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而言,真正的家人,是太白峰上那位如父如师的师父,是那些同门。
而生她的江家,是来处,是因果,却已非归途。
此次归家,或许是了却尘缘,或许是正式告别,从此之后,道途之上,唯剑与己。
“原来如此。”
李叶青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缘际会,有自己认定的家。
江白芷选择了她的道,她的师门,这无可厚非。
他只是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惊鸿仙子,那清冷如雪、来去如风的外表下,或许也有一个悸动不已的心,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那颗悸动的心,被道心给覆盖了。
“李某别无长处,唯有一杯薄酒,敬送白芷姑娘,但愿姑娘这一行,一帆风顺。”
“借你吉言了。”
后半夜,两个人借着酒水和火堆,谈天说地,一直到鸡鸣时分。
天光渐亮,晨曦染红了东方的云层,也将远处的陈阳府城墙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
城门外,等待入城的人流已排成了不短的队伍,蜿蜒如蛇。大多是附近的乡民农户,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或牵着驮了货物的毛驴,带着自家出产的时鲜货品,准备赶早市售卖。
新鲜的、还沾着露水的瓜果蔬菜,用稻草捆扎好的活鸡活鸭,偶尔还有一两头被绳子拴着的、略显不安的山羊或肥猪,发出“咩咩”或“哼哼”的叫声,混杂着扁担吱呀声、独轮车轱辘滚动声、人们的交谈吆喝声,以及孩童的哭闹嬉笑,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喧闹的市井晨景,充满了尘世特有的生机与烟火气。
李叶青和江白芷二人,便排在这支队伍的末尾。
他们一个身着寻常布衣,却难掩挺拔之气;一个青衫素净,背负长剑,气质出尘,在周围多为布衣短褐、满面风霜的农人商贩中间,显得颇为醒目。
不少人投来好奇或敬畏的目光,尤其是对江白芷背上那柄看起来就非俗物的长剑,但见她神色清冷,生人勿近的模样,也就无人敢上前搭话,只在小声议论。
“瞧那后生,精神!旁边那姑娘……啧啧,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还带着剑,是江湖侠客吧?”
“小声点!别惹麻烦。不过真是俊……”
“这年头,带兵刃的可不好说,听说前些日子荆门那边不太平……”
“唉,管他呢,赶紧进城卖了这筐鸡蛋是正理……”
江白芷对周围的议论和目光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掠过那些沾着泥土的菜蔬、活蹦乱跳的家禽、农人们粗糙却充满希望的脸庞,以及远处巍峨的城门楼。
她自幼在雪山之巅长大,所见多是冰雪、奇石、云海,同门之间也多是清修问道,即便下山游历,也多是高山大泽,或与江湖同道、妖邪鬼魅打交道。
像这般近距离、置身于最普通、最嘈杂的市井百姓之中,排队等待进入一座凡俗城池,对她而言,是一种颇为新奇的体验。
城门还未打开,就见一队穿着靛色短打的汉子从城墙脚下出现,神情凶悍。
见到排队等待入城的百姓,话也不多,各自散开,从前往后。
牵羊的,要去看一眼羊的公母、重量;
拉牛的,要问牛的用途,是否贩卖;
卖鸡的,数明数量,伸手就要份子钱;
卖鸭的,问明去处,按比抽成;
便是篮子里盖着的新鲜时蔬,也要收上两分钱;
江白芷见状,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斜着眼睛看向一旁的李叶青。
后者略微有些尴尬。
毕竟他虽然来了陈阳府,大多数时间要么外出办案,要么府衙静坐,的确是不怎么管外面的事情。
江白芷看向一旁的一个老汉。
“大爷,这是干什么呢?”
老头抬眼打量了一下两人,但见两个人容姿皎皎,穿丝着绸,气宇不凡,不像是寻常人家。
“二位想来是初来此地的,不明白这陈阳府的规矩。
这陈阳府入城要过两道关,一道是城门,另一道就是这城中金泉帮的关卡。”
“还请老丈细说一番。”
“这第一道是城门钱,也就是官府的税,想来二位能够明白;这第二道嘛,是金泉帮的份子钱,按货值比例抽成,十抽一,也算是税。
如今这些人做的就是厘定货值,收份子钱罢了。”
“这么看来,这金泉帮倒是比官府更像官府了。”
“谁说不是呢?都说这官府的税可以躲,你给门子塞两文钱他就放你进去了;这金泉帮的税可是万万慢不得。”
就在这时,那些帮众已经靠近,老头慌忙停住了话,转身佝偻着腰,一脸谄媚地笑看着对面脸型修长的男子。
后者也是毫不客气地掀开他盖在篮子上的破布,看着还带着露水的蔬菜,只是随意瞟一眼就道。
“十文。”
老头愣了一下,手上动作却不慢,慌忙从怀中摸出一把黄澄澄的铜钱,数清楚十枚之后递过去。
那男子也是一样,接过铜钱,取出一条刻着字样的竹篾放到篮子里。
“走的时候交回来。”
“省得省得。”
那男子越过老头,来到李叶青两人面前,上下打量一下两个人,也是露出一丝警惕。
“二位可有什么货殖带进城的?”
“未曾,我二人只身进城。”
李叶青静静地看着对方,心中祈祷着不要有什么恶俗桥段发生。
好在那汉子见二人非是常人,也没有过于纠结,直接朝着后面走去。
“这些人的价格相比于那些官吏来说倒还算是公道,就是不知道那些人,吃了民脂民膏,却什么事也不做,坐视老百姓被盘剥,干什么吃的?
还不如把位子让出来,给这些江湖豪侠坐才是。”
一旁的李叶青听了,只觉得冷汗连连,这话他不单单说,连听都是大不敬。
如今也只能装作充耳不闻,埋头做鸵鸟。
金泉帮虽然没收二人的钱,但是到了城门处,又被城门守军拦了下来。
李叶青本来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亮出身上的锦衣卫腰牌,却被江白芷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