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是个妙人。
叶可可已经完全能理解老爹说这个句话时的复杂心情了。
“什么?!叶宣梧那个老……”在挨了亲弟弟一记肘击后,明明才二十出头却留着络腮胡的魏王长子及时改了口,“……丞相竟然是你爹?”
“丞相就丞相,为什么要加个老。”叶可可十分不满。
“那是因为我原本想说老古……哎呦!”不长记性的结果就是他又挨了一下。
对长兄连续两次重击的秦晔若无其事地收回胳膊,端起桌上的粗茶抿了一口。
此时三人正在某个位于小巷深处的酒馆,面对面坐着。兄弟两个挤在一张长凳上,而叶可可则独享靠窗的宝座。
之所以会这样,还得从三人尚在德寿宫时说起。
明白自己闹了个乌龙后,“举止豪迈、不拘小节”的魏王长子顿时不干了,说什么都要挽回一下自己在叶可可心中一去不返的形象,硬拉着二人来了这个不是熟客根本找不到门的酒馆。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最好的位置。
“这地方做棒子骨那叫一个地道!”他把嘴巴咧到耳后,比了一个大大的赞,“我每次进京都要来吃上一回。”
摘下斗笠的男人并没有传闻中的“青面獠牙”,而是鼻高目深,配上偏向红棕色的须发,异域风情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不过叶可可不会被点“美色”蒙蔽,迅速锁定了对方话里的漏洞,“每次?”
“哎?我说了每次吗?”男人仿佛失忆了一般,茫然地看向少女,“我官话说得不行,有时候乱用词,你可别介意啊!”
“……你可真是个人才。”沉默了一瞬,叶可可不由发出感叹。
男人冲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据他自己介绍,他叫做阿穆勒,不过这是他娘按西域叫法起的名字,记在宗正府玉牒上的另有其名。
“好像是叫秦鹄还是秦皓?”男人一脸的不确定,“反正大家都叫我阿穆勒。”
叶可可只能拱手表达佩服。
之前她还在奇怪,为什么大家提起魏王长子都用“大公子”来代替,闹了半天是因为这家伙的名字根本没法叫!
你叫他汉名吧,他压根不知道在叫自己。
你叫他小名吧,放在朝堂上又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折中一下吧,无论是秦阿穆勒还是阿穆勒*秦都让人想自扇嘴巴。
算来算去,果然还是用“大公子”最妥帖。
毕竟除开王公子孙都会挂的那些虚衔,阿穆勒正经的职位只有一个,那就是崖山卫指挥使。这个职位听起来确实很威风,奈何崖山卫是魏王的护藩亲卫,也就是说,这本质是一个藩王家臣才会担任的位子,那本身是庶长子的阿穆勒来说,算是降了半格。
对此阿穆勒本人倒是很看得开。
“我娘和王爷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夫妻,况且我也应付不来那些繁文缛节。”他这时候官话倒是很溜了,“计较那些真没意思。”
叶可可这才知道,阿穆勒其实根本不是在魏王身边长大的。
“我小时候跟着我娘在西域各国间走单,长到十二岁才回到西北。”他用热茶帮叶可可将碗筷都烫了一遍,“说起来,我那时候还抱过世子呢!”
“咳咳。”秦晔的嗓子突然痒了起来。
阿穆勒识相地换了话题,“王爷看我有练武的潜力,问我愿不愿意留在西北参军。参军好啊,酒能大碗喝,肉能大口吃,况且我日渐大了,不需要娘费心思照顾,继续跟着她还容易妨碍她勾搭新汉子……”
“咳咳咳。”秦晔的嗓子又痒了一下。
“总之,我就进了崖山卫。”男人从善如流,“先前我说自己是魏王世子的护卫,可不是在蒙你啊!”
魏王世子迟早会是魏王,因此魏王亲卫四舍五入就是魏王世子亲卫,没毛病!
叶可可发现自己竟然能跟上这个家伙思路,忍不住反省了一下。
她不由得感叹道:“你们这也跟传言中差太大了……”
话没说完,少女便自己住了嘴。
这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秦晔在京城显得越孤立无援,处境就会越安全,要是魏王表现出舐犊情深,才会迅速要了他的命。
毕竟人质这玩意儿,不能太没用,也万万不能太好用了。
“这菜怎么还没上来,”咕嘟咕嘟把剩下的茶水喝完,男人往后厨张望了一下,“要不我去催催吧!”
