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思维麻痹。
    弗雷试图集中精神，但杀死那只野兽之后，他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如今心脏被刺穿，一直绷紧的神经也好像随之断裂了一样，半点像样的思考都组织不起来。
    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重，每一滴落在身上的雨水都像是压在背上的一块石头。
    越积越多、越来越重。
    扑通。
    男人高大的身影摔落在地。
    他费力地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坠落在眼底，将本就模糊的视线漾开一片涟漪。
    他看到了就站在他面前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浅色的高领连衣裙，站在漆黑的树林之中，整个人白到像是在发光。
    弗雷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她所在的方向伸出手。
    恍惚间。
    他忽然明白过来……其实她给了他很多次机会。
    刚从木屋出来的时候，她说只要她活下来，威廉姆斯就不会追究他绑架她的事情。
    即将离开洞穴的时候，她说只要把她交给搜查队，她可以保证卢西恩不会杀他。
    甚至……
    她告诉他。
    如果今天能活下去，可以不再做佣兵。
    他可以去博蒙特伯爵府，做护卫，做花匠……做什么都行。
    会魔法的人在哪里都能吃得开……
    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可惜，他终究还是没有选择她为他提供的那一条路。
    所以她才会杀了他。
    是他……是他自己亲手掐灭了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如果能再让他选择一次……
    结局……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弗雷不知道。
    此刻，他浑浊的思绪已经不允许他进行如此复杂的思考与推理。
    他只能用力睁大眼睛，看着眼前那道越发模糊的身影。
    沾满了血迹的手掌不断向前，越过泥泞的土地与潮湿的落叶，向着垂落在她腿边的裙角靠近。
    两寸、一寸……直至只剩咫尺。
    弗雷试图握紧手指，将那片被风吹起的裙角攥在手心，她却在这个时候后退了一步。
    丝绸般柔顺的布料划过他的手指，然后从他的指尖流走。
    空无一物。
    直到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
    咔嚓……咔嚓……
    那道身影没有任何犹豫，向着远离他的方向转身离开。
    ……
    夜晚的树林中藏不住任何秘密。
    刚才弗雷与野兽搏斗时，根本没有精力去掩盖动静以及行踪。卢西恩率领的队伍本就没有走远，所以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那股强烈的魔力波动。
    卢西恩当即调转方向，朝着那片区域赶去。
    越靠近。
    卢西恩的心中就越发紧张。
    绑匪杀了和他对接的线人，带着莉莉娅深入密林。一直以来他们的行踪都十分隐蔽，如今忽然暴露，要么是遭遇了追兵，要么就是撞到了野兽。
    不管哪种可能……对于莉莉娅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既希望能在那里看到莉莉娅，又害怕……会看到重伤甚至已经死去的莉莉娅。
    被火光照亮的前路上。
    一道朦胧的人影出现在了树林之中，而且，似乎正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卢西恩少爷！”
    管家的精神瞬间紧绷起来，“请小心，说不定是敌人……”
    话音还未落。
    在管家有些惊异的目光下，卢西恩直接冲了上去。
    穿着浅色长裙的女孩扶着树干，脚步踉跄地向他靠近。
    此刻，莉莉娅也差不多到了极限。
    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又跟着男人走了好几个小时的山路，她的体力早就已经消耗殆尽。
    更别提，刚才那番举动看起来无比顺利，莉莉娅的内心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男人怎么说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佣兵，就算用刀刺穿了他的心脏，莉莉娅也依然在担心他会不会反抗。
    好在……
    事情总归没有超出控制太多。
    莉莉娅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刺激得她有些头晕目眩。
    她勉强抬起头，分辨出那道正在向她奔来的、属于卢西恩的身影。
    “莉莉！”
    熟悉的呼唤传入耳中。
    莉莉娅松开抓住树干的手，努力向前迈出一步，却脚下一软，彻底支撑不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栽倒。
    魔力的波动一闪而逝，卢西恩瞬间来到她的身边，将女孩接到怀里。
    “莉莉！你还好吗？有没有……”
    急切的询问戛然而止，被悠长而缓慢的呼吸声所打断。
    片刻的呆滞之后，卢西恩有些哭笑不得，同时心中又无比的庆幸。
    她睡着了。
    她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
    这时候，管家率领的搜查部队也来到他的身后。卢西恩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安静，然后一手扶着女孩的后背，一手扣住她的膝弯，将她横抱起来。
    他手掌挪动，按在她的后脑，让她将自己的整张脸都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这样，她就不会淋太多的雨了。
    “卢西恩少爷……”
    管家迈步上前，询问接下来的安排。
    他尽量压低了嗓音，生怕吵醒主人怀中的女孩。
    “派一队人继续去前面搜查。”
    卢西恩轻声说道。
    至少要查清楚刚才那股魔力波动的原因，以及……找到绑走莉莉娅的那个人。
    至于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莉莉娅。
    女孩紧紧靠在他的怀里，睡得很熟，精致的面容带着遮掩不去的疲惫。
    “我先带她下山。”
    卢西恩的语气软了下来，“她需要休息。”
    ……
    山下。
    威廉姆斯公爵府的马车早已在此等候。
    卢西恩也没有把莉莉娅送回博蒙特家的意思，对车夫报出了一个地址，是他自己在东区的房产。
    上车之后。
    卢西恩在柔软的坐垫上落座，稍微松了些力道，让莉莉娅靠在他的臂弯里。
    他的视线从上至下，仔细打量着怀中的女孩。
    刚才在树林里，天色太暗看不清楚，如今才发现她身上有好几处血迹，被雨水冲刷之后呈现出一种透亮的红色。
    卢西恩的心脏瞬间揪紧。
    他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手指的颤抖，尽量小心地捏住连衣裙领口的纽扣。
    “唔……”
    莉莉娅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
    恰好迎上了那双写满了紧张与担忧的湖绿色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