    太极流转,星图运转。
    祖乙王鼎静静立在厅中央。
    鼎中空无一物。
    玄圭碎片已被取走——被邱莹莹,被三百年前那个为商朝赴死的狐仙。
    帝辛跪在鼎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
    这里没有父王,没有邱莹莹。
    只有三百年前那位先祖,隔着漫长岁月,用一尊空鼎守着他永远等不到的后人。
    帝辛叩首。
    “祖乙王在上,”他轻声道。
    “不肖子孙帝辛,来此拜谒先祖。”
    他顿了顿。
    “儿臣不知该说什么。”
    “儿臣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跪在那里,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护卫。
    不是随从。
    是——
    他猛然回头。
    甬道入口处,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红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邱莹莹。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三百年岁月在她眼底流淌。
    他看着她,忘了呼吸。
    “殿下。”她轻声道。
    不是王上。
    是殿下。
    如同那年海棠树下,她最后一次回眸。
    帝辛站起身。
    他看着她。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她这三年来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尾巴有没有再断。
    他想告诉她父王驾崩那夜,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他想告诉她,他把商朝守得很好,东夷平定了,诸侯臣服了,启弟长高了。
    他想告诉她,他很想她。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邱莹莹轻轻笑了。
    “殿下,”她说,“您长高了。”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走上前,伸出手——
    他想碰触她的衣袖,确认她不是这西陵中的又一缕残魂。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她的身影,在日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是活着的。
    她没有死。
    “你……”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邱莹莹看着他。
    “我没有死。”她轻声道。
    她顿了顿。
    “我答应了父王,要替他来看桃花。”
    她看着他。
    “桃花开了。”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初雪。
    “寡人看到了。”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殿下,”她说,“您不该称‘寡人’。”
    帝辛一怔。
    邱莹莹轻声道。
    “您父王说过——”
    她看着他。
    “自称‘寡人’的人,没有资格做梦。”
    帝辛看着她。
    “您要做梦。”她说。
    “为您自己。”
    帝辛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我不称‘寡人’。”
    他看着她。
    “我做梦。”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伸出手,将他鬓边一缕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就像多年前,帝乙为她做过的那样。
    “殿下,”她轻声道。
    “您的父王,是个好人。”
    帝辛点头。
    “是。”他说,“他是好人。”
    他顿了顿。
    “我也是。”
    邱莹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
    帝辛在西陵停留了三日。
    邱莹莹带他看了祖乙王鼎,看了那间三百年前玄甲军士独自凿开的石室,看了山巅那株三百年树龄的老桃树。
    老桃树已近枯槁,枝干虬曲如龙,却仍倔强地开出几朵浅绯色的花。
    “这是西陵第一株桃树。”邱莹莹说。
    她轻触那粗糙的树皮。
    “三百年前,祖乙王亲手种下。”
    她顿了顿。
    “他说,青丘的桃花开得太远,他想在离家近些的地方,也能看到。”
    帝辛看着那株老树。
    “他等到了吗?”他问。
    邱莹莹摇头。
    “他没有等到。”她说,“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了。”
    她看着那几朵零星的花。
    “可树替他等了。”
    “三百年。”
    帝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株老树下,望着那些绯色的、倔强的、不肯凋零的花朵。
    他忽然想起父王。
    父王也没有等到。
    可他留下的东西,替他等了。
    商朝的江山,替他等了。
    他——帝辛,替他等了。
    “邱姑娘。”他开口。
    “嗯。”
    “我父王……”他顿了顿,“他临终前,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邱莹莹沉默片刻。
    “他说,”她轻声道,“他这辈子,从没赢过。”
    她看着他。
    “可他赢了我。”
    帝辛看着她。
    “他还说,”邱莹莹轻声道,“桃花开了,让我替他来看。”
    她抬起头,望着那株老桃树。
    “我替他看到了。”
    帝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与她并肩望着那树绯色的花。
    良久,他轻声问:
    “你还会走吗?”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枝桃花。
    她将它递给帝辛。
    “殿下,”她说,“您该回去了。”
    帝辛接过那枝桃花。
    他看着它。
    绯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欲言又止。
    他忽然问:
    “我能再来吗?”
