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如海最终还是没能扭过叶可可。
这位前丞相千金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在比龙潭虎穴还胜几分的皇宫里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见陛下吗?
不见。
住处收拾好了去看看吗?
不看。
要不叫个辇吧?
不坐。
走了这么久,去花园里坐着歇会吧?
不歇。
简直就是“不”字成了精。
张如海想尽办法拖了又拖,奈何人家根本不接招,最后只能领着叶可可一路奔着兰华宫去了。要说这兰华宫不愧是历代贵妃的居所,无论是气派还是精细,都远胜叶可可一路走来所见的其他宫殿,单是那漂亮的明黄色琉璃瓦就赢了个彻底,更别说还有栩栩如生的彩绘和飞檐上的走兽雕塑了。
已经变成茗才人的叶茗穿着一套跟她本人喜好南辕北辙的宫装,正独自站在宫苑门口,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啧。”看到堂姐形单影只的模样,叶可可皱起眉头,“这可不行啊,张公公。”
自打她迈入宫门开始,这是张如海第一次听到开头不是“不”字的句子,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啊?”
“我说这不行啊,张公公。”叶可可斜眼看向他,“我堂姐都是才人了,你们竟然不给她配宫人?”
“这……”
张如海打眼一看空荡荡地兰华宫,也是有点懵,刚想说点什么打个圆场就听叶可可道:“茗姐从小最怕黑了,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一定很害怕。”
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张总管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奴才这就……”
叶可可接过了他的话茬:“好在我这当妹妹的还能跟她做个伴,张总管,麻烦您赶紧找人帮我在这里收拾出一间房来,我就住这儿了。”
“不,不是,老奴都给您在紫宸殿旁边安置好了呀……”张如海还想再挣扎一下,然而叶可可就仿佛没听到一般,径直越过他走向了兰华宫。
叶茗看到叶可可的那一瞬间,就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可可!”
嘴里这么喊着,她脚下的动作也没耽搁,整个人就像乳燕投林一般扑了过来!
叶可可看着这只无论是大小还是重量都严重超标的“乳燕”,又估摸了一下自己脆弱的小身板,在对方即将碰到自己时灵活地往旁边侧开了身。
这可就惨了紧跟其后的张如海,老胳膊老腿躲避不及,硬生生代为承受了这“沉重”的一击。
“哎哟!”
这一下可要了张如海的老命了。不像踉跄了几下就站稳的叶茗,他捂着腰痛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一抬眼看到的就是叶茗脸上那放大了无数倍的傻笑。
哦,还涂着胭脂水粉呢!
“张公公!”她花猫儿似的脸上期盼都快溢出来了,“您来这里……是不是陛下终于打算临幸我了?”
此言一出,张如海兀得瞪大了眼睛。
“哎呀,您看看我。”
叶茗跟花蝴蝶似的转了一圈,“这身段。”
叶茗伸手拍了拍脸颊,“这脸蛋。”
叶茗指了指跟闲置也没两样的兰华宫,“这气氛。”
然后,她又凑了过去,“难道不值得临幸一下吗!”
“啊?”张如海大概太监生涯里第一次碰到这么直白的妃嫔,舌头都打结了。
“茗姐,茗姐,矜持,矜持!”叶可可见状,赶紧拉住快要扑到大太监身上的堂姐,一边把他往后拉,一边冲张如海摆手。后者立时向后撤,谁知还没走几步又被叶茗一把拉住,吓得张如海赶紧把衣角往外扯,扭头就跑。
等跑到一半,他还往回看看,就见叶茗即便一半身子被叶可可拽进了兰华宫里,剩下的一半还在努力挣扎,似乎是想要把他给抓回去!
当场被吓了个激灵,张如海彻底不再犹豫,一溜烟小跑就没了踪影。
而在兰华宫中,一被“拽”进宫殿,叶茗就停止了“挣扎”。只见她顺手把宫门一关,对着叶可可眼泪就下来了,“可可……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可吓死我了!”
“在其他人眼里,你可能比较吓人。”叶可可中肯地评价道。
叶茗全当没听到,继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这皇帝脑子有毛病啊!把我一个人扔到这么大的宫殿里,三餐每样就那么一小口,他以为自己养猫呢?猫还有零嘴吃,我别说吃零嘴,多吃口米都不行,这有天理吗?”
