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可可吓唬叶茗于报应在当晚就上门了。
“茗姐,我觉得这么小的床,睡不下咱们两个。”面对正坚持不懈往自己床上搬被褥的堂姐,她试图晓之以理。
叶茗闻言摸了摸因吃太多而凸出来的小肚子,又看了看怎么看怎么只能容纳一人的小床,眉头皱起道:“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和你挤挤了呢!”
然后她就挨了叶可可一手肘。
“回你的床上去啊!茗才人!”少女把她往外推。
“打地铺!我打地铺还不成么!”叶茗死死扒着柜子不肯动,“我那个屋离连翘太近了!我不要一个人在那边!”
叶可可辨道:“你哪里是一个人?你不是还有祸国妖妃系统陪着么?它也是个妖精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连翘肯定不忍心今晚就吃你!”
“骗谁呢!它是个外地妖精,怎么可能跟连翘是老乡!”生死关头,叶茗的灵光终于闪了,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说什么都不肯上当,“况且它连道虚那个假和尚都打不过,碰到更厉害的连翘那不是就一口的事!”
祸国妖妃系统大怒:“喂!不要当着我的面说啊!”
就在两人一妖精闹成一团的时候,一声突兀的“吱嘎”突然从静谧地外殿传了过来。
叶可可和叶茗同时僵住了,就听祸国妖妃系统颤巍巍地问道:“叶茗,你关大门的时候放门栓了吗?”
“……放放放放了吧?”叶茗越说越没有底气。
“吱嘎。”
殿门又响了一声,仿佛有人正在外面用手推。
叶可可松开了叶茗,转身抓住了造反大师系统挡在身前。
造反大师系统:“?”
拿到了护身符后,她对叶茗做了个“嘘”的动作,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她们所在的房间位处于兰华宫的偏殿,与正殿还隔着一道侧门,此时正殿大门被从外推个不停,门栓被外力震得吱嘎作响,绢做的窗纱映出了绝对不会是人的长条影子。叶可可小心不让自己的影子也映到窗纱上,快步走到侧门前,迅速合上了门扉。
可能是意识到宫内的人打定主意装死,等她做完这一切,推门声突然停了下来。透过侧门的门缝,叶可可看见正殿大门的缝隙中伸出了数根细细地枝条,那些枝条就如人手一般,分别拖住了门栓的两侧,只听“咔哒”一声,大门门栓就被抬了起来。
“它”要进来了!
叶可可向后退了几步,与侧门拉开了距离。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布料摩擦地细碎声响,唯有月光将长长的影子从正殿拉了出来,又一点点收短,向她传递着隐秘的消息——有人已经来到了门前。
“咚、咚、咚。”
短促的三下敲门声后是一阵沉默。
叶可可没有动。
“咚、咚、咚。”
在耐心的等待之后,对方又敲了一次。
叶可可还是没动。
明明侧门没栓也没锁,但她不去开门,对方也不破门,若不是此情此景太过诡异,叶可可几乎要称赞它进退有度了。
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后,三下敲门声如约而至,只不过,这一次是来自于少女的身后!
叶可可猛地回头,就见叶茗和祸国妖妃系统不知何时已经抱在了一起,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而她们的目光凝视之处,有什么细长的东西正在敲击着窗框。
“咚、咚、咚。”大概是怕叶可可听不清,它又敲了一遍。
意识到今晚再僵持下去它也不会善罢甘休,叶可可重新上前,在叶茗震惊的目光里打开了侧门。
数日不见的连翘站在门后,仿若糊了一层面粉的脸上是面具一般的笑容。
“娘娘。”它躬身说道。
迎接他的是叶可可一记直踹。
踹连翘的感觉很是奇怪,那并不是脚落到人身上的感觉,更像是踩到了某种藤条的聚合物,柔软且无硬骨,而连翘的身体以常人绝对难以达成的角度弯折着,鞋底传来活物抽动的触感,令人本能地感到恶心。
自打与她在梦里交锋过一回后,连翘在她面前似乎放弃了遮掩自己非人的特质。
“娘娘。”它恢复了原样,又唤了一遍。
叶可可嘴角抽搐了一下,用力阖上了门。
“不用管它,”叶可可道,“它就是来打个招呼。”
叶茗亲眼见到了连翘异于常人的一面,此刻异常震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打、打招呼?”
