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在贴身丫鬟疑惑的呼唤里,叶可可抬手抹了一把脸,从浴桶里爬出来,两三下穿好里衣,选择了面板上闪烁的“接受”。
“明儿一早你就找人把家里的连翘都拔了,”她系衣裳的手微微发抖,“管事要是不让,你就让他来跟我说。”
说完,她没管欲言又止的玉棋,径直上了拔步床,把层层纱帘放下,才把脸埋进了手里。
“可可?”
明明正身处皇宫之中,叶茗的声音却在拔步床内响了起来。叶可可闻声抬头,就见面板不知何时也跟着飘了进来,本该是文字的地方,赫然显出了叶茗的脸来。
她应当是正躲在被窝里,除了面板发出来的光外都是黑漆漆的。然而就像造反大师系统只会发绿光一样,祸国妖妃系统也只能发粉光,把叶茗好好一张脸硬是给照成了西瓜瓤,还是没有熟透的西瓜瓤。
而如今这不保熟的西瓜正愁眉苦脸地对着她,饶是叶可可仍沉浸在惊悸之中,此刻见堂姐这副模样,也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千里传音?”她拿起搭在床头的布条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我也不知道。”叶茗挠了挠鼻子,“我不是进宫了吗,那妖精就说我完成了个什么任务,奖励了我一个叫做'通讯卡'的东西,不过好像就能用这一回。”
做任务还能有奖励?
叶可可停下了擦拭头发的动作,伸手戳了戳漂浮的面板,后者颤了一下,贴心地把叶可可那毫无进展的触发任务也显示了出来。任务目标下面紧跟着就是惩罚,惩罚也还是老样子,就是变成一条大咸鱼。
反正就是没有奖励栏。
啧,元绪公没有灵感大王会来事啊。
想了想这俩妖精的原型,叶可可竟然还觉得挺合理。
她这厢正腹诽着呢,叶茗那厢已经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这一天的经历。
“那起子贱人真是过分,“还不到一天的功夫,其他参选的“秀女”就已经在她嘴里沦为了“贱人”,“见我不招皇后待见,就避我如蛇蝎。等我回到储秀宫的卧房,才发现同住的人早把我的行囊从屋子里扔出来了,仿佛我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似的!”
“要不是我后来遇到了连内侍,他帮我找了个单间住下,今夜说不得就得在走廊里睡了!”
“连内侍?”叶可可眼下正对带“连”和“翘”的词过敏,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对啊,就是连翘内侍。”叶茗用力点了一下头,“他好像是这后宫里的大总管,人人都敬他三分。虽然女妖精让我离他远点,但他人其实还行,不光给我找地方住,还在皇后故意罚我时帮过腔来着……”
内侍连翘。
这是叶可可今日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皇后在花鸟店里说的,不过她那时并没有在意,毕竟主家给仆人起名字就那么几招,要不特许后者用本名,要么就在花卉、药材等物品里选一个。
但如今……
没等她发问,叶茗就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连内侍在内侍堆里算拔尖的,生得比一些宫女还好看些,身上总是有股淡淡的清香……哦对,他还老喜欢笑。”
说着,叶茗伸出手来,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了脸皮,把嘴角和眼角都弯成了月牙,“他老是这么笑,虽说挺好看,但看久了真的挺瘆人……”
“砰、砰、砰。”
看着那个半盏茶前刚见过的笑脸,叶可可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就在她想要开口时,还在做鬼脸的叶茗却突然一下子从面板上消失了。
“试用时间到,请充值开通此功能。”
一行大字取代叶茗的脸出现在原地。
作为不差钱的丞相千金,叶可可想也没想就点了写有“充值”的按钮,谁知紧接着,面板上又弹出了新的字:
“处理中,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如遇到问题,请联系我们。”
叶可可:“……”
她熟门熟路地把这欠揍的乌龟精拍到了墙上,然而准备把它丢出去的手却顿了顿。最后少女咬了咬牙,把被子往里挪了挪,然后把面板平放在自己身侧,才缩进了被窝中。
等到叶可可一觉睡醒,相舍的花圃已经空了。早就习惯了叶夫人三天两头换花圃的管事压根没问缘由,一大早就组织仆役扒花掀土一条龙,然后带着满载的“战利品”等着小姐检阅。
看着“横尸遍野”的连翘,少女吩咐道:“将这些连翘的根与茎杆分开,洗净包好,再将花晒干,找几个绣娘绣成荷包。”
管事连连应是,倒是玉棋听得有些迷茫,“小姐,您这是?”