她这一哭,故意涂抹的胭脂水粉就彻底晕开了,那不是一般的吓人。
叶可可觉得不能这么虐待自己的心脏,当即在这宫里转了半圈,却只找到了半盆凉水。
“别看了,热水和吃的会一起送来,一天就三回儿,”
叶茗扁了扁嘴,“这便是早上的那盆凉了。”
“要喝茶的话,要自己去水井里打,这兰华宫的小厨房倒是有碳和柴,但我不会弄,所以你要是渴了也忍着。”
她说得理直气壮。
叶可可回得更理直气壮,“过来把你脸洗了。”
叶茗瞧着那盆凉透了的水,磨磨叽叽不肯动。
叶可可见状直接把她拉到盘前,拿帕子沾了水就往她脸上擦,叶茗被擦得惨叫连连,等到全部弄完,脸皮都有点被揉红了。
“你个没良心的。”她眼含泪光,“你当我画成这样都是为了谁?”
叶可可把完全花掉的帕子扔到一边,好奇道:“张如海那么怕你,是因为你先前说的‘临幸’?”
“别说了,就怪你老跟我说什么我像太后,肯定没什么侍寝的份儿,结果把全皇宫都给瘟到了,你这个乌鸦嘴!”叶茗一边捧水洗脸一边幽怨地瞥了她一眼,“这皇帝不仅脑子有问题,身体八成也有问题!你别看他搜罗了这么一大院子美人填充后宫,其实就是光填不充!不说还呆在储秀宫的那一群,光是我们几个被挑出来封位份的,也都是摆设,别说临幸,他连过来看一眼都懒得。”
“你别看那些秀女出身大家闺女,看着一个比一个端庄,一个比一个贤淑,□□晾了些时日后,还不是一个比一个急?这还没彻底入夏呢,就穿着纱裙去水榭弹琴,弹了老半天给自己弹出个风寒都是轻的,还有搞了个一人高的打鼓,天天在上面蹦跶的,一天逛三十遍御花园的,拿着个风筝鬼跑鬼叫的,各种争宠的法子是层出不穷,结果咱们陛下那叫一个清心寡欲,你在他面前跳大神他就是能做到目不斜视,你说服不服气?”
叶可可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差点笑出了声。
终于把脸上的水粉给洗净了,叶茗拿干净的帕子擦掉了水迹,嘴里还不忘唠叨:“我其实也知道她们在打什么谱。要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谁来你这个鬼地方受罪?这么多千金小姐,个个出身不凡,哪个不是冲着皇后、四妃的位子来的?你要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们还能说一说不争就是争,装一装人淡如菊,可眼下跟发配冷宫有什么区别?”
还真以为是皇帝魅力无限,引得百花尽折腰呢?
“以前我觉得这后宫啊,就是大一号的后宅。”叶茗说道,“不过来了这么一会儿啊,我又觉得这后宫啊,其实跟前朝是一样的。我虽然没有上过朝,也没当过官,但这道理应当是差不多的。”
“你们在前朝呢,有人当宰相,有人当尚书,还有人没什么本事,只能捞个七品芝麻官当当,放到后宫里也一样。有本事的就去当皇后,当贵妃,当贵嫔,没本事的,就当才人、当美人,当更衣。男人要加官进爵,女人也要加官进爵,他们白天上工,我们晚上上工,大家都能有个好奔头。”
结果呢,姐妹们高高兴兴来上工,满心满意地想要纵横“官场”,却发现,皇帝罢工了。
得,说好的奔头没了!
“那可真是想想都生气。”叶可可心有戚戚然。
“可不嘛!”叶茗叫道,“虽然嘴上不说,但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皇上嘛,就跟这镜子、水盆、帕子是一样的,好看不好看都是添头,重要的是他得好用也能用,结果如今,他好不好用你是不知道,反正你也用不着,也就留了个好看,这不跟个花瓶没两样,忒气人了。”
“他自己清心寡欲也就得了,还非逼着我们也陪着。”叶茗环视了一下这空荡荡地宫殿,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宫里的人,最是跟红顶白,见我们不得宠,就推三阻四不肯来,倒是皇后出宫前问过我要不要调几个老实的,我嫌麻烦就给推了。”
“说起来,她这一走,我还真有点寂寞。以前好歹她还能以为难我为借口来跟这殿里坐坐,让身边的宫人烧烧水、泡泡茶什么的,我们两个还能装模作样地呛一呛,也算是有人陪着说话。你别说,还能顺带刷一刷那劳什子的日常任务,我那个什么通讯卡都是靠这个得的,不像现在,是彻底掉空里了。我总不能跑去储秀宫找人斗嘴吧?”