“他……它和咱们……好像不是一帮的吧?”
“谁知道,觉得新鲜吧。”叶可可随口说道,走到床边重新整理起了方才被叶茗搞乱的被褥。
“你堂妹说的对,”祸国妖妃系统帮腔道,“草木类的妖精大多脑子有点问题。它们是原形时不通七情六欲,化人后就容易走偏,干出什么奇葩事都不足为怪。”
“这群家伙没有善恶观念,除了根深蒂固的生存本能,其他都是怎样都行,因此两极分化的极为厉害。”
“要么就好说话到不可思议,要么就我行我素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我看门外那个就是属于后者。”
“那岂不是说,那些花仙下凡与人相爱的故事都是假的了!”叶茗发出了梦碎的惨叫。
“也不能这么说,”祸国妖妃系统十分严谨,“草木的繁衍方式与其他生物不同,它们大概率不会在意谁跟相爱,以及什么是相爱,如果真有人冲他们告白,说不定真会答应。”
“我曾经见过一个长期跟道士混在一起的桃花妖。那道士所用的桃木剑、桃木牌、桃枝都是取材于它。照你们凡人的看法,它应当是个傻瓜,但它不仅不觉得惨,反而乐此不疲,因为近代科学证明,合理的修剪有助于植物的生长与繁茂。”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听不懂的叶茗顿时叫得更惨了。
“你不是挺喜欢门外那个吗?”祸国妖妃系统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要不要抓住机会去试试啊?”
“滚啊!”忍无可忍的叶茗终于把怀里的面板扔了出去。
趁着堂姐无暇捣乱,叶可可迅速铺好了床。就在她准备宽衣入睡的时候,连着的三下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连翘还没走?
脑中闪过一丝疑问,叶可可揉了揉额角,打算开门看看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妖精又要干什么,然而手刚碰到门就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太平要术*活傀。”
“重复一遍,检测到太平要术*活傀。”
“注意!此活傀炼制中断,状态极不稳定,请宿主三思而后行!”
叶茗的嚎声停了,叶可可的手也僵住了。看着眼前仅有薄薄一层的门板,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缓缓推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侧殿,抬头望着窗格外的月牙,似乎是在出神。
叶可可看着眼前的青年,诸般称呼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还是选了一个最早的:“斐哥。”
门外的人闻声转过身,黝黑的眼珠转向了少女,苍白的脸上慢慢扯出了个笑容,“可可。”
秦斐很瘦。
他比春狩时足足瘦了一大圈,连带着套在身上的常服也因过于宽松而显得有些逛荡。
他的皮肤白到泛着灰,眼下的青黑色几乎要渗出来,嘴唇青到没有一丁点血色,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
“我睡不着,”秦斐语速很慢,像是忘了如何说话一般,“来看看你。”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走,神态自然,似乎一点也意识不到这个时辰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叶茗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行礼,然而秦斐却像是根本看不见她。
“说来也怪,”秦斐说道,“明明前几日刚见过,我却有一种很久没见的错觉。”
“我记得你的及笄就在下月,礼已经备好了,到时就差张如海给你送去。”他一笑眉眼就柔化了下来,“你小时候天天嚷着要当仙子,还说要住在仙宫,我没什么所长,就是雕工还勉强过得去,就给你雕了一个木的,先凑合一下,以后斐哥再给你做更好的。”
叶可可觉得眼前这人不真实到了虚幻的地步。
这么温吞柔和的秦斐,她已多年没见过了。
其实最早的时候,叶宣梧对于辅佐秦斐这事,是很发愁的。
“少帝什么都好,”他对正在喂女儿吃粥的叶夫人说道,“就是这性子太软了点,日后恐怕难以服众。”
“你昨日还嫌人家书背得慢,”叶夫人给女儿擦什么擦嘴,“今日这毛病就改到脾气上了。知道的明白你是在说陛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教一院子的学生呢!”
