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犯着嘀咕。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出现在酒店大门口。
为首的是市财政局副局长张为国,挺着个不大不小的肚子,脸上挂着官方式的微笑。
他左边是市教育局副局长王海,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右边则是招商银行的副行长李峰,一身得体的西装,气质精明干练。
这三位是陈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请来的贵客,是他今天撑场面的最强底牌。
陈浩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那点不快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他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哟!张局,王局,李行长!您三位终于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特供香烟,挨个递了过去,姿态放得极低。
“快!快里面请!主桌给您三位留好了!”
张为国三人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接过了烟。
“小陈,恭喜啊。”
张为国客气了一句,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陈浩身后的签到台。
只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微微凝固了。
签到台上,那堆红色的礼金簿底下,几封纯白色的信封显得格外刺眼。
张为国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官场沉浮多年,他比谁都懂人情世故。
婚宴上送白包,这不是拿错,这是明晃晃地在打主家的脸,是在宣告恩断义绝。
而且不止一个。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但那份审视的意味却悄然加重。
旁边的王副局长也注意到了,他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双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随后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拉开了和陈浩之间的距离。
这半步的距离看似微小,却硬生生隔出了生疏与防备。
而招商银行的李行长反应最为直接。
他的工作就是评估风险,识人辨人是基本功。
当他看到那些白色信封时,陈浩在他心里的价值已经从一个“值得投资的年轻人”,瞬间降级为“高风险客户”。
一个能在自己婚礼上,被至亲用这种方式羞辱的人,其人品和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必然存在巨大缺陷。
李行长脸上的笑容淡去,眼底带着一丝厌恶。
三个在人精堆里打滚的男人,只一个眼神交换便达成了共识。
他们什么都没说,依旧客气地将准备好的红包递了过去。
当然是红色的。
陈浩丝毫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他双手接过那三个厚厚的红包,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谢谢三位领导!您三位能来,就是给我陈浩天大的面子了!”
他点头哈腰地将三人引向主桌。
三人落座后,只听旁边一桌两个陈家的远房亲戚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老张,你也拿的白的?”
被称为老张的男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能怎么办?秀珍走了,咱们总不能装作不知道吧。”
另一个人探过身子,声音更小了。
“陈浩那小子……他现在还不知道?”
老张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妈走了这种事情,谁敢现在跟他说啊。”
“你看看这阵仗,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现在说了这婚还怎么结?”
两人的对话虽然轻,却都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张为国的耳朵里。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和旁边的王海、李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讯息。
李行长最先开口。
“这个陈浩,人品恐怕有问题。”
张为国轻轻点了点头,视线不着痕跡地扫过那些陈家亲戚。
“能让这么多至亲在婚礼上集体送白包,这是结了多大的仇?看来咱们之前对他这个人,了解得还不够深。”
教育局的王副局长发出一声冷笑。
“家风不正,何以立身。”
“这种人,以后还是少来往为妙。”
三言两语,便给陈浩的未来判了死刑。
而此时的陈浩,还沉浸在三位贵客到场的巨大喜悦中。
他甚至得意地瞥了一眼那些送白包的亲戚,心里冷哼。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穷亲戚,等会儿就让你们看看,我陈浩现在是什么层次!”
他满面春风地在场内穿梭,接受着来宾的恭贺。
可渐渐的,他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整个宴会厅里,除了他请来的那些生意伙伴和朋友在高谈阔论。
他自己家的亲戚,无论是父系的还是母系的都出奇地安静。
一个个都沉默地坐着,不交谈,不嬉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又沉重的神情。
那感觉,不像是在参加一场喜宴。
更像是在……出席一场追悼会。
陈浩心里的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马上十一点了。
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妈,他两个姐姐,怎么还没到?
他拿出手机,不耐烦地拨通了大姐陈丽婷的电话。
电话接通,却无人应答。
他又拨给二姐陈丽如,依旧是无人接听。
“搞什么鬼!”
陈浩低声咒骂了一句,抬头对着不远处的婚礼司仪招了招手。
“时间到了!放音乐!”
司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口小声提醒道。
“陈先生,您母亲和家人……好像还没到。”
“我让你放音乐!”陈浩压着火气低吼道。
司仪不敢再多问,连忙对着后台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浪漫的《婚礼进行曲》响彻了整个宴会厅。
悠扬的音乐声中,陈浩整理了一下领结,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自己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与此同时,隔壁的‘锦绣厅’内。
林雪薇站在陆远身边,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
“他们那边开始了。”
陆远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正前方的黑白遗像。
五个女人已经赶到,此刻都换上了一身素黑的衣服,默默地站在陆远身后。
秦璐坐在轮椅上,死死地攥着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干他娘的!隔壁还在奏乐,这帮畜生!”
苏雨柔眼眶通红,她走到陈丽婷和陈丽如姐妹身边,轻轻握住她们冰冷的手,无声地给予安慰。
柳溪月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媚态,脸上此刻满是冰霜。
楚潇潇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开口。
“我已经让经侦的人过来了,随时可以拿下陈浩。”
陆远缓缓转过身,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大舅李建业,小舅李建军,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此刻身上套着白色的孝衣,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还有几个临时被大舅通知,从老家赶来的李家亲戚。
他们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沉默地穿上了孝衣,手里拿着一朵白菊。
陆远走到冰棺前,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盖。
“小姨。”
“不等了。”
他直起身看向林雪薇。
“雪薇姐,开门。”
林雪薇没有犹豫,对着保安队长干脆利落地打了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