    邱莹莹看着他。
    她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她只是说:
    “西陵就在这里。”
    “桃花每年都会开。”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会跟他回朝歌。
    她不属于朝歌。
    她属于青丘,属于西陵,属于这株三百年老桃树。
    属于——
    父王。
    他握紧那枝桃花。
    “好。”他说。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邱姑娘。”他没有回头。
    “是。”
    “我父王……”他的声音很轻,“他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他顿了顿。
    “因为他遇见了你。”
    他没有等她回答。
    他大步向山下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邱莹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她轻轻笑了。
    “殿下,”她轻声道。
    “您也是。”
    ---
    帝辛三年五月,帝辛回到朝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
    他只是将那枝桃花供奉在太庙中,放在父王灵位之侧。
    那枝桃花在西陵的山风中开放,在朝歌的太庙中凋零。
    它凋零时,花瓣一片一片落在那冰冷的灵位前,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远方寄来的信。
    帝辛亲手收起那些花瓣。
    他将它们装进一个小小的锦囊,贴身收好。
    比干看见了。
    他没有问。
    他只是跪在太庙中,为先王上了一炷香。
    香烟袅袅,散入初夏闷热的空气。
    “先王,”他轻声道。
    “邱姑娘,还活着。”
    “她在西陵,替您守着那株桃树。”
    “王上也很好。”
    “他把商朝守得很好。”
    “您放心。”
    灵位寂静。
    可比干觉得,他听到了。
    那隔着生死、隔着阴阳、隔着三百里山河与三十一年岁月的一声——
    “嗯。”
    ---
    帝辛五年,太子子启年满十三岁,入朝参知政事。
    帝辛手把手教他批阅奏章、接见使臣、与群臣议事。
    子启学得很快。
    他本就聪慧,又肯下苦功,不出半年,已能独当一面。
    帝辛有时会想起邱莹莹。
    想起她说的那句——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看着认真批阅奏章的弟弟。
    他想,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他们这一代人,真的会比父辈做得更好。
    因为他有启弟,有比干箕子,有姬发,有那么多愿意为商朝赴死的人。
    而父王,只有他自己。
    父王守了三十一年。
    他会守得更久。
    他会替父王,守住这个父王用命换来的商朝。
    ---
    帝辛七年,西伯侯姬发生擒崇侯虎,献俘朝歌。
    崇侯虎是商朝宿敌,盘踞西陲数十年,屡叛屡降,屡降屡叛。先王在位时三次征讨,皆未能根除。
    姬发一战定之。
    帝辛在明堂设宴庆功。
    酒至酣处,姬发忽然问:
    “王上,那位邱姑娘——您找到她了吗?”
    殿中寂静。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这“邱姑娘”是何人。
    帝辛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很好。”他说。
    姬发看着他。
    他没有再问。
    他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就好。”他说。
    ---
    帝辛十年,先王后姚氏薨。
    她走得很平静,像一盏燃尽了的油灯。
    临终前,她握着帝辛的手。
    “王上,”她轻声道,“本宫有一事,藏在心里十年了。”
    帝辛跪在她榻前。
    “娘娘请讲。”
    姚氏看着他。
    “那年启儿病重,邱姑娘为他断尾续命。”
    她顿了顿。
    “本宫那时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她轻轻笑了。
    “后来本宫知道了。”
    她看着帝辛。
    “因为她爱先王。”
    “如同本宫爱先王一样。”
    帝辛没有说话。
    姚氏望着殿中那盏明灭的烛火。
    “本宫入宫二十三年,”她轻声道,“先王待本宫,始终客气疏离。”
    “本宫不怨他。”
    “因为本宫知道,他的心,早在那年中秋夜,就给了另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帝辛。
    “王上,”她说,“本宫求你一件事。”
    帝辛握紧她的手。
    “娘娘请说。”
    姚氏轻声道。
    “日后若有机会,替本宫告诉邱姑娘——”
    她顿了顿。
    “本宫不恨她。”
    “本宫……羡慕她。”
    她闭上眼。
    烛火摇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帝辛跪在那里,握着那双渐渐冰冷的手。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内侍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然后,他站起身。
    “传寡人旨意,”他说。
    “先王后姚氏,谥号‘敬’。”
    “葬于先王陵侧。”
    ---
    帝辛十二年,商容薨。
    这位三朝元老,活了九十五岁,临终前仍在病榻上口述奏章。
    箕子守在他榻边。
    “太师,”他轻声道,“您还有什么未竟之事?”