“读书慢不算什么毛病。”叶宣梧摆了摆手,“他是一国之君,日后有的是读书好的人为他所用,自己读得再好也没用。”
“但这脾气秉性却是三岁看老,少帝他长于宫廷,待人接物少不得要受后宫侍人的影响。他性子温吞,颇有优柔寡断的影子,因年少失怙,对他人情绪极为敏感、在意,日后恐受人拿捏。”
“再之,我观他沉迷奇淫巧技,常常闭门数日不出,长此以往,难免会玩物丧志,不好,不好。”
然而这样的秦斐不知何时便从叶宣梧口中消失了。
他性子不再温吞,被人盛赞有不怒自威之相。
他处事不再踌躇,被人说行事决断有太(祖)之风。
他不再沉迷奇淫巧技,也不会再送人亲手做的礼物。
他成了“天生的君主”。
若不是有这么一遭,就连叶可可也不会记得他最初时的模样。
“我近日老是做梦。”他冲叶可可抱怨道,“梦里稀奇古怪的,一会儿我娶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当皇后,一会儿我杀了好多人。”
“在梦里我总是不停的杀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该杀的,不该杀的,杀到最后我感觉自己都发了疯,但母后却说这是对的。”
说出“母后”二字后,他像是说错话的小孩般不安地抿了抿唇,“但、但是人们不都说……梦是反着来的吗?”
说完,他期盼地看向叶可可。
“是的,斐哥。”叶可可微微一笑,“梦都是反着来的。”
听她这么说,秦斐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说道,“梦是反的,对……是反的……”
“斐哥这么久不来看我,是因为爹爹布置的功课太多了吗?”叶可可适时开口,“若是这样,要我去跟爹爹说一说么?”
“没有没有!”秦斐几乎是把这话喊出来的,“太傅布置的刚刚好!”
“是我……”他声音低了下来,“是我太过愚笨……怎么也达不到母后的要求……”
说到这里,他面露痛苦之色,伸手抱住了头,眼神也跟着狂乱了起来。
“道虚师父说,我天生三魂七魄不足,二魄灵慧受损,七魄英魂不旺,需要补足……需要补足……”
“对啊。”他露出了松快的笑容,“我快要解脱了。”
“斐哥认为这是解脱吗?”叶可可问道,“补足后的你,真的还是你吗?”
秦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斐哥应该是忘了吧,”她说道,“我的及笄早就过了。”
“什么时候?”青年面露诧异,“我记错日子了?是在前几日?不可能是半个月前啊……你的生辰我明明记得很清楚,是太傅提前了?”
见他还要再猜下去,叶可可给出了答案,“加上今年,是三年前,斐哥。”
秦斐愣怔了半晌,目光急促地在叶可可脸上徘徊,似乎是想从上面找出那么一丁半点的玩笑神色,然而在半盏茶后,一无所获的他脸色迅速灰白了起来。
“怎么会是三年前……”他嘴唇颤抖,“三年前,我、我……”
“三年前你在筹备大婚,斐哥。”叶可可笑了一下,“你娶了顾家的大姑娘当皇后,还记得吗?”
青年慌张了起来,“那礼物……我给你的礼物……”
“你可能是太忙了吧,就把这事忘了。”少女安抚道,“不过你二月时送了我个玉雕天宫,说实话也挺好看的。”
秦斐嗓子像是被什么给堵了,“……我不会雕玉的。”
“您是九五之尊,陛下,”叶可可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已经不需要事事亲为了。”
她说得越风轻云淡,秦斐就抖得越厉害。他把脸埋进了手里,像是在哭,又干涩到没有半滴眼泪,直到叶可可说出了那句话:
“陛下您召我进宫是为了杀掉祭天,还记得吗?”