说完,他利落地起身,熟门熟路地往后厨里钻。
秦晔皱着眉掂了掂空掉的茶壶,对叶可可说道:“你在此别动,我去添壶水。”
叶可可一边觉得他这样嘱咐有点好笑,一边乖乖地点了头,眼角余光正巧瞥到酒馆外的小巷,视野被一群涌入的和尚给挤了个满满当当。
那群和尚高矮胖瘦各不一样,正聚在一起争论不休,说到激动处不说唾沫横飞那也是眉飞色舞,有几个甚至险些要动起手来。
偷偷瞧着和尚们斗成一团,叶可可左瞧右瞧始终觉得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直到其中一个胖和尚将一个瘦的从后面抱住,作势要摔到地上,她才突然灵光一闪——傩戏!
这群和尚,不就是法会上唱傩戏的那群么!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忙探出头去仔细一瞧。果然在人群中央找到了一个身穿住持袈裟的大和尚,不是道虚是谁?
然而此时的道虚可没有在招提寺时那般有高僧架势,虽仍是慈眉善目的模样,却盖不住眼底的不耐,像是根本不屑于去听那群人争论一般。
这是一头快按耐不住的豺狼。
叶可可得出了结论。
而在街巷中,和尚们的辩论似乎终于有了结果,就见一名矮胖的和尚走到道虚面前,双手合十行礼,而后者皮笑肉不笑地瞧着,抬手冲着前者随意一挥。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叶可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和尚矮胖的身躯像是被人捏着一般拔高了足足有一头,身形也变得瘦削起来,原本平平无奇到甚至有点丑陋的脸也好似披了一层画皮一般,变得光彩照人起来。
仅是一呼一吸,那和尚就已经脱胎换骨了。
少女目瞪口呆,但很快便反应了回来——幻术。
虽然不知道这招在太平要术里叫什么,但绝对是道虚最擅长的幻术。
所以方才……这群癫僧就是在争这么一个“脱胎换骨”的名额?
叶可可有时候都有点恨自己脑子转得太快,因为她即刻就意识到了,这才是太后“男宠”的真相。
京城就这么大,道虚一个行动都不自由的前朝余孽从哪去给太后寻觅那么多自愿削发为僧的俊美男子?
当然是变出来一个比找更方便了。
那……太后知道吗?
叶可可拿不准主意,踌躇之间,突觉有些不对,回过神时,发现原本背对着酒馆的道虚竟然扭过了身,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糟糕!对上眼了!
少女手指用力扣住膝盖,强迫自己坦然地回视对方再移开,仿佛真是不小心瞥了一眼。
能瞒过去吗?
叶可可不知道。但她明白,此刻最忌露怯。
于是她单手托腮,做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目光随意地落在街巷或者是酒肆之中,做足了等人的姿态。
有脚步声在靠近,叶可可满怀期待地抬头,却在看清对方后将满腔期盼都冻成了冰——慈眉善目,身穿袈裟,来者正是道虚。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看样子贫僧并非叶小姐想等的人。”
毫无保留地把失望显在脸上,叶可可佯装不解道:“大师为何会在这里?”
“路过而已。”道虚毫不见外地坐到了女孩的对面,笑眯眯地说道,“自寺中一别,贫僧就再没见过小姐,今日见小姐精神上佳,便放心了。”
你应该叫我施主,因为我真的给了不少香油钱。
“大师才是呢,精神矍铄,远非常人可比。”心里腹诽着,叶可可这话说得可谓是不走心至极。
道虚见状,合掌低笑道:“小姐别急,佛说缘聚缘散,强求不可,说不得就是小姐与贫僧有缘,有要等之人无缘呢?”
“……大师这话可不像是出家人说的。”叶可可慢慢收起了客套的笑容。
她其实已经明白过来了。从酒馆大堂到后厨也不过是几步路远,这么近的距离,秦晔不可能没发现她处境危急,除非……他也被蒙在鼓里。
道虚的幻术从来就没停过!
