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海饭店的豪华包厢内,柚木桌椅擦得锃亮,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将满桌珍馐映得愈发诱人。
侍者鱼贯而入,将鲍参翅肚、佛跳墙、水晶虾仁等山珍海味陆续端上桌,香气四溢,令人馋涎欲滴。
陈青身着笔挺的中山装,抬手稳稳举起面前的水晶酒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语气谦和道:“本来是入职谈话的,我想了一下,今天在这里给大家接风,和大家认识一下,就算入职谈话了。”
众人纷纷应声举杯,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小年端着酒杯浅尝一口,狭长的眼微微眯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的品鉴之意:“嗯,好酒。1921年的罗曼蒂康尼,民国十年收成最佳的葡萄酿成,上品。”
陈青闻言失笑:“没想到白秘书还是位品酒大师,其实我也喝不出其中门道,主要是它贵。”
一句直白的话逗得众人哄笑,席间气氛顿时热络起来,推杯换盏、寒暄说笑,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青放下酒杯,目光落向白小年,笑意温和:“我一一敬各位,先从白秘书开始吧。白秘书,听说你可是张司令跟前的大红人,这次调你来上海,着实委屈了。”
白小年连忙起身,双手恭敬地捧起酒杯,姿态恭顺:“哪里话,陈主任亲自接风,让我们这些人就像回到家一样。”
一旁的金生火慢悠悠点上一支雪茄,深吸一口后吐出淡青色的烟圈,慢悠悠开口:“白秘书可是南京政府的活字典,上到汪主席的家事,下到某个处长的辛秘,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陈青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顺势看向白小年:“那白秘书一定知道杭州城流传最广的裘庄宝藏了。我这个人有两大爱好,一是贪财,二是好色,我最喜欢听宝藏的故事,白秘书能不能讲讲?”
白小年放下酒杯,神色收敛了几分轻佻,变得郑重:“要说裘庄宝藏,我倒也知道一点,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当不得真。”
众人见状,纷纷放下手中酒杯,支起耳朵洗耳恭听,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话说当年辛亥革命前,孙先生东渡日本成立同盟会,有志之士纷纷投奔,裘老先生也入了会,一同谋划推翻满清。可起义最缺的就是经费,黑龙会出于自身利益考量,便当了同盟会的金主。”
“后来宣统退位,溥仪一心想着复辟,竟把故宫的天量文物古玩以‘赏赐’的名义转给了亲弟弟溥杰,溥杰想把这天量的故宫文物珠宝转移到海外,当作日后复辟的基金。你们知道这笔财富有多惊人吗?孙殿英挖了东陵,取走的那些财产,也只有这笔钱的九牛一毛的毛尖尖。”
“溥仪的妻子是日本人嵯峨浩,她本就是黑龙会安插在溥杰身边的卧底。黑龙会得知此事后,便谋划谋取这笔财富,可当时日本人还想利用溥仪当傀儡,不方便直接出手,就暗中把消息透给了同盟会。同盟会劫走了这笔不义之财,本想留作革命基金,可黑龙会却翻脸不认人,咬定这笔钱是自己的,追着同盟会索要。”
“当时负责保管这笔财产的,正是裘庄的老庄主。老庄主索性卷了这笔钱销声匿迹,谁也不知道他把宝藏藏在了哪里。他隐姓埋名,在西湖边建起了裘庄。再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裘庄主在上海兰心剧院遇袭,一家惨死,裘家就此分崩离析,裘庄也落到了钱虎翼司令手里。”
白小年话音落毕,陈青微微蹙眉,追问道:“裘庄主遇刺一事,坊间众说纷纭,当年的真相到底如何?”
一直沉默抽着雪茄的金生火,缓缓摁灭了烟蒂,神色沉了下来,开口道:“这件事,恰好我知道一点内情。”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到他身上。
“当年我还在复兴社任职,接到戴老板的绝密指令,要秘密抓捕红党谍王顾训章。这也是我从业二十年来,唯一一次失手的任务。”
金生火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往事难追的怅然:“我深知顾训章最擅长易容,枪法一流,功夫更是了得,想抓他难如登天。可这个人有个致命的缺点,他太骄傲了。有次他完成任务刺杀了国府大员后,竟当街表演魔术炫耀,我便抓住这一点,在兰心剧院设局,请了知名的魔术大师表演魔术,还对外声称此魔术无人可破解。”
“心高气傲的顾训章果然中计,易容混进兰心剧院,当魔术师表演完,当场就要揭穿我的魔术。他终于落进了我的圈套,我正要下令抓捕时,观众席里突然站出一个人,抬手一枪就三枪,打乱了我的计划,放跑了顾训章!我猝不及防,立刻带人追杀,那人慌不择路躲进了一个包厢,巧了,正是裘庄主一家人所在的包厢。”
金生火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那人杀红了眼,直接将裘庄主一家灭口,随后趁乱逃跑。这件事,我记了十年,一直耿耿于怀。”
陈青追问:“这个人是谁?”
“他就是当年党务调查科的王牌杀手青灯。”金生火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你有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没有。”金生火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憾意,“他也做了易容,面目难辨。不过我顺着他留下的蛛丝马迹追查,最终确定,那人就是青灯。”
包厢里一时陷入死寂,只有窗外老上海的车水马龙声隐约传来,将这段尘封的秘闻,衬得愈发诡谲莫测。
包厢内的沉寂还未散去,坐在李宁玉身旁、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潘汉卿,忽然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
他抬眼看向金生火,语气平淡无波:“金处长,您说您追查了青灯十年,究竟查到了什么线索?”
所有人的目光又瞬间落回金生火身上,他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这个青灯,远不止是王牌杀手那么简单,他还是位顶尖的破译专家。十年前,他凭一己之力破译了香港渣打银行的金库密码,一次性盗走了几十万英镑的巨款。虽说中统和军统向来势不两立,可就连戴老板,都对这号人物佩服,中统内部,确实藏着不少能人奇士。只是当年他为何突然开枪,又为何滥杀裘庄一家,我琢磨了十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金生火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森然,“我查到他身上一个极私人的特征,他紧张的时候,左耳会不受控制地动。我专门请教过美国来的解剖学专家,人体一共六百三十九块肌肉,其中耳廓的三块肌肉,本是人体无法自主控制的。青灯这情况,要么是遗传导致的肌肉痉挛,要么……就是能将自己身体控制到极致的超级间谍。”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宁玉放下酒杯,清冷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犀利的质疑:“超级间谍,就能超越生理极限自主抖动耳朵?怕是无稽之谈吧。那位青灯终归是金处长的手下败将,若真按此说,金处长才是当之无愧的超级间谍,不知您的耳朵,会不会动?”
这话如同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包厢里的沉闷。
金生火猛地抬眼,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潘汉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李处长,你看好了。”
话音落,他的左耳尖竟真的轻轻颤动了几下,在场众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金生火眼神依旧钉在潘汉卿身上,声音冷冽:“青灯是紧张时左耳动,而我,是兴奋的时候右耳动。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拉满,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陈青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端起酒瓶把金生火面前的酒倒满,笑着打哈哈:“咱们明明说着裘庄宝藏的事,怎么突然扯到这些旁枝末节上了,我对这些可没兴趣。金处长,话题跑远了,该罚一杯,该罚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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