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猛烈得不像话,呼啸着卷过混凝土的地面,像是要将人的骨头缝都吹透。那扇厚重的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终于完全敞开。
我握刀的手指紧了紧,掌心的汗水让刀柄变得有些湿滑。我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门口的黑暗。根据我的推测,这时候冲出来的应该是管理局最精锐的“处刑人”,或者是那些早就失去了人形的怪物。毕竟,我已经毁掉了他们的庆典,杀红了眼,在这个秩序崩塌的夜晚,他们一定会用最暴烈的手段来扑灭我这团火。
然而,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冲锋声,也不是沉重压抑的机械声。那是一种轻盈、舒缓,甚至带着几分闲情逸致的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奇异的韵律上,仿佛他不是走进一个尸山血海的屠宰场,而是去赴一场久违的下午茶。
一个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并不年轻,两鬓染着霜白,穿着一身剪裁得体深色中山装,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面容儒雅,眼神温和,就像是一位在大学里教书育人的老教授。如果你在街上遇到他,大概会忍不住向他问路,甚至帮他提行李。
但他身上没有一点活人的烟火气。那是站在云端太久,早已忘记泥土腥味的人才会有的气息——冷漠,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
“赵生,久违了。”
他戴上眼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毫无温度的笑容,“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师父当年挑人的眼光,确实不赖。”
听到“师父”两个字,我心底那根原本紧绷的弦,猛地颤动了一下。
“少废话。”我咬着牙,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你是局长?”
“正是。”男人微微颔首,并没有否认。
“既然是一局之主,那就别站着说话了。”我脚下的地板瞬间崩裂,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带着满腔的怒火与杀意,长刀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直取他的咽喉。
既然是最后BOSS,那就直接动手。在这个是非颠倒的世界里,刀锋永远比语言更诚实。
然而,就在刀刃距离他喉咙只有三寸的时候,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心感如潮水般涌来。那不是危险,而是一种生理上的极致排斥,仿佛我砍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蠕动的、腐烂的活肉。
叮——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我的长刀像是砍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剧烈的反震力顺着手臂传导全身,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飞溅。
我借力向后暴退,稳住身形,瞳孔剧烈收缩。
在他身周的空间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了无数条半透明的锁链。这些锁链并非钢铁铸造,而是由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物质纠缠而成。我定睛一看,胃里顿时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那哪里是锁链,那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成千上万张脸挤在一起,互相撕咬、挤压、融合。有的张大嘴巴在无声地尖叫,有的眼角流着血泪,有的面容扭曲到了极点。它们构成了这些名为“规则”的枷锁,环绕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局长,发出只有灵魂深处才能听到的哀嚎。
这就是管理局的秩序吗?用无数生灵的尸骨和怨念,编织成维持统治的锁链?
“这就是所谓的力量,赵生。”局长站在那些哀嚎的人脸锁链中心,神色自若,仿佛那些恐怖的景象根本不存在,“你眼中的世界太小了,只看到了眼前的烂账,却看不到这烂账背后的宏大叙事。”
“宏大叙事?”我冷笑一声,甩掉手上的血珠,“用尸体堆起来的叙事,我也见多了,没什么稀奇的。”
“那是你不懂。”局长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惋惜,“你以为,当年师父为什么要收养你?为什么要在这个充满了鬼神和恶意的世界里,把你护在翼下,费尽心血地培养?”
我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但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你以为那个引路印,是用来压制你体内的力量?”局长继续说道,每说一个字,就像是在我的伤口上撒下一把盐,“你以为他是在救你?”
“闭嘴!”我低吼一声,再次挥刀冲了上去。
但这一次,那些人脸锁链动了。它们像是活过来的一般,瞬间交织成一张大网,向我笼罩而来。那股强大的规则压制感让我体内的血液都仿佛凝固,动作变得迟缓无比。
“太弱了,容器。”局长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那些锁链便如巨锤般砸在我的胸口。
砰!
