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关男人女人什么事?”
眼看着李叶青说什么也不愿意说出实情,江白芷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头道:“无论出自何人之手,此诗深得我心。
剑道一途,虽讲求一往无前,锐意进取,然过刚易折,有进无退亦非长久之道。”
“白芷姑娘喜欢,那就将这诗送于你了。”
“你不是说这诗不是你写的吗?怎么能随意赠人?”
江白芷抓到了他话语中的疏漏之处,脸上带着一丝促狭。
哪知道李叶青脸不红心不跳。
“这诗是那游方道士当年送我的的,如今我转送与你,合情合理吧?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要,当然要!这诗简直就是为本姑娘量身定做的,除了我还有谁能配得上?”
说到这里,江白芷又顿了一下。
“前番你写信上山,请我师尊下山相助的事情,我是真的没有想到。”
“怎么?是觉得我胆量不够?”
江白芷思索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
“不是,我只是在想,你是朝廷的人,会比较忌讳我们江湖之人参与其中,更何况是我师父这种成名已久、避世离朝,不伏天子管的人。
你联系太白峰的人来,不怕你们那位陛下,亦或者你身后的人猜忌吗?”
“哈哈哈哈。”
李叶青大笑出来,手中的木棍捅了两下火堆,其中即将熄灭的火焰又亮了几分,将他的脸庞映得通红。
“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小瞧我了,我李叶青虽然出身微末,但却不是斤斤计较的小人,而是心怀天下的匹夫。
岂不闻,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乎?既然这事是对的,那我便去做,至于被人猜忌,时候弥补,这些不过是细枝末节,乃是后面才要去考虑的事情。
若是因为这点牵绊便犹豫,我那么多的书也都白读了。”
说着他看向江白芷,眼睛发亮,如同黑夜中的夜明珠一样。
不过此时的江白芷很明显没看他,而是陷入一种自言自语的奇怪状态,似乎是在品味着他方才的那一句话。
李叶青忍不住右手扶额,怎么自己这个说话带文的臭毛病一直改不掉呢?
这都是第几次祸从口出了。
“白芷姑娘,这个...也是...”
“也是你从游方道士那里听来的是吧?我怎么就没遇到过如此妙人呢?还是你运气好。”
他看着江白芷美眸中流露出“我懂得”的神色,也不再继续追问。
见状,李叶青到嘴边的解释的话被噎住,不上不下,格外难受。
“我原本以为,此生极尽于修行之道,最多也不过与我师父同行一瞬,却不想那法相之上的境界竟然是真的,反倒是让我原本枯燥的日子多了些许乐趣。”
“啊?”
李叶青被她这志向给惊到了,这姑娘竟然从一开始就是想着踏上修行最高峰的。
“志向高远,佩服。”
李叶青回过神来,由衷赞道。
追求修行极致,本就是逆天而行,心志、天赋、机缘缺一不可。
江白芷有此心志,又有太白峰这等圣地传承,自身更是惊才绝艳,或许真有触摸那传说中法相之上境界的一线可能。
至于自己,李叶青没想过,他向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江白芷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路总要有人走,山总要有人攀。师父说我心性适合,那便试试罢了。”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而非那足以令无数修行者仰望终生的至高目标。
她顿了顿,转而问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继续在锦衣卫当差?”
李叶青用木棍拨弄着渐渐微弱的篝火,火星随着他的动作明明灭灭。
“荆门案了结,短期内应无大案,算是休整。正好也……多陪陪家里。”
他想起苏挽月,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这身官皮,有时是束缚,有时也是助力。至少眼下,还能做些事情。”
江白芷点点头,不再多问。
每个人有自己的路,她无意置喙。
沉默了片刻,李叶青问道:“那你呢?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继续游历四方,还是回太白峰潜修?”
江白芷将最后一点酒倒入口中,随手将木杯掷入溪流,看着它随波远去,才道:“先在陈阳府附近转转,看看风土。
之后,或许会回江南一趟。”
“江南?”
李叶青有些意外,“江姑娘是江南人?”
“嗯,”
江白芷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投向东南方,那里是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我本是江南道,临安府江家之女。”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对故乡的眷恋,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地方。
“当年师父云游四方,路过临安,恰逢我降生。
据说我出生时,天有异象,家中宝剑自鸣。
师父见我有几分根骨,便与家中约定,待我五岁之时,接我上山修行。
家里……自然是千肯万肯的。”
李叶青默然。
能得太白峰峰主青睐,亲自下山收徒,对任何家族而言,都是天大的机缘和荣耀,岂有不愿之理?
只是对于当年那个五岁的女童而言,离别父母家人,远赴千里之外的陌生雪山,又是何种心境?
“上山之后,师父待我如师如父,师姐师兄们也多有照拂。太白峰,便是我的家。”
江白芷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李叶青能听出,她说起师父和太白峰时,那细微的、与说到江家时截然不同的温度。
“家中……父母健在,亦有兄弟姐妹。这些年偶有书信往来,家中亦常送些江南特产上山。
情分是有的,只是……终究隔了层什么。
我此次回去,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回去了。”
她说最后一次时,语气并无太多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非一个决定。
但李叶青却能感受到那平淡话语下,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并非怨恨,也非不舍,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了断,一种修行者与尘世血缘之间,最终必然的、渐行渐远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