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刘志远，省城高新区招商局的副局长，四十出头，面相和善，说话风格带着政府系统里常见的那种滴水不漏的圆滑。
“王总，好久不见。”刘志远一进门就主动伸出手来，笑容满面：
“听说你们最近又扩招了不少人，团队规模越来越大了，恭喜恭喜。”
王皓跟他握了手，客气地请他坐下：
“刘局长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们目前的进展情况。”
刘志远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另外，市里最近出台了一个关于扶持高新技术制造业发展的政策，对一些符合条件的项目有专项资金支持。”
“我看了一下你们的项目，感觉挺符合申报条件的，就想着来跟你们通个气。”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王皓面前：
“你们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研究一下。申报窗口期还有二十天，时间上还来得及。”
王皓拿起文件翻了翻，是一份关于市级科技专项资金申报的通知，文件格式很正规，申报流程和条件都写得很清楚。
“谢了，刘局。”王皓把文件放下：
“我让财务这边研究一下，如果有合适的申报方向，我们会积极争取的。”
“那就好。”刘志远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又加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王总，你们这个项目，市里其实挺关注的。”
“省城这边好久没有过像样的高端制造业项目了，如果能做成，对咱们高新区的产业升级也是一个很好的示范。”
王皓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动——他听得出刘志远话里的潜台词。
关注，也意味着压力。
“我们会尽力。”王皓说。
“我信。”刘志远站起来，伸出手，“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忙了，有任何需要协调的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把刘志远送走之后，王皓回到办公室，把那份政策文件放到了一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专项资金的申报，说明市里确实注意到了他们——这对星月智能来说，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但他也很清楚，政府的关注有时候是一把双刃剑。
做得好，能得到扶持；做得不好，那关注就会变成追责和问责。
他打开电脑，把那份文件扫描了一份，发给了王姐，让她先看看。
做完这些，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钟显示下午三点十五分。
窗外，寒风依然在呼啸。
但厂房里的灯光，一如既往地亮着。
专项资金申报的消息在团队内部传开后，反应最大的是王姐。
这位平日里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的财务主管，头一回在晨会上拍了桌子。
她面前摊着那份刘志远留下的红头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在文件纸面上戳出了一个个小坑，语气激动地说：
“王皓，这个机会我们必须抓住，无论如何都得抓住！”
她指着文件上的条款，一条一条地给大家解释——市级科技专项资金，最高可给予项目总投资额百分之三十的补贴，上限八百万元；
重点支持方向包括新一代信息技术、高端装备制造、新材料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其中新一代信息技术被排在了第一行。
“咱们做的手机，从芯片到系统到影像算法，完全符合新一代信息技术的定义。”
“只要材料准备得充分，申报成功的概率非常大。”
王姐说到这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八百万啊王皓，不是八十万。”
王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没有急于表态。
他的目光从那份文件上移开，在会议室里坐着的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宋凯表情平静、赵明远若有所思、周海波微微皱着眉。
“八百万确实不是小数目。”王皓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但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如果咱们申报成功了，这笔钱到手之后，会附带什么条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王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政府专项资金不是白给的——拿了钱，就要接受监管、定期汇报进度、接受审计和绩效评估。
如果项目进度严重滞后或者资金使用不合规，不仅要退还已拨付的资金，还可能被列入信用黑名单，未来几年内都无法再申请任何政府扶持项目。
“会有监管和审计，还有绩效考核。”王姐如实回答，
“但只要咱们的项目正常推进、资金使用合规，这些问题都不大。”
“有多大的概率能保证项目正常推进？”王皓接着问，目光转向了宋凯。
宋凯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坦诚地回答：
“目前来看，进度在可控范围内，但还没有到可以打包票的程度。”
“影像算法那边还在攻克几个关键技术难点，系统的稳定性测试也才刚开始跑第一轮。”
“如果一切顺利，春节后能进入整机联调阶段。但要说到‘万无一失’——我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赵明远接话，“芯片这边还在优化功耗曲线，第二轮流片的结果下周才出来。”
“如果结果不理想，可能还需要第三轮流片。”
“每一次流片都是两周起步，时间上不确定性很大。”
“供应链那边倒是没有太大问题。”周海波说：
“主要供应商的合同都签了，交期也都锁定了。”
“但供应链这种事情说白了，谁也没法预料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比如某颗物料突然缺货，或者海关那边卡一下，都会影响整体进度。”
王皓听完这三个人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他转过来看向王姐：“你也听到了。”
王姐咬了咬嘴唇，她当然听到了，但她还是不甘心。
八百万元的补贴对于一个初创公司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多撑六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现金流、意味着可以在关键岗位再招几个人、意味着万一遇到意外情况手里还有周转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