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初语轻轻颔首,可眼底那点隐忧却凝着散不去,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上官宸身上,好像是怕他下一刻就转身走的样子。
上官宸心里充斥着说不清的烦躁,他是真的不想走到这一步。这件事一旦掀开,昭明宴宁和整个上官家,便一同被推到了悬崖边上,再无半分退路。
更何况就昭明宴宁那性子,真把他逼到绝路上,必定是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公主就没想过上官家会是什么下场?”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压抑的火气,“你就不怕,上官家调转立场直接跟大皇子站在一边?”
“我知道上官家要面对什么,也并非没有思量过。”昭明初语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拗,“只是事已至此,只差最后一步,迈过去,这盘乱局便能早早收场。”
“早早收场?”上官宸猛地抬眼,语气里有几分失望和几分寒,“公主心里,是想早些扶怀安回到他该在的位置,至于我上官家是死是活,从来都不在你考量里,是吗?”
然后不愿再多争执一句,只冷声道:“言风,走。”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大步离去。昭明初语张了张嘴,心头一紧,还想解释,可上官宸走的很快,根本没有一点停顿,连一句挽回的余地都没给她留下。
昭明初语僵在原地,原本还冷静的目光,在他背影消失的那一刻,慢慢散了
沉璧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无措:“公主,驸马他……我们,真的还要照原计划行事吗?”
昭明初语没有立刻应声,她有些喘不过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冷硬。
沉默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让十七,照做。”
“可公主,那驸马他……”沉璧望着公主眼底强压下去的涩意与不忍,心头一酸,忍不住又劝了一句,满眼都是担忧。
上官宸憋着一肚子火,大步的走出揽星楼,脸色很沉。言风不敢多说话,只沉默地跟在身后,两人一路无话,径直回了太尉府。
刚进正厅,上官明远抬眼一看,便看出自己儿子不对劲,一身的戾气,眉头又皱巴巴的,浑身都写着“不痛快”,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跟公主闹了别扭。
他慢悠悠开口:“跟公主吵架了?”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劝,“女人要多哄哄。你每次这样闹了矛盾吵就扭头走人,能解决什么事?”
上官宸本就一肚子气,被自己亲爹这么一说,更是心头火起,语气也冲了几分:“爹,您就别教训我了。您自己的事处理得也未见得多高明,说起来,还未必比得上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行不行?”
“你这臭小子”上官明远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一时竟接不上话。十几年前的那些旧事盘在心头,他何尝不烦,更没料到大皇子会是他儿子
沉默片刻,上官宸才压着怒意,冷声道:“公主打算把昭明宴宁与上官家的关系,直接捅到明面上。我不同意,争执了几句,便回来了。”
上官明远脸色一沉,眉头瞬间拧紧:“她这是要逼大皇子提前动手?最好是逼的他狗急跳墙,行逼宫之事……”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上官宸随口应了一声,脸色依旧难看,胸口那股气堵得他发慌,怎么散都散不开。
“公主这么做,从大局上看并无错。如今局势僵持不下,这样确实能逼大皇子自乱阵脚。”
这话一出,上官宸猛地抬眼“爹!若我不是驸马,我自然能站在高处看大局,能理解她的用意。”
“可我是她的驸马,是她的丈夫!这事关整个上官家上下的性命,她就这么轻飘飘的说出来,一点都不曾考虑我,不曾考虑过我们上官家,你让我怎么理解?”
他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几分火气后,他又重重坐回椅中,伸手抓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热茶。
气冲冲地端到嘴边,猛灌一口,下一秒便“噗”地一声全吐了出来,脸色更差:“这泡的是什么东西?又苦又涩!”
“行了,别置气了。”上官明远看着自己儿子这那副憋闷的模样,轻轻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沉稳。
“你与公主如今已是一根绳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先静下心来,公主不是那样的人,我看的出来她对你的感情不浅”
“再说,这件事本就是爹的错,错了,便要认,要担,没什么好辩解的。”
上官明远坐在椅子上,目光微微放空,像是已经看淡了生死祸福:“我这大半辈子都过来了,如果现在真的要死,也不算亏。正好,下去陪你娘,她一个人在底下,孤零零的,也该有个人陪着了。”
“我娘才不想见你。”上官宸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脸色冷得吓人,心头又酸又怒,“你把这堆烂摊子一股脑全丢给我!爹你以为你一死了之,我就能好过?就能万事大吉?”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我姓上官,还有整个上官家上上下下,哪一个能脱得了干系?全都要被牵扯进来!”
“不会的。”上官明远说得异常笃定,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
当初得知昭明宴宁是自己亲生儿子的那一刻,他的确慌过神,可自见过景昭帝那一晚后,他便彻底明白了。
陛下若是真想动上官家,绝不会等到今日。更何况,上官家世代效忠长晟,桩桩件件都摆在台面上,只要他肯以死谢罪,陛下必定会保全上官家其余族人。
“陛下比我们想的更重情分。”上官明远缓缓开口,字字清晰,“看在上官家世代忠良的份上,看在公主的份上,陛下都不会让上官家就此倾覆。”
“爹,你说得没错。”上官宸深吸一口气,心头的焦躁却一点没减,反而更添几分寒意。
“皇上不发难,不代表朝堂上其他人会善罢甘休!爹你打算用你一条命,换整个上官家的命,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虎视眈眈盯着上官家的人,会轻易放过这个扳倒上官家的机会吗?皇上能扛得住那么多的朝臣吗?”
上官宸现在只觉得一阵无力,甚至有些哭笑不得。他现在不仅不理解公主,更没办法理解他爹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大局胜负,也不是什么舍生取义,他只是想让自己在乎的人都平平安安地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当初兵权还在您手里的时候,您压过多少权臣,得罪过多少人,您自己心里不清楚吗?那些人恨您恨得牙痒痒,就等着抓一个把柄把上官家往死里踩,您真当他们会念及半分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