只不过这次他的施术目标并不是她而已。
“阿弥陀佛,什么是出家人该说的,什么又是不该说的?”道虚微笑,“佛说一切发于本心,想到什么便要说些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执着于皮相身份反而会落了下乘,贫僧只是依言修行而已。”
“歪理。”叶可可驳他,“不打诳语岂是口无遮拦?若是出家人也沾染这红尘是非,那还出的哪门子家?修的什么自观洞明?大师是招提寺的住持,可莫要学那些荒腔走板的野狐禅。”
“有趣,有趣。”哪怕是被这么反驳,道虚脸上的笑容也没变过,“小姐能有如此心性,也不亏叶丞相花的那些心思了。”
见叶可可不语,他继续说道:“小姐应当清楚,贫僧与令尊乃是故交,蒙叶相不弃,与贫僧平辈论交,贫僧便托大喊小姐一声贤侄女。”
不,我爹现在很嫌弃。
叶可可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一而再再而三的激怒道虚,可不是明智之举。
“贤侄女大概不知,其实你与贫僧的缘法,早在你出生之时就已有了。”
道虚右手一抬,桌上凭空现出一套茶具。而他提起最显眼的紫砂茶壶往茶盏里注入了一道清泉,再一碰杯壁,那茶盏便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落到了叶可可的面前。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这只漂亮至极的建盏,窑变出的花纹若灿烂云霞,又如春花秋月,透过浅浅的泉水,演绎出绚烂的风情。
“请。”道虚浅笑道。
叶可可不置可否。
见她没有饮用的意思,道虚没再继续催促,而是拾起了先前的话题,“当年郡夫人怀孕,太医与稳婆都一口咬定会是男孩,叶相为取名之事伤透了脑筋,足足拟了三大张纸,却选不出一个最趁心意的,便戏言说,要让孩子百日抓阄时自己选,点到哪个是哪个。”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大跌眼镜。
这等啼笑皆非的往事,叶夫人早就给女儿讲过,那名信誓旦旦的太医也因此损了声誉,只是叶可可不懂,道虚此刻旧事重提又是为何。
就听他说道:“既然是女儿,那先前的戏言就做不得数了。有人劝丞相在拟好的名字里选个,但他说,当初写这些时,想得不是你,要是真拿去用了,岂不是厚此薄彼?”
“是我爹会说的话呢。”叶可可笑了一下。
“可真到给你起名,他又犯了难。”道虚也笑了,“觉得这个不好,又觉得那个不妙,头都快被抓秃了,还没见他能想出来一个又好又妙的来。”
“直到他在我禅房中见到了一句禅诗。”说到这里,他吟诵了起来,“菩提真无人……”
“菩提真无人,圆知见可可。”少女打断了他,“我爹说了,我便是他豁然彻悟后的那一点明光。”
道虚摇了摇头:“贫僧倒是没料到,叶相会对贤侄女如此开诚布公。不过……那名太医为何会一口咬定贤侄女为男子,这其中的奥秘,恐怕只有贫僧知晓。”
不等叶可可反应,他便给出了答案,“是观气术。”
“是……那个观人头顶便可知其气运的那个观气术?”叶可可迟疑道。
“正是。”道虚微微一笑,“那太医不知跟谁学了点粗浅道术,仗此信口开河,博了个妇科圣手的虚名。”
“然而三脚猫功夫便是三脚猫功夫,他观你头顶运气灿若云霞,是龙腾虎跃之象,便笃信你是男子,结果班门弄斧,砸了招牌。”
“他是班门弄斧的话,大师又算什么?”叶可可嗤笑道,“佛门弟子大谈道家法术,大师这向佛之心可不诚啊。”
“佛说,万般皆是泡影,贫僧从不为泡影所累。”道虚不为所动,“贤侄女之气运,就如这建盏一般,遇水化龙,遇木成凤,遇兵戈则呈麒麟踏火,实乃一等一的贵命,是这世道难逢的命格。”
“万物有始则为太,万物有归则为极,有始有归,福寿双全,富贵人间,才是太极贵人!”
说到最后,他猛然起身,伸手一指,建盏应声而碎,化就了一道彩霞,捧着那口清泉向上,萦绕着叶可可飞转不止。
“喝下它,叶可可。”道虚的语气逐渐缥缈了起来,“贫僧将引你走上正途。”
话音刚落,眼前的清泉骤然散发出了难以言喻的清香,种种幻象迎面而来,少女看到自己头戴凤冠,站在高台之上,接受百官与命妇朝拜。
“叮!检测到太平要术*蜃龙,是否反击?”一直安静的造反大师系统一下子亮了起来,如一道绿光切入了彩霞之中。
叶可可看向道虚,发现他毫无所觉。
“叶可可,”他的声音似神佛又似洪钟,“喝下它。”
少女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是否反击”,噗的一声笑了,“我说为什么我走哪里都有人说天生凤命,原来是你这癫僧在捣鬼。”
“你说那太医只看到了我的龙腾虎跃,你又为何只能看到凤鸣九天呢?”
