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墓园。
    现在已经是初夏时节，本就闷热的天气还下起了小雨，墓园里更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裴翊把车停在山下，从车里拿了一把黑伞撑起来朝着山上走。
    他今天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脚上的皮鞋也没来得及换，鞋底踩在石板路上，裤脚也被打湿了。
    “裴总？”
    墓园的管理人爷爷看见裴翊的时候都吓了一跳，这个天气除非是赶上忌日，没有人会上山来的。
    裴翊这些年每年都会过来一次，可今天，日子明显不对。
    裴翊抿了抿唇，对着管理员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来看人。”
    他说的是叶正明夫妇的墓。
    管理员看他表情不好，也不好多问，只是问了问需不需要准备雨衣。
    “不用了。”
    裴翊说完就抱着花继续往上走。
    叶正明夫妇的墓在山顶的最中央位置，也是这块墓园里最好的位置。
    曾经有一个风水先生还说过长眠在这里的人来世会投一个好胎，是风水宝地。
    这个位置是齐冠清选的。
    当年裴翊还以为齐冠清这么做，是因为他和叶曦的那段见不得人的过去，可是现在看来，是他狭隘了。
    齐冠清之所以这么做，说到底，只是单纯为了叶曦。
    他只是看不得叶曦难过，仅此而已。
    可是裴翊，却什么都没做。
    一开始的两年，他甚至没来看过叶正明夫妇，因为他恨叶曦。
    “叶叔叔，关阿姨，我来看你们了。”
    裴翊把精心挑选的两束花恭恭敬敬地放在墓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蹲在地上，拿出手帕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墓碑，絮絮叨叨地说着。
    “叶叔叔，你托人交给我的那封信我还给曦曦了，对不起，晚了这么多年。
    当年，我为了保住我爸举报您，对不起，是我错了。”
    裴翊印证了那句一步错，步步错。
    他要忏悔的事情太多，很多话都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叶叔叔，关阿姨，我真的很爱曦曦，我想用我剩下的生命来好好照顾她，补偿她，可她不肯接受我，她说让我来您二老道歉，您二位要是原谅我了，她就会原谅我，你们愿意原谅我吗？”
    墓园里安静的诡异，只有雨滴打在石板上的声音，又闷又沉。
    “不愿意。”
    齐冠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他一身米色休闲装，撑着一把同色系的雨伞走上前来。
    “叶叔叔，关阿姨，打扰了。”
    他先是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而和裴翊面对面地站着。
    一深一浅，好像天然的对立者。
    裴翊神色不善地睨着他，“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是吗？那能轮到你吗？”
    齐冠清丝毫不示弱，经过上次的事情，他已经彻底想明白了，人生不能既要又要，他选择了叶曦，就势必要失去些什么。
    比如兄弟，比如家族的托举。
    “裴翊，你有什么脸来问叶叔叔和关阿姨会不会原谅你？你是失心疯吗？”
    “我凭什么不能问？”
    裴翊骨子里说到底还是一个骄傲的人，他自认为当年的事情他确实是错了，是自私的，可叶正明也的确不是那么清白，要不然就算他想拉他下水，也找不到证据。
    至于叶曦母亲的死，完全是个意外，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齐冠清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叶叔叔的确犯了错，他也理应受到惩罚，可举报他的人，不该是你，至于他为什么会突然死亡，难道不是你们裴家从中作梗吗？”
    “不，不是，”
    “闭嘴，我还没说完。”
    齐冠清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披上了一层坚硬的外壳，浑身都是刺。
    他白了裴翊一眼，盯着墓碑上的名字。
    “就算叶叔叔不是无辜的，可关阿姨呢？她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我们小时候谁没有受过她的照顾？你就真的一点信都没有？”
    裴翊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听着齐冠清把所有锅全都安在他的身上，心里也是不爽。
    “齐冠清，你少跟我阴阳怪气的。”
    “你到底什么意思？叶叔叔是因为犯病突然去世的，至于关阿姨，完全是一场意外车祸，你把这些锅全都扣在我头上，是想去叶曦那当个老好人？”
    “放屁！”
    齐冠清毫不留情地怼回去。
    他看着裴翊完全不知情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可笑，原来聪明如他也会被蒙蔽这么多年，看来，裴家也不是都跟他说了实话。
    “裴翊，你有时候还真是天真的可笑。”
    “叶叔叔是突然犯病没有错，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突然犯病？他身上难道没有随身带着药吗？检察院难道没有二十四待命的医生吗？就算没有，旁边的中心医院不过几百米，真的来不及抢救吗？”
    齐冠清一个一个的问题对着裴翊砸过来，过去的记忆就好像潮水般一起涌上来。
    裴翊头疼得难受，他用手掐了掐眉心，抬手打断齐冠清说话，试图从一团乱麻里找出真相。
    可真相，往往都是残酷的。
    半晌。
    他才颓然地开口：“关阿姨的车祸你都知道什么？”
    齐冠清之所以敢如此肯定，裴翊猜到他肯定查出了一些东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难道要去告诉叶曦吗？你真的觉得现在让她承受这些是对的吗？”
    齐冠清也知道叶曦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接受这些信息，至少她要好好的活下去，就算叶曦的父母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叶曦如此痛苦。
    “我如果告诉你关阿姨的车祸不是意外，幕后主使就是你妈妈，你会信吗？”
    如果是在一周前，裴翊当然不会信。
    可现在不同了，柳曼文能够设局害了裴翊的亲生骨肉，自然也会狠下心终结她嫉妒了几十年的女人。
    一场精心包装的车祸，看来裴翊还是低估了她的智商。
    “我信。”
    裴翊声音闷闷的，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我以前觉得我妈不够聪明，看来，我还是小看她了。”
    “不，不是你小看她，是你当局者迷。”
    齐冠清人在局外，看得更清楚。
    如果柳曼文不是裴翊的亲生母亲，或许这件事裴翊发现的会比他早很多，柳曼文做的也并不是天衣无缝。
    齐冠清和裴翊并肩立在山顶，这里的雨比山脚下更急。
    “裴翊，既然你现在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你会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