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水镇回到江城的那天,连绵了半个多月的阴雨,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江城的青瓦白墙上,砸在浑浊的江面上,砸在太平巷44号的院门上,把整座城市都泡在了一片化不开的湿冷阴翳里。空气中弥漫的不再只是江水的腥味,还有一股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阴邪味道,顺着每一条老巷、每一道地下水脉,蔓延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太平巷44号的院子里,早已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总局抽调的三支精锐外勤队,共计二十名经验丰富的老队员,已经全部抵达江城,驻扎在了院子里的临时营房。空地上搭起了三座临时监测站,十几台最高规格的监测设备同时运转,屏幕上跳动着江城全域的水脉、地脉、怨念浓度数据,红色的警报提示音,几乎就没有停过。
林野站在装备检修台前,正在给守心短刀做最后的保养。刀刃被他磨得锃亮,刀身上的镇邪符文被朱砂重新描过,在阴雨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他身上的深蓝色制服沾了不少临水镇的泥水,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洗得干干净净,身形挺拔,眼神沉稳锐利,和半年前那个连握符纸都会手抖的穷小子相比,早已判若两人。
“小子,歇会儿吧,都擦了三遍了。”赵虎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热水,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从临水镇回来就没合过眼,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么造。”
林野接过热水,笑了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几分骨子里的湿冷:“没事虎哥,习惯了。刚才晓棠发了数据,江城主城区的怨念浓度又涨了15%,新的警报一个接一个,不把装备检查好,出任务的时候容易出岔子。”
赵虎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死死的,朝着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你说这叫什么事?咱们刚压下临水镇的水祟,这边又冒出来一堆新的异常。总局那边说,九州九个封印节点,已经崩了四个了,剩下的五个也全是裂痕,再这么下去,整个九州都要乱套了。”
林野的目光也落在了办公室的方向,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从临水镇回来之后,陈砚的身体状况就更差了。封印节点的反噬,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左眼的眼罩几乎一天要换两次,每次换下来,上面都浸满了暗红的血。他已经很少从办公室里出来了,大多数时候,都和沈青辞一起,对着总局传来的加密文件和监测数据,研究封堵封印裂痕的方案,常常一熬就是一整夜。
所有人都清楚,江城的天,已经快要塌了。而他们这些人,就是撑住这片天的最后几根柱子。
就在这时,刺耳的红色紧急警报,突然从监测站里炸响!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院子,三台监测设备的屏幕同时亮起了刺目的红光,A级异常预警的标识,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苏晓棠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从监测站里传了出来:“队长!沈专员!紧急情况!老城区西关街,张记理发店!A级异常预警!怨念浓度已经突破A级阈值,还在以每秒7%的速度暴涨!已经确认死亡2人,失踪3人,生命信号全部集中在理发店内,还未彻底消失!”