对上女孩清澈的双眼,道虚愣了一下。
“我十二的时候,我祖父曾想给我改名。”她垂眸笑了起来,“那时我娘多年未再有孕,大伯又吊儿郎当,眼看叶家无人可继。祖父嫌我名字听着太软,没有承嗣的气势,便以望岱为意,以黛替岱,给我更名。”
“但我爹说——”
“心有山者方能见山,心有水者方能见水,无德之人岂曰丈夫?娇俏女儿能封三公!”
叶可可按下了那个代表“是”的按钮。
“你所谓的正途实在太烂,请恕我无法奉陪。”
随着叶可可最后一个音落地,那些萦绕不散的幻象被亮起的绿光摧枯拉朽般绞成了碎末。在不知从何而起的清啸声中,绿光挟裹着斑斓光点,直冲道虚的脑门!
“噗。”
一口血箭喷出,道虚后退数步,抬手撑在桌上,再也无法维持那令人作呕的“慈眉善目”。
叶可可眼前一花,周围景色扭曲一瞬后又重回正常,只是桌上没有了紫砂壶与建盏,而是她熟悉的三副粗糙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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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术破了!
意识到这个点后,她当即便要离席,谁知刚刚站稳的道虚竟然伸手扣住了少女的手腕!
“叶可可!”他喝道,“莫要自误!”
叶可可瞧着他,没有说话。
只听一声极轻的“锵”,冰冷的剑刃贴上了道虚的脖颈,迫得他汗毛倒竖。
“道虚住持,”秦晔的声音比佩剑更利,“才莫要自误。”
“是你!”认出来人身份,道虚一脸愕然,“你们两个竟然搅在一起了?!”
“哎哎哎,这大和尚怎么说话呢?”阿穆勒端着盘子从后厨出来,一看这架势顿就不干了,“你这淫僧光天化日之下抓着人家小姑娘的手不放,我们世子路见不平,你还倒打一耙?”
说着,他把盘子往边上一放,当即就去摸腰间佩刀,“我看你就是欠揍!”
道虚怎么可能甘愿被打?
一见大势已去,他当即松手回撤,结果却被叶可可反手扣住,隔着袖子强迫他将手上举。道虚被秦晔制住要害,只能咬着牙任她施为。
“世子爷,指挥使。”叶可可道,“烦请两位送佛送到西,帮小女将这癫僧送往衙门,日后小女必当上门叩谢。”
她是要报官!
反应过来后,道虚大惊。他怎么也没想到,叶可可竟然不按牌理出牌。
秦晔乍听也是一怔,下一瞬便明白了过来,立马对阿穆勒道:“去街上把金吾卫喊来。”
阿穆勒反应也很快,转身往巷子口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来人啊!老和尚不守清规戒律,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啊!”
“来人啊!这里有淫僧作乱!有没有人管啊!”
那嗓门,死人都能给喊活了。
道虚先前还怀疑三人是一伙的,后见他们反应又有些犹豫了起来,此刻听到“金吾卫”才真的慌了。
金吾卫代天子巡查京城,无论什么人犯他们手上,起码都要脱一层皮。最重要的是,一旦让金吾卫接手,他这调戏民女的帽子就绝对摘不掉了!
届时就算皇帝保他,这招提寺的住持也做不得了。没了招提寺住持的身份,他哪还有机会去接近达官贵人!
想到这里,他勃然大怒:“小娘皮坏我大事!”