秦斐猛地抬头,密密麻麻地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球。
“刽子手和祭品,不应见面,也无旧可叙。”叶可可说道,“您今夜不该来此。”
脖颈上的血管凸起,像是一条盘旋而上的青蟒,秦斐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之后,才从牙缝里寄出了一句:“朕……是天子。”
“您是。”叶可可应道。
他的眼神很空,“朕……得保护母后。”
“那我们呢,陛下?”叶可可问道,“您的臣民怎么办?”
秦斐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耷拉着脑袋,明明身量颇高,却又像是根本没人在那儿,月光穿透空荡荡的躯壳,映出了一地霜白。
“朕该走了。”他再抬头时,神情已宛若变了个人。
他又是叶可可如今熟悉的秦斐了。
“茗才人蕙质兰心,甚得朕意,赐宫女内侍若干,”他这一回像是完全看不见身前的少女一般,径直走向了侧门,在门边脚步顿了一下,“这些人明日便到,才人先歇息吧。”
等到秦斐的背影消失在宫殿正门,叶茗才颤颤巍巍地从角落里出来,声若蚊蚋,“方才……是什么?是陛下吗?”
“我也不知道。”叶可可收回目光,抿了抿嘴唇,“我只知道,无论那是什么,都不再是秦斐了。”
因为秦斐的到访,在兰华宫的第一晚,叶可可睡得很不踏实。
她又回到了梦境之中,入眼是满目的红色。
那红并不正,像是掺了水一般,带着点粉,又泛着点桃,像是晕开的血。
叶可可费了点功夫去弄明白那是头顶床帐的颜色,才意识到自己的视力已经大不如前。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手背依旧光滑,只是透着挥之不去的青白。
这句身体依旧年轻,却已经走上了陌路。
她能感觉到从四肢百骸涌上的无力感,仅仅是做起来就耗光了积攒的所有力气。靠在床头喘息了一会儿,叶可可才迷迷糊糊地想到:
难道是要死了吗?
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却一看就知道她在这里生活了许久。家具是叶宣梧喜欢的红木,摆件是叶夫人偏爱的玉雕,屏风绣着叶元岐的画,博物柜上收着宋运珹爱不释手的那把斑竹扇,床帐是叶茗才会选的张扬。
她一个人,执着地在这里留下了一家的痕迹。
没等叶可可感叹自己的固执,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房间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出乎她意料的是,进来的人是玉棋。
与印象里的模样相比,她年长了一些,梳着妇人髻,穿了一身枣色的衣裳,脸上不笑时也有了威严的味道,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很得器重的管家娘子。
“小姐。”
已不再是少女模样的玉棋一见到叶可可便红了眼,“宫里来了消息,陛下在紫宸殿放了把火,已经……已经……”
还未说完,她已是泣不成声。
“为什么呀!”她用手捂住了脸,“明明!明明陛下和小姐都是好人!”
“哭什么呀,就是好人才不长命呢。”叶可可说道,“小姐我现在没力气大声说话啦,你走近点。”
玉棋闻言擦掉了眼泪,几步走到床前,抬眼看她,然而看着看着又大滴大滴地掉起了眼泪。
“我现在很吓人是吗?”叶可可摸了摸微微有些凹陷的脸颊。
“小姐……只是看着有些憔悴。”玉棋努力忍住了啜泣。
“骗人,不过我喜欢听。”叶可可笑道,“吩咐你的事都安排好了?”
玉棋点了点头,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珠,“婢子已经通知了宣王殿下,等宫里的火一灭,就请他做大行皇帝。”
听到她的话,叶可可喃喃道:“不着急,不着急,这火……得烧久点。”
说完她又问道:“政事堂那边知道这事了吗?”
玉棋回道:“诸位大人只知道宫里起火了,其他一概不知。”
毕竟,谁能想到风华正茂的帝王会自尽呢?