    商容摇摇头。
    “老夫一生,”他声音微弱如游丝,“无憾矣。”
    他看着箕子。
    “殿下,”他说,“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师请讲。”
    商容轻声道。
    “老夫年轻时,曾为先王卜过一卦。”
    他顿了顿。
    “卦象说——‘遇狐则兴,失狐则亡’。”
    箕子心头一震。
    商容看着他。
    “老夫一直不懂这卦象是何意。”
    他轻轻笑了。
    “直到先王遇见邱姑娘。”
    他闭上眼。
    “原来卦象说的,不是王朝兴亡。”
    “是先王的命。”
    他的呼吸渐渐弱下去。
    最后一刻,他轻声道:
    “殿下……”
    “商朝,就拜托你了。”
    箕子跪在他榻前。
    “太师,”他声音沙哑,“臣记下了。”
    商容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直到入殓时都没有褪去。
    ---
    帝辛十五年,比干致仕。
    他太老了。
    七十三岁,须发如雪,连走路都要人搀扶。
    帝辛准他归养,赐宅一区,田千亩,金帛无数。
    比干谢恩。
    临行前,他求见帝辛。
    帝辛在偏殿见他——不是明堂,是偏殿。
    这间偏殿,是先王当年为邱姑娘安排的居所。
    帝辛即位后,一直保留原样。
    一榻一几,一案一灯,连窗边那盆兰草都没有挪动过。
    比干跪在这间偏殿中。
    “王上,”他轻声道,“臣有一事,藏在心中十五年。”
    帝辛看着他。
    “太师请讲。”
    比干抬起头。
    “先王驾崩那日,”他说,“臣跪在殿外,亲耳听见——”
    他顿了顿。
    “亲耳听见先王对邱姑娘说——”
    帝辛等着。
    比干轻声道。
    “寡人爱你。”
    殿中寂静如死。
    帝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邱莹莹曾无数次倚靠的窗棂。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
    风一吹,落红如雨。
    “臣那时想,”比干说,“先王一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他看着帝辛。
    “可他最后说了。”
    “当着臣的面。”
    “当着满殿跪伏的宫人。”
    “当着这天地鬼神——”
    他顿了顿。
    “他对她说,寡人爱你。”
    帝辛沉默良久。
    “太师,”他说,“多谢你告诉寡人。”
    比干摇头。
    “臣不是邀功。”他说。
    他看着帝辛。
    “臣只是想让王上知道——”
    他轻声道。
    “先王这辈子,虽然很累,虽然有很多遗憾。”
    “可他不是不幸福的。”
    “因为他遇见了邱姑娘。”
    “因为他最后说出了那句话。”
    他叩首。
    “臣告退。”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殿门走去。
    帝辛望着他的背影。
    七十三岁,须发如雪,步履蹒跚。
    可他走得那样稳,那样慢,像是要把这五十年朝堂岁月,一步一步走完。
    走到门边时,比干停了一下。
    “王上。”他没有回头。
    “是。”
    “臣活了七十三年,”他的声音很轻,“见过许多人。”
    他顿了顿。
    “可臣从没见过,像先王那样的人。”
    他轻声道。
    “也从没见过,像邱姑娘那样的人。”
    他推门而出。
    帝辛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门扉。
    窗外,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离开那日,也是这样的海棠花季。
    她站在树下,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轻轻笑了。
    “寡人做到了。”他轻声道。
    “邱姑娘。”
    “您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穿过海棠花枝,拂过他的面颊。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回眸。
    ---
    帝辛十八年,商朝大旱。
    这一次,帝辛没有罪己,没有祈雨。
    他亲自率军民疏通河道,引黄河水灌溉良田。
    三月,河道成。
    五月,甘霖降。
    百姓们跪在雨中,山呼万岁。
    帝辛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漫天大雨。