被骂的人还没说话,秦晔先一脚踹到男人的膝上,让后者一个踉跄跪到了地上。少年抬腿踏在了大和尚的右肩,原本半出鞘的佩剑也变成了全出,雪亮的剑身自上而下擦着后者的脖子,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叶可可好歹还记得道虚手下还有其他和尚,抬头往窗外望去,才发现那些和尚早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竟是一个都没留下。
“住持既然这么喜欢喝茶,”她拿起已经变冷的茶杯,将浑浊的茶水当着道虚的面浇到了地上,“那便去衙门,喝个够吧。”
招提寺住持被押送报官的消息轰动了京城。
一则,他上一回的花边新闻才刚消停。
二则,押他报官的是如今风头正盛的魏王世子兄弟。
三则,报案的苦主是丞相的掌上明珠。
这平日里怎么都不搭界的三方就这么阴差阳错的齐集一堂,顿时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等到暴怒的叶宣梧提着夫人的佩剑追着道虚和尚砍,才彻底引爆成了一场席卷京城的八卦狂欢。
“你们是没见到啊,咱们的丞相大人就这么拿剑挥砍!”
菜市口的王大娘摊位前依旧是人满为患,只见她手持一根大莴苣,对着空气一阵乱劈乱砍,引得围观百姓阵阵惊呼。
“那道虚淫僧哪里肯束手就擒,连忙躲闪。他追,他就逃,二人连过几招,那是势均力敌——”
“且慢。”豆腐西施照例拆台,“丞相夫人可是一名女将,这事由她出马势必能将这道虚淫僧斩于堂下,何须丞相大人动手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谁料,反驳她的竟是平日里站在一条战线的张半仙,只见这小老头捋了捋山羊胡,“唯一的闺女被足能当她爹的老和尚当街调戏,那老和尚还跟自己有点交情,丞相大人要是能忍了,那他就是没卵(蛋)的王八龟孙,还不如净了身去宫里当太监!”
“说得好!”一旁卖猪肉的刘屠户一拍案板。
“那……丞相大人赢了没啊?”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哎呀!”王大娘一挥莴苣,“咱们不兴杀人的!是金吾卫的诸位大人把那淫僧逮了起来,说是按律要杖八十,就在衙门口行刑,到时候咱们都能去看!”
有人就犯嘀咕了:“杖八十……听起来也没有很痛啊。”
王大娘瞪了他一眼:“是金吾卫亲自行刑!”
那人顿时就不说话了。
等到行刑日到来,饿了几日的道虚和尚被从衙门牢房拖出来按到长凳上,对上百姓们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顿觉眼冒金星。金吾卫行刑的小哥和叶可可比过打水漂,此时竹板抡圆了就往下打,八十下下来,直把道虚打得皮开肉绽。
道虚和尚打小在招提寺生活,算不上养尊处优,但也确实没吃过苦,如今挨了这么一通板子,一条命都去了一半,躺在长凳上喘得像个破风箱。显然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下不了床了。
他还有几分理智,晓得众目睽睽之下使不得太平要术,本想在行刑前脱身,谁知执金吾竟派了七八个金吾卫看了他三天,愣是把人给看住了。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听到道虚被人抓了个现行,先前承认是受人指使的春满楼老鸨立马就改了口,声称道虚和尚是自家的熟客,说自己之前都是被这妖僧逼迫才污蔑的顾二少,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挽回老主顾的心。
而顾懋本人呢,吃了老大一堑后,终于长了几分脑子,也跟着嚷嚷委屈,指天画地地发誓根本没陷害过道虚,不过他名声实在太差,还是没几个人信。
不过他俩的加入就像是浇到火上的一勺油,终于把本就沸沸扬扬的事件给拱到了最高点。
招提寺在接回住持后封锁了山门。其实闭不闭山门也没什么两样,早在道虚一事传出时,招提寺已门庭冷落,不仅承诺了捐金身的香客纷纷反悔,还有人闹上门要退香油钱,甚至就是招提寺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觉得道虚应该退位让贤的也大有人在。
“小姐,那道虚落得这个下场,京中百姓都拍手称快呢。”
丫鬟玉棋对着自家小姐邀功。
“婢子就说这招提寺藏污纳垢,不是什么清净所在,果然就遭报应了!”
“现在高兴还为时过早,”叶可可捏起块枣花糕送进嘴里,“窝合押逗宰邓……”
“小姐,”玉棋十分诚恳,“婢子听不懂外文。”
叶可可咽下嘴里的点心,“我是说,我和他都在等!”