办公室的门瞬间被拉开,陈砚和沈青辞快步走了出来。
陈砚的脸色比纸还要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左眼的眼罩边缘,又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迹,可露在外面的右眼,依旧锐利如刀,没有半分涣散。他快步走到监测台前,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监测数据上,声音低沉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报详细情报,异常源头,禁忌规则,全部核实清楚。”
“是!”苏晓棠立刻应声,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把整理好的情报投在了大屏幕上,“异常发生地西关街张记理发店,是江城百年老字号的理发店,开店至今已经有一百二十多年了。店主张顺生,大家都叫他张老头,今年78岁,一辈子都在店里理发,手艺是老江城顶尖的,半个月前,在店里给老街坊理发的时候,突发心梗,趴在理发镜前走了,被人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剃刀,眼睛还盯着面前的镜子。”
“他死后第三天,理发店就开始闹怪事了。先是有个小伙子半夜偷偷溜进店里理发,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了理发椅上,脖子被剃刀划开,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镜子;紧接着又死了一个拆迁队的工人,死状一模一样。三天前,三个老街坊的孩子进去探险,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至今失联超过72小时。”
苏晓棠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念出了三条已经核实的核心禁忌规则,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凝重:
“第一,绝对不能在理发店内的任何一面镜子前,看自己的倒影超过三秒,一旦超过,魂魄会被镜中鬼影锁定,三个时辰内必会被拖入镜中世界,两名死者,都在监控里留下了长时间盯着镜子看的动作。”
“第二,绝对不能在镜子前喊出自己的全名,一旦喊出,会被镜中鬼直接勾走生魂,变成镜中傀儡,三名失踪的孩子,在理发店门口的监控里,互相喊着全名打赌,随后走进了店里,再也没出来。”
“第三,绝对不能接从镜子里伸出来的任何东西,包括剃刀、围布、梳子,一旦接住,就会和镜中鬼定下契约,魂魄永远被锁在镜子里,成为他的‘活招牌’。拆迁队的工人,就是因为接了镜子里递出来的剃刀,当天就死在了店里。”
“更重要的是,我们在理发店的位置,检测到了和江城封印核心同源的上古阴邪气息,浓度极高。理发店正好建在西关街地下水脉的节点上,下面有一道新的封印裂痕,正在快速扩大,这只镜鬼,就是被裂痕里的阴邪气息催生出来的。”
监测站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封印的裂痕,已经不再局限于江边的核心节点和临水镇的水路延伸段,它已经顺着地脉和水脉,蔓延到了江城主城区的核心地带。如果不能及时封堵这道新的裂痕,镇压这只已经突破A级的镜鬼,用不了一天,整个西关街,乃至周边的三个老城区,都会被彻底拖入镜中异空间,里面的上万居民,一个都活不下来。
沈青辞的脸色冷得像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调出了西关街的地形图,声音斩钉截铁:“陈队,必须立刻行动。现在是上午十点,距离午夜还有十四个小时,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这只镜鬼会彻底吞噬西关街的地脉,到时候,就算是总局的精锐全到,也拦不住它了。”
陈砚微微颔首,右眼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终落在了林野的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全然的信任:“林野,本次攻坚任务,由你全权带队。你的纯阴镇邪体,天生能压制镜中阴邪,不会被镜中倒影勾走生魂,是进入理发店的最佳人选。”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上前一步,立正站好,声音铿锵有力,没有半分犹豫:“是!队长!保证完成任务,搜救失踪人员,镇压镜鬼异常,绝不让它扩散半步!”
这是他第一次,全权带队处理A级异常。
从半年前那个走投无路、连握符纸都会手抖的愣头青,到如今能独当一面,带队攻坚A级异常的外勤组长,这半年来的无数次生死历练,早已把他的骨头磨硬了,把他的心神炼稳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也清楚地知道,这一次的任务,有多凶险。
可他没有半分畏惧。
“赵虎,你带第一组,守住理发店外围,布下锁镜阵,绝不让镜中异空间扩散,也绝不让任何阴邪东西逃出理发店范围,随时准备接应林野。”陈砚继续部署任务,声音不容置疑。
“是!”赵虎立刻应声,握紧了腰间的破邪刀,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苏晓棠,留在监测站,全程实时监测镜中异空间波动、怨念浓度、失踪人员生命信号,同步镜鬼本体位置,给林野提供实时数据支撑,搭建和总局的实时通讯通道。”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苏晓棠立刻坐回监测台前,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起来。
“我和沈专员,负责西关街全域封禁,布下地脉锁灵符,封堵地下水脉的封印裂痕,绝不让阴邪气息继续扩散。”陈砚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所有人记住,严守规则,守住底线,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护住百姓。出发!”
“是!”
上午十点半,车队准时抵达了西关街。
整条老街已经被派出所的民警彻底封锁,警戒线外围了不少老街坊,一个个脸色惨白,对着理发店的方向指指点点,眼里满是恐惧。看到异常管控局的车队过来,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立刻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同志!你们可来了!快救救那三个孩子吧!张老头一辈子都是个好人,怎么死后就变成这样了啊!”