    他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
    “王上,”侍从小心翼翼地撑起伞,“您该避避雨……”
    帝辛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他说。
    他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城郭。
    “寡人等这场雨,”他轻声道,“等了十八年。”
    侍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跪在那里,举着那把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伞。
    帝辛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雨。
    望着那从天而降、洗净尘埃、将整座朝歌城笼罩在水雾中的甘霖。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父王对他说——
    “寡人这辈子,从不信命。”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也不信。”
    大雨滂沱。
    他没有撑伞。
    他就那样站在雨中,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云散了,夕阳从云隙中洒下万道金芒。
    他转身。
    “回宫。”他说。
    ---
    帝辛二十一年,箕子请辞。
    他太老了。
    七十七岁,眼也花了,耳也背了,观星台上再也看不清那些遥远的星宿。
    帝辛准他归隐,赐箕子城为封邑。
    箕子谢恩。
    他没有像比干那样求见帝辛。
    他只是独自登上观星台,站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帝辛也在观星台。
    他站在台下,望着台上那个苍老的背影。
    他没有上去打扰。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那位辅佐了两代君王的老臣,度过他最后一次观星之夜。
    黎明时分,箕子从台上走下来。
    他看见了帝辛。
    他没有惊讶。
    他只是走到帝辛面前,深深一揖。
    “王上,”他轻声道,“老臣告退。”
    帝辛扶起他。
    “太保,”他说,“寡人送你。”
    箕子摇头。
    “不必了。”他说。
    他看着帝辛。
    “王上,”他轻声道,“老臣年轻时,曾为先王观过星象。”
    他顿了顿。
    “那时荧惑守心,老臣以为,商朝气数将尽。”
    他轻轻笑了。
    “老臣错了。”
    他看着帝辛。
    “气数不在天,在王上手中。”
    他后退三步,再次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身。
    他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中。
    帝辛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淡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邱莹莹离开那日,也是这样没有回头。
    他们都是往前走、不回头的人。
    他轻轻笑了。
    “太保,”他轻声道。
    “多谢你。”
    晨风拂过,将他的声音吹散在黎明澄澈的天空中。
    没有人回答他。
    可他不需要回答。
    ---
    帝辛三十年,商朝大治。
    东夷臣服,西岐归附,南方诸侯岁岁来朝。
    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府库之钱贯朽而不可校。
    帝辛站在观星台上,望着这座他守了三十年的城。
    他老了。
    五十一岁,鬓边已生白发,眼角刻着深深浅浅的细纹。
    可他腰杆仍然挺直,目光仍然锐利。
    他看着这座城。
    看着城中的万家灯火,看着城外连绵的田畴,看着远山如黛、长河如带。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父王也曾站在这里。
    父王对他说——
    “寡人老了。商朝的日后,要靠你了。”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做到了。”
    “儿臣把商朝守得很好。”
    “比您守得还好。”
    他顿了顿。
    “您高兴吗?”