这么说着,她把叶可可拉进内殿,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盘糖果子,放到了小桌上,“喏!前几日我饿得在宫里嚎,被连内侍听到了,他正带着宫人倒点心,就给我了一盘,坏是没坏,就是放久了有点哏。”
他估计是听烦了想拿东西堵你的嘴。
叶可可识相地没把真心话说出来,而是拿起一根闻了闻,道:“怎么有股香灰味?”
“哦,这是太后宫里倒出来的供品。”叶茗拿起一根放进嘴里,“你是不知道,太后天天求神拜佛,他们不舍得给我们吃饭,弄供品倒是很大方。如今天渐热,瓜果和肉食都放不住了,几日就要换一轮,我好几次瞧见下人端着带血的肥肉和半生不熟的鲤鱼走过,要不是能闻到臭味,我都想去抢了回来自己回回锅。”
“瞧你这出息!”大概是嫌叶茗太丢人,祸国妖妃系统忍不住跳了出来,“都说了让你离那个连翘远点!偏偏他拿出点吃的你就忘了!你的鼻子是摆设吗?!”
它不出来还好,一出来反而把叶可可吓了一跳,只见那原本平平无奇的粉色蕾丝面板上竟长出了两个毛茸茸的兔耳朵,一只直着,一只垂着,还随着它飘来飘去轻轻摆动。
“这……鲤鱼精还能变品种?”叶可可很是震惊。
“嗐,说起来这事我就生气,”叶茗一脸嫌弃,“那皇帝不是不行嘛,加上皇后走后,我的位分就变成了最高,那群千金小姐要地位没地位,要宠爱没宠爱,谁都不敢触我霉头,这妖精就说什么我达成了'宠冠六宫'成就,可以领取个兔子精——”
“外观!这是外观!你这个土包子!”祸国妖妃系统恼羞成怒,“氪金皮肤免费赠送,你到底有哪里不满!”
“可是我想要通讯卡呀!”叶茗也很抓狂,“是你说做任务才能拿奖励,我才天天拉着皇后刷日常!结果这两个耳朵能干嘛?你给我个真兔子也比这个强啊?人家真兔子还能吃呢,就算不吃,放那养着看个乐子也行啊!”
祸国妖妃系统气得耳朵都直了,“夏虫不可语冰!没文化!土老帽!你个村姑!”
叶茗弄不过叶可可还弄不过它个长了兔耳朵的鲤鱼精?
她当即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兔子精!!!”
这可真是太吵了……
叶可可抓起一把糖果子就塞进了堂姐的嘴里,用一把糖果子堵住了两个“人”。
她算是听明白了。
搞成如今这个样子,本质上还是两方的出发点不同。
从祸国妖妃系统的角度来讲,如果有宿主拿到这个“宠冠六宫”得成就,那肯定是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大浪淘沙而屹立不倒,家底不知道有多丰厚,早就不再需要通讯卡之流的基础物品,奖励一个独一无二的“稀有外观”反而更能提高她们的成就感,这就跟皇帝加封大臣,品阶低的时候一步一步提拔,往往到了二品就开始叠虚衔一样。
因为他也没得奖了,总不能给你一个外人封个王爷当当吧?
可问题是,叶茗她并不是什么宫斗大佬,她的“宠冠六宫”是投机取巧来的,这就导致最需要基础奖励的人拿了一个最没用的东西——恐怕连灵感大王都没有想到,会有人能跳过中间所有步骤直达终点。
想在这里,叶可可瞥了一眼自家依旧平平无奇的造反大师系统,第一次觉得这海藻绿也不是不能接受。
“咳咳,”她轻轻嗓子,打断了一人一系统无止境的争吵,“你们先前说秦斐……不行?”