“等什么?”玉棋很茫然。
叶可可压低了声音,“等宫里的反应。”
然而她是注定要失望了,因为无论是道虚和尚名誉扫地也好,还是金吾卫亲自上阵也好,乃至道虚在招提寺地位一落千丈,秦斐都跟失聪了一般毫无反应。
倒是有好事之徒想跟皇帝分享这则劲爆八卦,但谁没那个胆子顶着叶丞相杀人的眼神多说废话,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等到叶茗那封黄花菜都快凉了的家书姗姗来迟,叶可可才终于得知这其中的缘由。
就算是叶茗,也不会在这种人人都可翻看的信件上写真话,因此家书通篇写的都是宫中如何气派、皇后如何威严、太后如何慈爱以及礼仪有多难学。
叶可可相信,只有最后半句才是真话。
挑着重点通读了一遍,发现确实都是废话后,她一把抓住试图偷偷溜走的造反大师系统,将信纸展平,整个贴到了面板上。
“叮!检测到超低阶障眼法,是否清除?”造反大师系统发出了被迫加班的痛苦呻(吟)。
叶可可愉快地选了“是”。
下一秒,出自叶茗之手的文字全部从信纸上跳了起来,像跳舞般变换队形,直到它们全部站好,家书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的内容。
家书应该不是一气呵成,不是地方都显得断断续续。
开头那些抱怨与最初一版差异不大,就是抱怨宫规不是人背的,礼仪不是人学的,顺便八卦一下秀女间的恩怨情仇。
然而这一切都在法会那天截然而止。
“我们不再使小性子了,没有人再在意别人的衣裳掉到自己床上,也没人再在乎是第几个通过嬷嬷的考核,虽然没有人说,但大家都很害怕。”
叶茗在信上如此写道。
“嬷嬷告诉我们,因为我们学习进度极好,殿选的时间提前了,可我明明前一天还把头上的苹果给弄掉了。”
“那些女官不再来了,反而是司天监的人天天都来,一个一个地询问生辰,还要仔细端详样貌,说是要拿去与八字对证,现在才合八字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当然太晚了。
这批秀女的八字在筛选画像时就合完了,真正八字相克的根本没机会进宫。退一万步讲,就算先前那次出了错要重来,司天监那边也有报上去的样本,哪里需要亲口去问本人,总不能是怀疑有人虚报吧?
虚报……虚报……
短短两页纸很快便到了尽头,叶可可把家书倒扣在桌面上,手指敲在梨花木桌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其实还真有可能。
画像尚可以修改,生辰八字这种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更是怎么说都行,毕竟户籍记录这玩意儿又做不得准。
可他们又不知道秦斐的生辰八字……
叶可可敲击桌面的食指一顿。
不,这个可以推的。
皇子的生辰都不算秘密,更遑论每年都要办个寿宴的皇帝,就算大臣们不知道秦斐具体是哪个时辰生的,也总记得当年进宫恭贺的时辰,这样往前一推其实也能推个八九不离十。
生辰八字还真能玩花样!
她一下子就坐直了。
可是……有必要吗?
秦斐又不是个瓷娃娃,宫中那么多宫人总不能人人八字都与帝王相合吧?也没听说哪个皇帝是被小老婆八字克死的啊?
除非——他们合的根本不是八字。
想到这里,她就有些坐不住了,又开始止不住地在屋内打转儿。
选秀这事之前一直慢悠悠的,宗正府给出的筹备时限在两个月后,猛的提前这么多,必然有其原因。
打乱步骤意味着变数,变数往往意味着意外,而近期京城内发生的意外……
少女喃喃道:“道虚。”
秦斐不是没给反应,而是没在外朝反应!
可是选秀跟道虚有什么关系,先管老娘再管儿子,他的人生目标难道是后宫大总管吗?
无语了那么一瞬,叶可可抬手揉了揉脸,决定先歇一会儿再为难自己。于是她走出内屋,刚打起帘子,就瞥见了挂在门前的连翘枝子。
那枝子挂了有些时日,完全变成了黑褐色,唯有内芯一点还泛着点白。就是那么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白色却像是灵犀一指,一下子破开了思绪的迷障,令她整个人都清明了起来。
司天监挨个端详秀女面容,难道不像是在观气吗?
若是道虚没出事,他大可在殿选时加个位子,正大光明地看,可如今他声名狼藉加上身受重伤,别说殿选,恐怕连出寺门都是奢望。
只是,秦斐也好,道虚也罢,为何对气运高者如此渴望?