“老人家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救出孩子的。”林野停下脚步,对着几位老人温和地说了一句,声音沉稳,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老人们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陈砚和沈青辞带着人,开始沿着西关街布下封禁阵,赵虎带着队员,在理发店门口布下了锁镜阵,十几张锁灵符贴在了理发店的门窗和院墙上,金色的符文连成了一张大网,牢牢锁住了整个理发店的范围。
林野站在理发店门口,做最后的装备检查。
他身上穿着总局特制的防幻象护身甲,腰间别着守心短刀,背包里装满了A级镜鬼专用镇煞符、核心镇压符、安魂符、破镜符,手里拿着苏晓棠专门改装的镇灵灯,灯芯里加了能驱散镜中幻象的安魂香,胸口别着六枚护身徽章,破妄全光谱夜视仪牢牢戴在头上——这台夜视仪被苏晓棠做了改装,能屏蔽镜中幻象,只显示真实的场景和生命信号,从根源上规避了“看镜中倒影超过三秒”的禁忌。
“小子,千万小心。”赵虎拍了拍他的肩膀,眉头皱得死死的,“记住三条规则,绝对不能破戒。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喊我,我马上冲进去救你。记住,保命第一,任务第二。”
“放心吧虎哥,我记牢了。”林野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的两名精锐队员做了个手势,“跟紧我,守住规则,非必要不看镜子,不说话,不回应任何声音。出发。”
说完,他伸手推开了理发店的木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一股冰冷刺骨的阴气瞬间从里面涌了出来,夹杂着淡淡的剃刀油和肥皂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理发店不大,只有一间门面,前后两进。前屋是理发的地方,摆着三把老旧的理发椅,对面的墙上,挂着三面巨大的落地镜,镜面擦得锃亮,能清晰地照出人的影子。理发椅旁边的台子上,摆着剃刀、梳子、剪刀,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刚刚还在这里给人理发,只是暂时离开了。
后屋是张老头的住处,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
整个店里静得可怕,除了门外的雨声,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墙上的老式摆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敲得人心脏发紧。
破妄夜视仪里,生命探测仪的屏幕上,三个微弱的绿色光点,就在后屋的位置,信号已经弱到了极致,随时可能彻底消失。
林野对着身后的两名队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脚步放得极轻,朝着店里走去,目光始终落在地面和前方,绝不看墙上的镜子一眼,牢牢守住第一条规则。
可就在他们走到屋子中央的时候,墙上的三面镜子,突然同时亮了起来!
原本清晰的镜面,瞬间变得雾气蒙蒙,紧接着,三道穿着白大褂的老人身影,出现在了三面镜子里,正是死去的张老头。他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剃刀,正站在镜子里,对着门口的方向,缓缓地抬起了手,像是在招呼客人进来理发。
同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店里缓缓响了起来,慢悠悠的,带着老江城的口音,像极了老街坊记忆里那个温和的张老头:
“三位小师傅,来理发啊?老头子我手艺好得很,保证给你们剪得板板正正的。”
身后的两名队员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紧了手里的符纸,脸色发白。
林野却没有丝毫慌乱,依旧脚步不停,既不看镜子里的身影,也不回应那个声音,只是手里的镇灵灯往前一送,灯芯的阳火瞬间暴涨,一股纯净的镇压气息从他身上扩散开来——纯阴镇邪体的力量,无声地释放出来。
镜子里的身影瞬间僵住了,那个苍老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三面镜子上的雾气瞬间散去,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身后的两名队员瞬间松了口气,看向林野的眼神里,满是敬佩。他们都是总局调来的老队员,见过不少拥有特殊体质的人,却从来没见过像林野这样,年纪轻轻,却能把自身的力量控制得如此精准,面对A级镜鬼的幻象,依旧稳如泰山,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林野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着后屋走去。可就在他走到后屋门口的时候,整个店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了!