“哦哦哦哦!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叶茗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在祸国妖妃系统“没有我提醒你能想起来?”的拆台中,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堂妹,小声说道,“我听到太后和皇帝吵架来着。”
“吵架?”
“就是皇后出宫那日,”叶茗回忆道,“你也知道,那几天好多人都吵着说要废皇后,跟我一起守活寡的那几个千金小姐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鬼知道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她们在猜谁能上位,没有人押你。”祸国妖妃系统说出了残酷的真相。
叶茗抓着兔子耳朵把它抡到墙上,继续说道:“那日我实在饿得难受,就想去御膳房偷点吃的,结果实在人生地不熟,迷迷糊糊就转到前朝那边去了,结果就撞见了太后和皇帝吵架!”
说是吵架,其实更像是太后在单方面的发泄怒火。
“你今日在朝上,为何要帮皇后说话?!”太后的声音尖到了刺耳的程度,“没有了她作靶子,宗室所有的不满都会冲着你来!”
“只要有皇后在,那些有碍名声的都可以让她去做!你知不知道,他们昨日能说皇后德不配位,明日也就能这么说你?!”
“况且没有了她,大皇子要怎么办?!”
见儿子不说话,她稍微缓和了语气,“斐儿,母后知道你一直对母后的某些决定心存芥蒂,但母后所为皆是为了你好啊。”
“……这是我欠她的。”沉默良久,皇帝只说了这么一句。
然而就这是这么简单的六个字,彻底引爆了太后的怒火。
“欠她的?”她咬牙切齿道,“你是天子!这天下都是你的!你不欠任何人!”
“哀家当初就不应该把你交给叶宣梧!你看他都教给了你什么!他该死!”
瓷器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来,躲在拐角处的叶茗浑身都吓僵了,就在她以为太后会继续骂时,就听到她说:“斐儿,你是不是停药了?”
“然后呢?”听到一半的叶可可追问着后续。
“还有什么然后?”叶茗神色恹恹,“我当时吓都快吓死了,瞅着一个侍卫换班的空隙就溜了,哪里还敢继续听。”
“不过我俩回来以后还真讨论了一下,有了一个结论——”她深沉道,“皇帝他,不行。”
叶可可闻言看向祸国妖妃系统,后者连忙撇清:“都是她自己胡猜的!我可没认可!”
“这个不是明摆着的吗?”叶茗狐疑地看向她们,“太后先说皇后不能走,又提大皇子,皇帝还说自己欠皇后的……答案昭然若揭啊!”
这么说着,她给出了这个“昭然若揭”的答案,“皇帝不行,而皇后一直替他掩盖,说是自己的问题,所以太后才会说宗室不满,还称皇后是挡箭牌。”
“而皇帝不行,大皇子肯定不是他亲生的啊,说不定就是太后逼他从哪抱养的,而哪个男人会想替别人养儿子?所以才有了皇帝对太后心存芥蒂。”
“太后知道皇帝不行,想方设法为他求医问药,可这个隐疾实在太难以启齿了,皇帝一直忌病讳医,说不定还会偷偷地把药倒掉,所以太后才会在他说亏欠皇后时敏锐地反应过来——他根本没有吃药!”
听完这段“无懈可击”的解说,叶可可又一次看向祸国妖妃系统,后者犹自嘴犟:“看什么看!没见过不小心选中傻子宿主的可怜系统吗?!”