    星汉无声流转。
    那颗暗红色的星辰,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他知道,父王听到了。
    隔着三十年岁月,隔着生死阴阳,隔着这万里河山——
    父王一定听到了。
    他转身,向观星台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邱莹莹离开那日,曾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那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父王榻前,将额头抵在父王冰冷的手背上。
    三十年了。
    他终于可以回答她了。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邱姑娘,”他轻声道。
    “您是对的。”
    “寡人比父王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
    “可寡人还是没有找到您。”
    他轻轻笑了。
    “您藏得太好了。”
    “西陵没有,青丘没有,桃花谷中也没有。”
    “寡人找了三十年。”
    他看着那轮月。
    “您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月华如水,静静洒在他苍老的面容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
    “回宫。”他说。
    ---
    帝辛三十三年,子启薨。
    他活了四十三岁,临终前握着兄长长满老茧的手。
    “兄长,”他轻声道,“我梦到父王了。”
    帝辛握紧他的手。
    “父王对你说了什么?”
    子启轻轻笑了。
    “父王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启儿,你长大了。”
    帝辛看着他。
    子启看着他。
    “兄长,”他轻声道,“我见到父王了。”
    “也见到……邱姐姐了。”
    帝辛心头一震。
    子启轻声道。
    “邱姐姐……让我告诉兄长……”
    他顿了顿。
    “她说——”
    “桃花开了。”
    他慢慢闭上眼。
    手,从帝辛掌心滑落。
    帝辛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宫人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然后,他站起身。
    “传寡人旨意,”他说。
    “太子子启,谥号‘孝’。”
    “葬于先王陵侧。”
    他顿了顿。
    “与父王、母后,葬在一处。”
    ---
    帝辛三十五年,帝辛最后一次离开朝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他只带着几个随从,轻车简从,一路向北。
    七日后,他抵达西陵。
    孤峰如剑,环水如带。
    山中桃花盛开,绯色如霞。
    他站在渡口,望着那座雾霭笼罩的孤山。
    三十五年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可西陵没有变。
    那株老桃树没有变。
    桃花也没有变。
    他独自踏上渡口那条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
    封印没有阻拦他。
    他腰间系着那枚刻着“受”字的玉佩,掌心贴着那瓣三十年前帝辛元年姬发送给他的干枯桃花。
    西陵认得他。
    他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那座圆形大厅。
    太极流转,星图运转。
    祖乙王鼎静静立在厅中央。
    鼎中空无一物。
    鼎前,坐着一个人。
    白衣,红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邱莹莹。
    她老了。
    三百三十三岁,九尾狐仙也有老去的一天。
    她的面容不再如少女般光洁,眼角添了细密的细纹。
    她的身后,三尾虚影静静摇曳。
    那光芒很淡,很弱,像是风中残烛。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仍然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悲悯。
    “殿下。”她轻声道。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寡人来找你了。”他说。
    邱莹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我等了您三十五年。”
    帝辛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身侧坐下,与她并肩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启走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来过这里。”
    帝辛看着她。
    “他说,”邱莹莹轻声道,“桃花开了。”
    帝辛沉默良久。
    “他见到你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见到了。”她说。
    “他还见到了父王。”
    帝辛心头一震。
    “父王……”他的声音沙哑,“也在这里?”
    邱莹莹摇头。
    “父王不在这里。”她说。
    她看着他。
    “父王在您心里。”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是啊,”他说,“他一直在寡人心里。”
    他顿了顿。
    “三十五年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像西陵终年不散的雾。
    帝辛握紧她的手。
    “寡人老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我也老了。”她说。
    帝辛看着她。
    “你后悔吗?”他问。
    邱莹莹摇头。
    “不后悔。”她说。
    她看着他。
    “您呢?”