我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天台的护栏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的剧痛远不及内心的震撼,那个词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我的脑海——“容器”。
“你很惊讶?”局长缓缓走到我面前,那些人脸锁链在他身后疯狂蠕动,将他衬托得宛如一尊恶鬼,“赵生,你还是太天真了。师父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徒弟,甚至没有把你当成一个人。”
我撑着地面,手指抠进了混凝土的缝隙里,指甲崩裂,鲜血直流。我想反驳,想怒骂,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把你带回来,是因为他找不到比这更完美的‘躯壳’。”局长蹲下身,平视着我,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管理局的规则早已腐朽,世界的屏障也千疮百孔。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神,一个能够统御万物的神。而神明降临人间,需要一个肉身,一个能够承载无尽规则之力、怨气与神圣并存的完美肉身。”
他伸出手,虚虚地在我的脸庞前划过:“就是你。师父当年在你灵魂上刻下的引路印,根本不是为了让你走在人间,而是为了让你走上这条献祭的路。那个印记,是这最终仪式的钥匙。”
轰——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记忆的碎片如刀片般飞舞。师父温暖的笑容,他粗糙的大手抚摸我头顶的感觉,他在昏黄灯光下教我识字的模样,他在我噩梦醒来时递给我的那杯热水……那些曾经支撑我走过无数黑暗岁月的温暖,此刻全都变成了带刺的荆棘,将我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原来,那都是假的吗?
那所谓的保护,所谓的教导,甚至那所谓的爱……都只是为了让我这个“容器”长得更结实一些,以便在将来能装下更多的肮脏?
“不……这不可能……”我颤抖着嘴唇,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局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看看你的脚下吧,赵生。这是师父为你准备的,最后的舞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整个天台的地面突然震颤起来。
原本灰暗的水泥地面,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芒。那些一直隐藏在地面下的繁复纹路,此刻清晰地显露出来。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血管一样,在天台的表面搏动、蔓延,构成了一幅巨大而恐怖的阵法。
我僵硬地低下头,目光触及那纹路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这纹路……这走向,这每一个节点的弯曲,每一个符文的形态……
虽然我身上的引路印已经消失,但在我的灵魂深处,那烙印依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此刻,看着脚下这巨大的阵法,灵魂深处那种共鸣感强烈得让我想要呕吐。
一模一样。
天台上的阵法,竟然和我灵魂深处的引路印,完全吻合。
原来,我这一路的挣扎,这一路的复仇,甚至我此刻站在这里,都是按照师父写好的剧本在一步步走向祭坛。我以为是我在反抗命运,殊不知,我的反抗本身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这哪里是天台,这分明是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静静地等待着我这个自以为是的猎物跳进去。
“感觉如何?”局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胜利者的从容与傲慢,“认清自己的命运吧,赵生。这世间的反抗是没有意义的。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甚至从师父选中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这仪式的一部分。你是他留给管理局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遗物’。”
风,似乎停了。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身后那些锁链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我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垂着头。肩膀在微微耸动。
绝望吗?
或许吧。那个我视为父亲、视为神明的人,竟然从头到尾都只是把我当成一件器皿,一个用来填补他野心空缺的耗材。这种信念的崩塌,比肉体的死亡更让人窒息。
“感觉如何?”局长追问了一句,似乎很享受我此刻的崩溃。
我缓缓抬起头。
我的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原本黑色的瞳孔此刻竟变得有些涣散。但在那涣散的深处,却有一团火,正在疯狂地燃烧。
“呵呵……”
一声低沉的笑声从我喉咙里溢出。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最后变成了仰天长啸。那笑声中带着哭腔,带着癫狂,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在这空旷的天台上回荡,甚至盖过了风声。
局长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疯了?”
我止住笑声,缓缓站起身。虽然身体摇摇欲坠,虽然体内剧痛难忍,但我还是站直了。我抬起左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是啊,我是疯了。”我看向局长,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愤怒,而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你说得对,我是容器,是遗物,是师父留下的烂账。”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混杂着血腥味和城市废墟的焦糊味。
“但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我的右手重新握紧了长刀,刀锋在地上划出一串刺眼的火星,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响。
“我是查账人。”
死寂。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这一句话。
我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阵法红光大盛,那是作为容器被激活的征兆,也是我灵魂深处最后一丝人性的燃烧。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每一寸骨头都在被碾碎,但我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不管这账单是谁写的,哪怕是师父写的,只要是烂账……”我抬起刀锋,直指那个站在云端的男人,“我就要销账!”
既然这所谓的命运要把我也炼成恶鬼,那就来看看,到底是谁吃掉谁!
“来吧,让我看看你这所谓的神,能不能经得起我这把刀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