墙上的三面落地镜,瞬间亮起了刺目的白光,无数面小镜子,从店里的各个角落冒了出来,理发台上、墙上、门上、甚至是地面上,到处都是镜子,无数道张老头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齐刷刷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整个理发店,瞬间变成了镜子的迷宫。
同时,无数道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镜子里传了出来,带着滔天的怨毒,不再是之前的温和,变得刺耳尖利:
“你们要拆我的店!你们要毁了我的手艺!”
“我的店!我的镜子!谁也不能动!”
“进来了!就别想走了!留下来!陪老头子我一辈子!”
整个地面剧烈地晃动起来,无数根黑色的头发,从镜子里伸了出来,像毒蛇一样,朝着三人疯狂缠了过来。镜子里的张老头,纷纷伸出手,手里的剃刀闪着寒光,要从镜子里钻出来!
“守住心神!别看镜子!贴镇煞符!”林野低吼一声,反手掏出三张A级镇煞符,朝着三面主镜甩了出去。
符纸瞬间亮起刺眼的金光,狠狠贴在了镜子上,发出“滋啦”的刺耳声响,镜子瞬间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从镜子里伸出来的头发和手,瞬间在金光里烧成了灰烬。
身后的两名队员也立刻反应过来,甩出手里的镇煞符,贴在了周围的镜子上,金色的符文连成一片,暂时压制住了疯狂躁动的镜鬼。
林野借着金光,一脚踹开了后屋的木门。
后屋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面巨大的老式铜镜,正是张老头用了一辈子的理发镜,也是整个理发店怨念最浓的地方——镜鬼的本体核心。
铜镜前的地上,三个十几岁的孩子,正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身上穿着理发店的白大褂,手里都握着一把小小的剃刀,魂魄已经被勾走了大半,再晚来几个小时,就会彻底变成镜中傀儡,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那面巨大的铜镜里,张老头的身影正站在里面,手里握着那把他用了一辈子的剃刀,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的林野。
就在林野冲进后屋的瞬间,铜镜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整个后屋剧烈地晃动起来,无数道镜子的碎片在周围浮现,整个空间开始扭曲——镜中异空间,被彻底触发了!
“小子!怎么了?!”赵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焦急,“是不是异空间触发了?!我马上进来!”
“不用虎哥!守住阵!我能解决!”林野立刻喊了一声,同时快速冲到三个孩子身边,把三张镇魂符分别贴在了他们的额头,牢牢护住了他们仅剩的魂魄。
就在这时,铜镜里的张老头,突然从镜子里扑了出来!
他手里的剃刀闪着寒光,直直地朝着林野的脖子划了过来,苍老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怨毒,在林野的耳边炸响:“你也要毁了我的店!我要杀了你!”
林野没有回头,没有看他,更没有和他对视,身体猛地向下一蹲,避开了划过来的剃刀,同时反手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核心镇压符和安魂符,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跳到了铜镜前,将两张符,狠狠贴在了铜镜的正中央!
嗡——!!!
比太阳还要刺眼的金光,瞬间从符纸上爆发出来,席卷了整个后屋,整个理发店,乃至整个锁镜阵的范围!
复杂的符文顺着铜镜蔓延开来,像一张金色的大网,死死锁住了镜鬼的怨念核心!那些疯狂晃动的镜子碎片,瞬间停了下来,扭曲的异空间开始平复,那些从镜子里冒出来的怨毒身影,瞬间在金光里化作了飞灰。
“啊——!!!”