    帝辛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寡人这辈子,”他轻声道,“从没赢过。”
    他看着她。
    “可寡人赢了你。”
    邱莹莹轻轻笑了。
    “您父王也说过一样的话。”她说。
    帝辛看着她。
    “是吗?”他说。
    “嗯。”
    “那他赢了。”
    邱莹莹看着他。
    “您也赢了。”她说。
    帝辛轻轻笑了。
    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慢慢闭上眼。
    她的肩膀很瘦,硌着他的颧骨。
    可他觉得很舒服。
    三十五年了。
    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邱姑娘。”他轻声道。
    “嗯。”
    “寡人……不是来带你回去的。”他说。
    他顿了顿。
    “寡人是来……陪你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花白的发间。
    “好。”她说。
    鼎中,不知何时生出一缕极淡的、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轻,很柔,像三百年前祖乙王留下那道残影,像六百年前成汤王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它轻轻笼罩着这对相依的人影。
    西陵寂静。
    桃花无声飘落。
    绯色的花瓣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前。
    不知过了多久。
    帝辛的呼吸,渐渐平稳。
    邱莹莹闭着眼。
    她身后,三尾虚影中,最后一尾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可她没有睁开眼。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
    像那年他守在她榻边那样。
    像那年他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那样。
    像那年他在梅园中吻她时那样。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已经停了。
    可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紧紧的,像怕她再走掉。
    邱莹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羡,”她轻声道。
    “我等了您三百年。”
    “您等了我三十五年。”
    她顿了顿。
    “扯平了。”
    她闭上眼。
    身后,最后一尾虚影,化作点点金芒,散入西陵终年不散的雾中。
    金芒如雨,纷纷扬扬。
    落在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上。
    那桃花,刹那间开得极盛。
    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像是六百年前成汤王没有寄出的那封。
    像是三百年前祖乙王没有写完的那封。
    像是三十五年帝辛元年姬发送来的那封。
    终于——
    寄到了。
    ---
    帝辛三十五年四月,帝辛崩于西陵。
    史书记载——
    “帝辛在位三十五年,东平夷狄,西和诸侯,南抚百越,北定鬼方。商朝中兴,号称盛世。”
    “帝辛崩,天下缟素,百姓如丧考妣。”
    “太子武庚立,是为后帝。”
    太史令在竹简上写下这行字时,窗外正是暮春时节。
    桃花谢了,枝头结了青青的果子。
    他将最后一笔落下,搁笔。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还是太史署的一名小吏,曾远远见过先帝一面。
    那时先帝已经很老了,鬓发苍白,可腰杆仍然挺直。
    他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轮明月。
    他身旁没有一个人。
    太史令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件事。
    他只是觉得,那轮明月,大概和今夜的一样圆。
    ---
    那一年,西陵的桃花开得格外盛。
    守陵的老人说,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的桃花。
    绯色的,浅淡的,从山脚开到山巅,从渡口开到祖乙王鼎前。
    风一吹,整座山都是绯色的雾。
    老人们说,这是先王显灵了。
    年轻人们不信,笑他们老糊涂。
    可没有人去摘那些桃花。
    它们就那样开着,开着,开到花落,开到结果,开到下一年的春风再次吹绿山岗。
    守陵的老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桃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不知过了多少年。
    有一天,一个少年登上西陵。
    他穿着玄色的衣,腰间悬着一柄剑。
    他站在那株老桃树下,望着那满树绯色的花。
    “祖父说,”他轻声道,“他的祖父的祖父,曾在这里见过一位白衣姐姐。”
    他顿了顿。
    “那位姐姐,是先王的故人。”
    他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枝桃花。
    他将那枝桃花系在腰间,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他回头,望着那株老桃树。
    “你还在等她吗?”他问。
    桃树没有回答。
    只有风,穿过千山万水,拂过他的面颊。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回眸。
    少年轻轻笑了。
    “她会回来的。”他说。
    “一定会。”
    他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山巅,桃花静静开放。
    绯色的,浅淡的,像从六百年前寄来的信。
    信上说——
    “寡人等你。”
    信上说——
    “我会回来的。”
    信上说——
    “桃花开了。”
    风起。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空无一人的山巅。
    落在祖乙王鼎前。
    落在三百年前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曾经站立过的地方。
    落在六百年岁月尽头。
    那里,有人在等。
    一直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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