叶可可语气平静:“我昨夜才想起来,这连翘可解热毒,是一味良药,如今天气渐热,茗姐在宫中无人照顾,我这当妹妹的总要多想着她点。”
“把香囊给每个院子都系上,剩下的全部送到宫里,就跟茗姐说,我弄好了给她泡水喝,”这么说着,少女仿佛不经意一般提起来,“哦差点把连内侍给忘了,既然名字这么有缘,咱也别厚此薄彼,给他那份——多塞点。”
管事办事非常麻利,连着数日,相舍四处可见晾晒的连翘,让回家休沐的丞相大人都惊了一下。叶夫人看了一个多月连翘其实也有些腻了,趁此机会欢欢喜喜地买了新花。
至于连内侍收到一大包去根连翘后是何想法,叶可可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接连数日,都再没有不长眼的扒她窗户。
清明将至,秦斐一口气给群臣从寒食放到了上巳。按理来说,叶宣梧应该趁此机会拖家带口回乡祭祖,然而他老家实在太远,再把休沐扩一倍也没法一来一回,加上诸事繁杂,便在相舍中遥敬了天地和爹娘后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叶可可有样学样,一本正经地对着书案打了一下午的瞌睡,才在叶夫人凉凉的目光里换了一身新胡服,带着玉棋出门去了。
大夏朝民间风气是一年不如一年。早些时候,寒食和清明都得沐浴正冠再闭门哀思,后来就变成了上午扫墓下午踏青,到了现在,不仅踏青不能丢,晚上还有不少人喝酒赌钱,更有甚者更是会红袖添香,一夜风流。
叶可可出门的时候,月上正中,正是坊市最热闹的时候。在这难得没有宵禁的日子里,喧闹的人群和密集的货摊汇成了一条火龙,从北一路烧向南,贯穿了整个京都。少女随手从货摊上选了个猴子面具,煞有介事地挂在脑袋顶上,又选了一个福猪,罩到了玉棋的脸上。主仆二人缀在一群年轻公子的后面,随着人潮一同往城南移。
“春满楼今儿晚那个传诗大会,贤弟要不要上去一试身手?”
调笑的声音从二人的前面传来,因距离的原因,本该被嘈杂盖过的人声还未被削弱,听起来倒还有几分本真。
被点名的那人迟疑道:“我就算了吧……那花魁明说了要当场作诗,比她高明者方得彩头,要是上台作不出来,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却听另一个人答道:“那花魁不过妓子而已,如此施为不过为哄抬身价,难道还能作出千古绝句?我看你是怕春宵帐暖,在美人面前露了怯吧!”
此话一出,几人哄笑了起来。
此时一行人已走到了城南,春满楼为了传诗大会特意在水上搭了露台,配上随着叶风飘扬的层层纱帐,引得无数行人驻足围观。
吉时未到,花魁尚未现身,倒是前些日子还要死要活的鸨母春风满面地站在台上揽客,时不时便与熟客打情骂俏几句。
叶可可找到附近的一家面摊,拉着玉棋坐下,抬手便向老板打了个招呼,“两碗阳春面!”
老板笑呵呵地给她俩一一盛了,还不忘一人撒了一把葱苗,将热气腾腾地大碗放到了桌上,“两位小姐也是来瞧这新花魁呀?”
“是啊,老板。”玉棋率先说道,“我俩第一次听说有人要比现场作诗,来瞧个热闹呢。“
“那您可来着了。”老板笑眯眯的,十分健谈,“小老儿这铺子日日开在楼前,有幸也见过那花魁几次,那通身派头,比大家小姐也差不到哪儿去。”
叶可可夹了一筷子面条:“可是穿白戴纱,身上总有昙花香的那位姑娘?”
“可不是嘛,”老板一脸惊讶,“您也见过那位花魁?”
“有次路过时碰到来着,”少女说着半真半假的话,“那位姐姐可真跟天仙一样呢。”
“那就是怜儿姑娘!”老板一拍大腿,乐呵呵地说道,“您别看怜儿姑娘沦落风尘,其实特别人美心善,前些日子小老儿摔了腿,从她那里买的药膏可比药房足足少三文钱呢!”
说完,他还特意提了提裤腿,露出了贴在小腿上的膏药。
叶可可道:“那这怜儿姑娘一会儿是从楼里出来吗?”
她一边问,一边往桌上放了三文钱。
“这您就问对人啦。”老板面不改色地收起铜板,“她们前些日子夜里演练来着,小老儿收摊晚,正好瞧了个正着。您瞧见咱头顶上那大花篮没有?”
叶可可闻言抬头,还真在头顶瞧见了一个吊着的花篮。
“这花篮上系着鱼线,在夜里呀看不分明,”老板解释道,“怜儿姑娘啊,会从旁边的小道走出来,坐到篮子里再滑到湖上,看着跟天女下凡一样。”
少女点了点头,又摸出了三文放到桌上,然后把筷子放到纹丝未动的面碗上,在老板更加殷勤的笑容里离开了面摊。
“小姐,”玉棋偷偷问道,“您怎么知道那人一定知道咱们要问的呀。”
“来春满楼都是喝花酒的,真开面摊早就饿死了。“叶可可一边拐进小道,一边解释,“男人是这楼里的恩客,其妻其子其仇人都是这面摊的恩客,二者就如藤缠树干,相辅相成。”
“好一个藤缠树干,相辅相成。”
宛若黄鹂般的嗓音在幽静的小巷中响起,只见一道弱柳扶风般的身影从拐角中走出,正是今夜的主角——白怜儿。
她似乎是盛装过了,眼角眉梢都点了胭脂,身上的裙装叠着层层白纱,广袖一甩,不仅露出她纤细的腰肢,更有一股乘风而去般的飘逸。
“不知叶小姐找奴家有何事?”
“你认得我?”叶可可掀起了脸上的面具。
“不认得,但小姐的眼睛肖似令尊,”白怜儿说道,“而令尊的长相嘛……怜儿此生恐怕都忘不掉了。”
“既然怜儿姑娘是明白人,我就不兜圈子了。”叶可可示意玉棋掏出怀里的银票,“这是我从小存的压岁钱和平日剩下的零花,不多不少正四百两,想跟姑娘谈笔交易。”
“哦?”白怜儿笑了,“是想让我离开状元郎吗?那恐怕不太够。”
“不,”叶可可也笑了,“状元郎,他不值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