“太子薨后,皇后也一病不起……”
太妃的话语在耳畔响起,叶可可仿佛又回到了繁花盛开的德寿宫,看着她安详的睡脸。
“这药对本宫没用……”
女孩放下珠链,扭身跑回梨花木桌,随便倒了点茶水晕开砚台上干涸的墨迹,提笔在纸张上写了两个生辰,放开嗓子喊道:“玉棋!玉棋!”
在院内晒衣裳的丫鬟立马丢下木桶就往回跑,甫一进门就被塞了个满怀。
“去找个算命先生!”叶可可把写着八字的纸叠好,塞进了丫鬟的衣襟里,“让他合一下八字!”
半个时辰后,菜市口的张半仙迎来了今日的第一次开张。
“好!”在看清了纸张上写的两行字,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喝彩。
“好什么好呀?”玉棋一头雾水。
“这婚好啊!”小老头咂摸了一下嘴巴,指着其中一行道,“上面这位,日主生于月令最旺之时,得天时之利,且极为得势,唯一的缺陷就是地势由盛转衰,有失气之相。”
“而下面这位,日干、月令都不合适,天时算得上差,得势也很一般,唯有地气极佳,有根骨稳健之福,与上面那位正正相补,难道还不能夸一句好吗?”
“所以,这是好姻缘?”玉棋问道。
“也不尽然,”老头捋了捋胡子,“一方过强,而另一方逊之,而且老夫少妻,年龄差距过大,只能算二等。”
“所有合法中的二等?”
张半仙一瞪眼,“上等中的二等!”
“上等中的二等啊……”听完玉棋的复述,叶可可凝望着桌上的八字,目光闪动。
“小姐,“玉棋按耐不住抓心挠肝般的好奇,忍不住问道,“这都是谁的八字呀?”
叶可可回过神来,指着靠下的一条说道:“这个呀,是茗姐的。”
“那上面那个……难道是皇上?”玉棋一边捂嘴,一边小声嘟囔,把何为掩耳盗铃演绎了个十成十。
“什么呀。”叶可可被她逗笑了,“宫里那位就比茗姐大个三岁多点,哪有这么夸张。”
玉棋眨眨眼:“可是茗小姐已经入宫了呀,还能和谁合八字?”
“是啊,她还能和谁合八字……”叶可可抬手将纸张扔进了备好的火盆里,破天荒没有回答贴身丫鬟的疑问。
她的手指抚过放在案头的书,无意识地摩擦着略显陈旧的封面——那是一本大夏朝家家都有的《历法》。
三日之后,天刚蒙蒙亮,叶可可就被玉棋从梦乡里唤了出来。
“小姐!”贴身大丫鬟急用沾了水的帕子给她囫囵地擦了一下脸,就急匆匆的开始掏外衣,“宫里来了人,说是茗小姐蒙皇上恩宠,被封了才人!夫人喊你去接旨呢!”
叶可可闻言立马起身,蹬上鞋子就往外跑,到达正院时,就听到内侍尖声尖气地再向叶宣梧报喜。
“咱家之前说过什么?咱丞相家的女儿就是有福的,不仅可可小姐秀外慧中,茗儿小姐也是福泽深厚!”
那太监翘着兰花指,笑眯眯地收下了叶夫人递过去的银锭。
“殿选之前就能被圣人相中,这是天大的福分!这福气除了茗儿小姐,拢共也不过只有三人,可谁的位分都没咱家的高!茗儿小姐能入了贵人的眼,可是少不了叶相及郡夫人的教导!”
说到这里,他眯了一下眼睛,降低了声调,“说句僭越的话,那两个都当不得一宫之主,只能住在偏殿里,唯有茗才人被赐住兰华宫,那可是历代贵妃的居所,咱家女儿的福气,都在后面那呐!”
“兰华宫!”叶夫人愕然,“那不是先太妃……”
“郡夫人!慎言!”太监睨了眼前人一眼,“这福气别人想要都要不到,怎么着?您还嫌晦气啊?”
“怎么会呢?我娘是欢喜得傻了,公公莫怪。”叶可可拢了拢披着的外袍,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金镯,塞到了内侍的手里,“您呐,还得给我们好好讲讲。”
“讲什么?”那内侍一怔。
“当然是讲讲——”叶可可一下子扣住了他的手腕,“兰华宫那株连翘花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菩提真无人,圆知见可可。——(宋)释印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