叶茗再傻也能听出这是在骂她,不满道:“那你说我这个解释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太对吧?”祸国妖妃系统发出了惨叫。
叶可可明智地决定结束这个话题,“我听说这兰华宫里有株太(祖)种下的连翘,茗姐不如带我去开开眼。”
“也不是不行……”叶茗瞪了祸国妖妃系统一眼,起身走到窗口,两三下支起窗户,露出了窗外的景色。
太妃跟叶可可说,连翘开花时宛若瀑布,这还真没说错。
叶可可第一次知道原来连翘能长到如此之大,主杆靠着墙壁一路向上,枝条带着碧绿的树叶从房顶洒下来,几乎要把兰华宫整个裹住。明明已经过了花季,但当她把上半身探出窗户时,依旧能嗅到一股属于草木的扑鼻清香。
“我第一次见到时也吓了一跳。”叶茗说道,“觉得这玩意儿未免也长得太大了,不过习惯了就好,阴凉有余还不生虫,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
“原理就是你缺心眼。”祸国妖妃系统恨铁不成钢。
然后它就又被抡到了墙上。
叶可可收回脑袋,将窗户合死。
“地方不错。”她最终说道。
叶可可的到来把叶茗的份例提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度,晚膳时张如海送来了整整八个菜,还附带了一众点心小食。
“您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只消吩咐下去,奴婢就能给您送来。”
张如海殷勤的模样把叶茗看得醋海泛舟,“当初我说饭不够吃的时候,他可不是这副嘴脸。”
说完,她看向满桌子的菜,一边吞口水一边警觉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该不会在菜里下毒吧?”
叶可可分了她一双碗筷,“快趁热吃。”
叶茗还想挣扎一下,“万一呢?”
叶可可一挑眉,“先礼后兵,懂吗?先对你好再亮刀子。就像你说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们如今有事求我,自然要殷勤一点,等他们明白我看穿了其中的路数,就没这个店了。”
叶茗一听这话,飞速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
“他们有什么事会求你啊?”她舀了一勺带着糖色的酱汁浇到了米饭上,
“不光是求我,也会求你的。”叶可可给自己夹了块笋干。
叶茗扒饭的手停了一下,不解道:“求我?”
“你应当也听说了这几日的事情,”叶可可给自己舀了一碗鲜汤,又给叶茗舀了一碗,“国丈贪墨平常仓和广济仓的存粮,给西北断了三年的粮饷,导致皇后被废出宫,魏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反了。”
“可他们都说只要杀了国丈,这事就能平啊?”叶茗面露茫然。
“问题就在这里,国丈没有死。”少女喝了口汤,“太后把他保下来了。”
“啊?”叶茗的声调高到要掀房顶了,“太后终于玩男人玩到脑子坏掉了?!”
“咳咳咳咳咳……”叶可可呛到了。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叶茗也知道自己口快了,讪讪地笑着给她递帕子,“快擦擦。”
叶可可瞪了她一眼,好半天才缓过来,擦了擦嘴道:“你怎么知道太后……”
她最终还是没把那三个字说出来。
“你也知道,姐姐我是过来人啊……”叶茗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叶可可,“这宫里大多人都不通男女之事,被她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姐姐什么事没经过啊,那还不是一看一个准?”
反正话都出口了,她干脆也不扭捏了,“太后嘛,有钱有势又是个寡妇,找两个人来逗自己开心又不会怎么样,不过她为什么要保下国丈啊,难道说……那也太不挑了……”
话虽如此,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一看就知道是在口是心非。
眼看堂姐思路越来越歪,叶可可瞄准机会往她嘴里填了块黄豆炖猪蹄,“吃啥补啥。”
叶茗叼着猪蹄愣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你是不是在骂我猪脑子!”
“我是在告诉你用脚想也知道这不可能。”叶可可睨她,“太后要是分不清朝堂和被窝,她早就被埋进御花园了。”
“哦。”叶茗悻悻地啃猪蹄,“那还能是什么嘛?”
“是威信。”叶可可托着腮,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南瓜,“太后何尝不知道国丈是个庸碌?她只是不能在这个档口杀他而已。”
“说仔细点。”叶茗又给自己塞了一口饭。
叶可可嫌弃地瞥了堂姐一眼,认命地解释道:“这君王呐,都讲究一个恩威并施。倘若一个人造反喊着要清君侧,你便把身边的人杀个干净,日后还有人效仿,你是杀还是不杀?别人一喊你就要杀人,哪个人还敢为你卖命?只要有个人说要杀人你就杀人,你是君王还是他是君王?况且人家反都造了,清君侧不过是好听一点的说法,你怎么知道杀了人对方就能偃旗息鼓?”
“所以,国丈不仅不能杀,还要往死里保。”
叶茗灵机一动,道:“所以魏王那边也是知道国丈绝不会死,所以才想了这么个借口?”
