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我们避开了所有主干道的监控,像三只游荡在城市肌理中的老鼠,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被遗忘的废墟。这里位于城市的边缘,早些年的一场大地震让这片地基塌陷,原本繁忙的地铁枢纽瞬间变成了一道巨大的伤疤,被管理局匆匆用混凝土封死,并在地图上抹去了它的存在。
但在我眼中,这哪里是伤疤,分明是这座城市溃烂的伤口,流淌着令人作呕的脓血。
“到了。”我停下脚步,面前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只有几根生锈的钢筋扭曲地指向天空,像是从地狱伸出的干枯手指。
陈霄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的枪始终没有放下,压低声音说道:“这就是阴阳交界处?空气里的阴气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当然重。”我点燃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照亮了脚下那块早已风化的警示牌——上面写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字迹被红色的油漆涂抹得乱七八糟,像是一道道抓痕,“因为这下面埋的不是泥土,是管理局几百年来清理不掉的‘垃圾’。”
丫丫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角,那双大眼睛盯着地面的裂缝,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赵生叔叔,下面的声音……很吵。它们在哭,也在饿。”
我摸了摸她的头,指尖传来一阵凉意:“它们饿了很久了,今晚,我们请它们吃顿好的。”
我走向那处塌陷的洞口。这里并没有常规的入口,但我能感觉到地下深处传来的脉动——那是一种被强行压制的、扭曲的频率。管理局为了维持地面的光鲜亮丽,将那些无法彻底消灭、又无法收服的强大怨灵,全部镇压在了这里。他们利用所谓的“秩序阵法”,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生灵监狱。
这就是秩序背后的真相。所谓的文明,不过是将污秽扫到了地毯之下,假装它们不存在。
“退后。”我冷冷地说道,随即将手中的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
陈霄拉着丫丫退到了十几米开外,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查账人”力量开始运转。这不仅仅是破坏,更是一次精准的“审计”。我能感觉到那些封印节点,它们就像是一个个被非法挪用的资金漏洞,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一起。
“既然你们喜欢做账,那我就帮你们平账。”
我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抹幽蓝色的火焰无声燃起。这不是普通的火,这是能够燃烧因果、抹除规则的灵火。
我猛地将手掌按在虚空中,对着那看不见的封印屏障狠狠一按。
“破。”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仿佛是某种古老的玻璃在深夜里炸裂。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东西苏醒时的呼吸。
原本坚固的虚空屏障在我掌心寸寸崩解,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刹那间,一股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从地底喷涌而出,那是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怨毒,是比地狱还要深沉的黑暗。
“吼——!!!”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地底深处传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无数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能够刺破耳膜的声浪。地面上的裂缝迅速扩大,水泥碎块纷纷坠落。
我收回手,身形急退,瞬间回到了陈霄身边。
“看好了。”我看着前方那崩塌的入口,面无表情地说道,“这就是管理局一直试图掩盖的‘沉没成本’。”
从那漆黑的裂口之中,第一个影子爬了出来。
那是一具早已看不出人形的怪物,它的皮肤像是被烧焦的树皮,四肢反关节扭曲着,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跳动的鬼火。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个怨灵如同黑色的潮水,争先恐后地从地狱的闸门中涌出。
它们没有理智,没有意识,只有对生者的无尽怨恨,以及对那个曾经镇压它们的“源头”的本能憎恨。
最关键的是,这些怨灵身上都带着管理局留下的封印烙印。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让它们像猎犬一样,能够精准地嗅到管理局大厦的位置。
“它们……它们不会攻击我们吗?”陈霄看着那漫山遍野涌出的怪物,声音有些发颤。
“不会。”我淡淡地说道,“在它们眼里,我是解开枷锁的恩人。而它们的仇恨,全都指向了市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大楼。”
果然,那群怨灵在爬出地面的瞬间,并没有在意我们这三个渺小的生灵。它们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管理局大厦,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随后,这股黑色的洪流调转方向,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城市的心脏。
夜风呼啸,卷起漫天的灰尘。
我带着陈霄和丫丫,迅速爬上了附近一栋烂尾楼的顶层。这里视野开阔,能够俯瞰整个城市的走向。
站在高处,冷风将我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我看着远处那场即将到来的浩劫,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远处的管理局大厦依旧灯火辉煌,那是为了三天后的庆典而特意装饰的霓虹灯,像是一个穿着华丽礼服的巨人,傲慢地俯瞰着脚下的蝼蚁。但它们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头顶。
怨灵大军的速度极快,它们攀爬在楼宇之间,穿梭于街道之中,所过之处,路灯炸裂,玻璃破碎,混乱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
就在这时,市中心的方向忽然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那是管理局的一级防御警报。
“警告!警告!检测到超高能级怨灵群接近!防御系统已启动!”
沉闷的警报声划破了夜空,紧接着是无数探照灯的光柱开始在空中乱晃。管理局的那些精英执行者们,原本可能正在享受夜生活,或者在为庆典做最后的准备,此刻却被迫像惊弓之鸟一样冲出巢穴,迎向那股恐怖的黑色潮水。
我甚至能看到几架涂着管理局徽章的武装直升机从大厦顶部的停机坪起飞,向着怨灵大军倾泻火光。
爆炸声隐约传来,火光在夜空中绽放。
“借刀杀人。”陈霄站在我身边,看着远处那混乱的景象,喃喃自语,“赵生,你这一手太狠了。管理局为了对付这些怨灵,必须把所有的力量都调出去。现在的总部,比不设防还要空虚。”
“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养了那么多‘清洁工’,正好给他们找点活干。”我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冷冷地注视着那场混战,“这叫以乱制乱,以毒攻毒。”
丫丫趴在栏杆上,指着远方那团红色的火光,天真地说道:“叔叔,那个大房子的价格变了。它在掉落,好多好多金色的粉末都在掉落。”
“那是权力的代价。”我轻声回应。
管理局引以为傲的防御网,此刻正被这股疯狂的怨灵洪流撕扯得支离破碎。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今晚注定要睡不着觉了。他们为了压制这些怨灵耗费了巨大的资源,而现在,这份资源变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这场混乱会持续整整一夜。怨灵的数量太多了,多到足以耗尽管理局所有的耐心和储备力量。等到天亮的时候,他们精疲力竭,人心惶惶,内部的防御机制将因为过载而瘫痪。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我不需要亲手去拆毁他们的墙壁,我只需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让恶魔自己去完成剩下的工作。
“走吧。”我转过身,不再看那场精彩的闹剧,“趁现在,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边,我们去把真正的账本拿出来。”
“去哪?”陈霄问道,他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只剩下对接下来行动的渴望。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既然大门没人看守了,我们当然要进去,去看看那把‘龙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夜色更深了。
身后的爆炸声和警报声越来越远,逐渐被风吹散。我们像三个幽灵,融入了城市的阴影中,向着那个即将被掏空的权力中心,悄然逼近。
清算的前奏,已经奏响。而正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