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岛贞雄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份属于甲种师团长的骄傲与轻慢，已被一种冰冷的凝重所取代。
他错了。
错得离谱！
“命令！”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一连串的指令如同连珠炮般发出：
“立刻！给航空兵部队发电！请求战术指导！告诉他们尽可能多起飞侦察机、轰炸机！对我师团周边二十公里范围内，展开无死角侦察！”
“所有侦察结果，同步发往南京总司令部！”
“命令！师团直属炮兵联队，立刻调整射击诸元，随时准备对后方进行火力覆盖！”
“另外，立刻联系近藤英次郎将军！请求他所部剩余舰艇，立刻沿长江航道向我军侧翼集结！我们需要海军的炮火支援！”
一瞬间，整个第18师团的战争机器，开始调转方向。
然而，就在这紧张到极点的时刻，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将军阁下，”国崎登皱着眉头，脸上满是怀疑与不屑，“我们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指着地图，振振有词：“如果真如近藤那个海军马鹿所说，支那军的目标是我们，那他们为什么不在伏击了我们的骑兵之后，立刻发起进攻？现在还悄无声息，这说明他们也怕了！”
他瞥了一眼低着头的小池昌次，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
“而且，我们不能只听信一面之词。一个中队被全歼，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耻辱！万一……是井上中尉为了逃脱作战不力的惩罚，故意夸大其词呢？”
“我……”
国崎登还想继续发表他的“高见”，却没有注意到，牛岛贞雄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住口！”
一声暴喝，让国崎登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牛岛贞雄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刮在国崎登的脸上。
“国崎君，收起你那骨子里的傲慢！”
“现在，已经不是你我是否相信的问题！”
“而是一把匕首，已经抵在了我们这三万多人的腰上！”
电报的速度，比想象的更快。
命令发出后不久，南京明故宫机场，隶属于日军第2航空队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地勤人员飞速奔跑，一架架九六式舰载战斗机、九六式陆上攻击机以及九七式司令部侦察机被推出。
短短二十分钟内，第12航空队的四十多架飞机，如同一群被惊扰的蝗虫，呼啸着升空，向着江浦方向扑去。
下午三点二十分。
江浦南侧的广袤原野上空。
飞行第12航空队第一中队长藤井三郎大尉，正驾驶着他的九六式舰战，百无聊赖地扫视着下方枯黄的大地。
作为一名王牌飞行员，这种侦察任务在他看来，简直是对时间的浪费。
“地面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牛岛将军是不是太紧张了？”他通过喉部通话器，对自己的僚机飞行员抱怨道。
僚机频道里传来一阵轻笑：“或许是海军的失败，让陆军的将军们变成了胆小鬼吧。”
他们奉命在这一带巡视了近十分钟，除了几缕炊烟和逃难的支那难民，一无所获。
“扩大搜索范围！降低高度！”
藤井三郎做出手势，带领着编队内的八架飞机，压低机头，向更广阔的区域掠去。
高度从八百米降至五百米。
大地的细节开始变得清晰。
突然，僚机频道里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中队长！看你的九点钟方向！地面！那是什么！？”
藤井三郎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条由无数黑点组成的、望不到尽头的灰色长龙，正在大地上蠕动！
那不是难民！
那是军队！
是正在高速行军的支那军队！
他们队形严整，步兵、炮兵、辎重部队……目标明确地指向江浦方向！
“天照大神啊……”
藤井三郎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近藤的警告？
那算什么警告！
那简直是轻描淡写的提醒！
这哪里是五千残兵！
这分明是数万人的主力部队！
然而，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还在后面。
似乎是察觉到了天空中的窥探，那条灰色长龙非但没有溃散躲避，反而瞬间“散”开了无数黑点！
藤井三郎瞳孔骤缩！
他看清了！
地面上，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就像地狱睁开的眼睛，齐刷刷地仰起，对准了他们！
这一刻，他们不是猎人，而是闯入蛛网的飞蛾！
“规避！拉高！敌军有防空火力——！”
他的警告，晚了。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数百挺轻机枪，在同一时间怒吼！
地面上瞬间腾起一片由曳光弹组成的、密不透风的火网，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天空中的八架飞机狠狠抓来！
藤井三郎猛地推动操纵杆，座机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险之又险地从弹雨的缝隙中穿过。
但他身后的僚机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架九六式舰战的机翼被瞬间撕开一个大洞，冒着黑烟，如同折翼的鸟儿，打着旋儿向地面坠落。
另一架侦察机更是被直接凌空打爆，化作一团绚烂的火球！
“八嘎呀路！！！”
藤井三郎目眦欲裂，他想还击，可看着下方那片根本望不到头的、组织有序的对空火力网，一股彻骨的寒意让他放弃了这个愚蠢的想法。
这是陷阱！
一个早已准备好，就等他们一头撞进来的死亡陷阱！
……
同一时刻。
滁州以东，全椒、南谯上空。
另一支日军侦察编队，也看到了同样令他们永生难忘的景象。
无数的国军部队，正从四面八方，沿着不同的道路，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包围圈，向着江浦、浦口方向合拢！
所有的飞行员，都在瞬间明白了一件事——战争的性质，变了！
“返航！立刻返航！将情报带回去！”
幸存的飞行员们，甚至顾不上为坠落的同伴复仇，疯了一般调转机头，拼命向南京方向逃去。
战争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