“不是魏王,”叶可可道,“想出这招的人得对太后颇为了解才行,魏王恐怕都没怎么跟这个二嫂打过几次照面,怎么可能会对她的反应了如指掌?”
而这个人,只能是秦晔。
唯有在皇宫长大的他,才能摸准这位退居后宫多年的太后娘娘的命脉。
“不保国丈,江山不保,保了国丈,朝野有怨,这是二选一的阳谋,”叶可可清浅一笑,“也是杀人诛心之策。”
“咕嘟。”叶茗吞了吞口水,“那你说……太后他们有求于你和我,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太后娘娘对于这条诛心之策的解法了。”叶可可垂下眼,“不管是恩威并重还是杀人诛心,说白了都是人治的手段,讲得是人间的道理。可有些人呢,觉得自己比这人间更高,不愿遵这道理,就会用些鬼蜮伎俩。”
“他们学了前朝皇室的邪法,要用人命续国祚。”
“停停停!”叶茗结结巴巴地说道,“什、什么叫用人命续国祚?这、这玩意儿又不是衣裳,还能接一块的?”
“还真能续。”她的反应把叶可可给逗笑了,“就是把人填进锅里,咕噜噜一煮就成了。”
“真的?”叶茗半信半疑。
“假的。“叶可可面无表情,“你是不是傻?这么大的事你是觉得人家会画个图给我是吗?”
然后在叶茗“不生气,不生气,气坏我只能让叶可可得意”的碎碎念里,她话锋一转,“不过我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叶茗不争气地又竖起了耳朵。
“一来,这个法子肯定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不然秦斐不会花了大功夫搞什么选秀,还特意把你们晾在宫里这么久。”叶可可道,“二来,这法子应该不能在宫外用,否则他们也不会想方设法要把我弄进宫。”
“我先前拿不准这些限制到底由何而来,不过联系这些天的遭遇,倒是想出了点眉目。”
这么说着,她又给自己舀了碗汤。
“《于吉授经》里说,于吉将《太平经》传给了想要万世江山的帝王后便上吊自尽,其实就已经告诉了世人所谓万世之术的本质便是吞噬人命。”
“所谓气运盛者,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而国运也是一样。以人的气运,成就一国之气运,延绵不断,逢低补高,这就是万世之术的真相。”
她把碗放到桌上,瓷器与木桌碰撞出脆响,“旁门左道而已。”
“前朝皇室沉迷于此法,最终自取灭亡,若真如传说一般,有宫人献给太(祖),那么太(祖)将前朝末帝囚于招提寺,还留下祖训,就说得通了。”
因为他既要把它“束之高阁”,又想给后代子孙留下一条可渡难关的后路,才会留下似是训诫又似提醒的祖训。
“以前朝遗族为镜”——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一句提示。
“《太平经》是前朝的经书,《太平要术》是前朝皇室的不传秘术,即便是本朝皇帝想要启用,一时半会也参透不了。”
于是,他们就需要道虚。
叶可可道:“我去查了《大夏一统志》,在皇祖末期,大夏曾有几场大灾。”
相传,天行有道,每逢一甲子便会有大灾降世,而那一年,便是新一甲的元年。
“北方干旱,南方洪涝,灾害又滋生了饥荒和瘟疫,短短几个月内便死了近一万人。”
“可到了第二年开春,这些灾难便奇迹一般消失了,北方下了好几场大雨,南方的洪水退了,田里长出了新的稻谷,瘟疫不药而愈。”
“也是那一年,太子和皇后病死在了床塌上。”
“我想,这便是大夏步入深渊的开始。”她道,“人的血肉滋养出了畸形的花。”
“有些甜头,一旦尝到,恐怕就停不下来了。”
“所以你觉得……”叶茗舔了舔嘴唇,“太后她是想效仿前朝,用国运平掉这场叛乱?”
“不光是叛乱。”叶可可摇了摇头,“早从先帝驾崩,她应该就和道虚搭上线了。”
一个寡妇带着一个稚子,想要守住一份诺大的家业,谈何容易?