张老头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黑色的怨念从铜镜里疯狂涌出,却被金光一点点吞噬、净化。他的身影在金光里剧烈地颤抖,怨毒的嘶吼,渐渐变成了呜咽的哭声。
林野看着金光里的身影,缓缓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张师傅,您一辈子在西关街理发,老街坊们都记着您的好,记着您的手艺。您走了之后,他们没有一个人说您的不好,都在念着您。”
“拆迁队要拆您的店,老街坊们都在帮您拦着,您的店,现在还好好的,没人能毁了它,没人能忘了您的手艺。您困了自己半个月,害了两条人命,差点毁了自己一辈子的名声,该放下了。”
他早就从苏晓棠给的资料里,查清了这只镜鬼的执念。
张顺生一辈子无儿无女,守着这家理发店过了一辈子,把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这家店和理发的手艺上。他一辈子要强,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手艺和这家老店。临死前,他听到了拆迁队要拆店的消息,心里憋着一口气,心梗发作死在了理发镜前。死后这份执念被封印裂痕里的阴邪气息催生,又看到拆迁队的工人砸他的店,最终化为了镜鬼,困在了这家他守了一辈子的理发店里。
哭声,戛然而止。
金光里,张老头的身影缓缓停下了挣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剃刀,又看了看这家他守了一辈子的理发店,眼里的怨毒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释然。
他对着林野,深深地鞠了一躬,就像一个老匠人,对着懂自己的人,致以最郑重的谢意。然后,他的身影彻底化作了点点微光,消散在了金色的符文里。
整个理发店的阴冷气息,瞬间消失无踪。墙上的镜子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地上的镜子碎片也消失了,灯光重新亮了起来,老式摆钟的滴答声,再次变得平和起来。
耳机里,传来苏晓棠带着哭腔的惊喜声音:“成功了!怨念浓度彻底归零!A级异常镇压成功!三个孩子的生命信号全部稳定!封印裂痕的阴邪气息也开始消退了!队长,他们成功了!”
“收到。”陈砚的声音,也难得地松了一口气。
林野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的几分钟,看似顺利,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破了规则,就会被永远困在镜中异空间里,再也出不来。
赵虎冲了进来,看到坐在地上的林野,还有躺在地上安然无恙的三个孩子,哈哈大笑,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好小子!真有你的!第一次带队攻坚A级异常,就干得这么漂亮!虎哥没白疼你!”
林野笑了笑,刚想说话,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青辞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得像冰,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声音低沉:“林野,陈队出事了。”
林野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什么?!队长怎么了?!”
“陈队为了强行封堵地下水脉的封印裂痕,催动了封印之眼的力量,遭到了强烈的反噬,刚才突然吐血昏迷了。”沈青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总局刚刚传来了最高密令,九州封印的核心节点,已经彻底崩溃了三个,剩下的六个,包括江城在内,最多只能撑三个月。”
她抬眼看向林野,一字一句地说道:“总局密令,从今日起,由林野同志,暂代江城异常管控局第三支队队长一职,全权负责江城全域异常管控、封印节点封堵工作。陈队需要静养,配合总局的治疗方案,压制封印反噬。”
整个后屋瞬间陷入了死寂。
林野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看向门口的方向,阳光透过木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可他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他想起半年前,他走投无路,推开太平巷44号的大门,那个戴着黑色眼罩的男人,坐在油灯后面,问他敢不敢和邪祟打交道。
他想起这半年来,无数次任务里,陈砚永远守在外面,给他兜底,给他最坚定的支撑。
他想起那句刻在办公室墙上的话——凡入此门,不问来路,只守人间,死而后已。
赵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可眼神里的信任,却重逾千斤。
林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守心短刀,眼神里的茫然瞬间散去,只剩下绝对的坚定和沉稳。
他接过沈青辞手里的平板电脑,看着上面总局的最高密令,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接下这个任命。”
“只要我林野还在,就绝不会让地下的东西,冲破封印,祸害江城的百姓。”
“只要第三支队还在,江城的天,就塌不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可阳光已经穿透了厚厚的云层,露出了一丝金色的光芒,照在了理发店的镜子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江城的风暴,已经到了最猛烈的时刻。
可他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走投无路的穷小子了。他有可以托付后背的队友,有必须守护的万家灯火,有刻在骨子里的底线和责任。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他亦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