太后不是不想对叶宣梧行“非常手段”,而是行了,却没行通。
这个行不通,她自然会去找行得通的那个。
“秦斐名义上的太傅是我爹,恐怕真正的太傅,是道虚。”
只不过,他教的不是治国安民之术。
“道虚不是傻子,太平要术是他的立身之本,不可能对秦斐倾囊教授,所以这续运之术,一定会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可道虚不是被打了吗?”叶茗狐疑道。
“对。”叶可可颔首,“我猜这便是为什么秦斐封了你们却没动静的原因。”
因为会施术的现在还下不了床呢!
叶茗咬着筷子尖,“我还是想不通,要是只能道虚使这邪法,为什么不能把地点选在招提寺?”
“这便是我所说的第二个限制了。”叶可可道,“因为这邪法虽由道虚来布,真正驱使法术的却不是他,而是一个不能离宫的人。”
叶茗的表情就在说她什么都没听懂。
“你还记得那日道虚用青鸾吓唬人么?”叶可可问她,“你那祸国妖妃系统说过,咱们这地儿灵气稀薄,出不来大能高人,而《太平要术》是由此间之外的方士带来,并不算太上乘的道法。”
“……我好像确实这么说过。”实际上被“青鸾”吓到只哇乱叫的祸国妖妃系统有点心虚。
“既然如此,那么此间就不该有人能用这术才对。”
叶可可掰着指头数道:“前朝有外来方士相助,能够驱动邪术并不稀奇,但道虚不过是前朝余孽,纵然学会了点戏法,也以障眼法为主,又如何能够驱策足以为一国改运的法术?”
“在见到连翘前,我始终想不通这点。”
“连翘?”叶茗愕然,“是连内侍。”
“是连内侍,”叶可可笑得眼眉弯弯,“也是你院中的这株大连翘。”
她也不管叶茗是如何震惊,继续说道:“连翘被太(祖)种在了龙脉泉眼之处,百多年来受龙气滋养,才突破桎梏,达成了灵感大王和元绪公梦寐已求的化人。”
“其实我家大王也能变个半鱼半人,就是脑袋像鱼,身子像人……”祸国妖妃系统试图挽回自家大王的颜面。
“论法力,连翘可能远不如灵感大王和元绪公,但在此间,却也是独一无二的高超了。”
“所以这邪术的真正驱使者,必是连翘无疑。”
“可它一个……花草,为什么要掺合这种事?”叶茗迟疑道。
“因为他没了龙气便会被打回原形。”叶可可“哼”了一声,“连翘化形全是借龙脉之力,一旦失了龙气,它与其他花草便没了差别,就连作为'连翘'的灵智,恐怕也留不下来。”
“因此,它天生便注定要助纣为虐。”
叶可可望着窗外,眉头微皱,“它不在乎谁当皇帝,也不在乎天下苍生,就像咱们也不在乎蚂蚁窝里谁能称王。”
所以连翘不会被说服,也不可能被说服,于他而言,这条路从来没有分岔口。
“但无论连翘于凡人而言多强,它都只是一株连翘而已。”
“花草没腿,其实它并不能离开自己的本体太远,但或许是看多了宫闱里的尔虞我诈,连翘实在是个聪明的妖精,它懂得掩饰自己。”
叶可可道:“皇后告诉我,连翘化作富家公子找上了待字闺中的她,而连翘也曾在我面前现身,这便极容易造成一个错觉——连翘是可以出宫的。”
“但仔细一想,你就会发现不对。”
“连翘的现身始终都离不开两点,一是夜半,二是满城连翘花开的时节。”
“当这两点有其中一个无法满足后,他也就只能在梦里吓唬吓唬人。”
太妃娘娘说,她不见连翘。
她的方法,便是身边不留任何一株连翘花。
“即便是妖精,也没那么无所不能。”少女笑了笑。
“那你进宫不是自投罗网么!”叶茗一下子站了起来。
“可是我要是不来,茗姐你就被推进锅里煮了。”叶可可看着她,一副好生为难的模样。
叶茗闻言一呆,不可置信道:“我每顿都吃这么少了,他们还要先煮我?!”
有天理么这!
“谁叫茗姐你生得好,我帮你合过八字了,是上等婚里的二等婚……”叶可可顿了一下,“和这大夏朝。”
“你当他们为什么要送八个菜?”她指着盘子说道,“你四个,我四个,这是让咱们吃完了就好上路呢。”
“啪。”
叶茗手中的筷子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