“那就继续瞒着,”叶可可吩咐道,“直到宣王拿到兵符,再让他们知道,倘若有人察觉不对,就让崖山卫把政事堂围了,等宫里烧干净了再让他们出来……咳咳咳咳咳……”
剧烈地咳嗽打断了女子的话,她缓了好一阵子才继续说道:“我的话应该还有点用,如果他们不听,你就拿了这个去。”
说着,她从枕头下摸出了一块令牌。
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做工也称不上精细,就是简简单单一块木牌上了层桐油。因常被人拿在手里搓磨的原因,整个牌身都光滑无比,连带着中间刻的字都有些磨平了。
“文正”——令牌上只有这两个字。
玉棋接过令牌,泪眼婆娑,“婢子省得。”
“瞧你,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哭了三次,都当娘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叶可可虚弱地笑了。
“其实啊,别人看我们两个一个当皇帝,一个当卫国公夫人,觉得我们风光无限,可那都是虚的。”
“我想要的和他想要的,都求不到,也求不得,最终都得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这样也不错。”
她笑着靠回了枕头上,半阖着眼睛。
“所以别为我俩担心,也别为我俩伤心,我们好着呢。这一路走来,哪个选择也没错,哪个决定也不孬,硬要说有什么后悔的话——”
“那天在皇宫门口,他说他害怕,我要是……不让他进去就好了,谁说皇帝就一定要住皇宫里?”
叶可可的眼皮越来越沉,玉棋为她盖上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而在她关门走远之后,本该陷入沉睡的女子却睁开了眼睛。
“你在这里,对吗?”她对着只有自己的房间说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你一定在这儿,对吗?”
理所当然,没有人应答。
“这么说话真像自言自语,有点傻。”女子说道,“不过我早就知道你了。”
“表哥在我面前从来不会掩饰,他经常会说漏嘴,什么系统啦,妖精啦,老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而且我了解他,他哪有那个野心去当皇上?一个成天抱怨老家伙们异想天开的人,突然有一天就跟他们一生一世一起走了?”她扑哧一笑,“我原先还怀疑过他被下了降头。”
“后来我又在谢修齐身上见过你,不过那个家伙是个怂蛋,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怎么也不下了决心,我还以为你会在他身上蹉跎一生呢,却没成想,他竟然自杀了。”
“我本以为你会去找秦晔,结果你去找了道虚。”
说到这里,她还有闲心埋汰人,“不是我说,你这看男人的眼光也太差了,跟我堂姐有的一拼。”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原本无人的房间内亮起了幽幽的绿光,一个四四方方的半透明面板凭空出现在了床边。
“啊,原来你长这样,”叶可可道,“真丑。”
那面板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她跟前。
“你是妖精么?”她问道,“打得过宫里那个么?”
面板晃悠了一下,像是赞同又像是否认。
“道虚死的时候,说他用龙脉布阵,把我和秦晔与那阵法连在了一起,要是不摧毁阵法,我们就得死,摧毁阵法,他也能借着龙脉卷土重来。”叶可可失笑,“我本来是当瞎话听的,不过既然我确实要死了,那能重来一回也不稀奇吧?”
面板上下跳动了两下。
“你是说稀奇?”她猜测道,“那道虚还真有两下子,我还以为他是个江湖骗子呢。”
说完,她沉默了一瞬才说道:“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可真奇怪,不过……倘若真能重活一世,好像也不赖。”
“娘亲,爹爹,大伯,表哥,茗姐……如果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她仰起头,盯着桃红色的床帐,“还有秦晔,他那么讨厌皇宫,如今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一定也很难过吧。”
“好在,我很快也会去陪他了……”叶可可阖上眼,泪水最终滚了下来,“这些年,我俩互相支撑着走了过来,这黄泉路上……也得搭个伴啊……”
女子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渐渐没了声息。也不知过了多久,玉棋重新推开房门,走到床前摇她,摇了半天才没有醒,才“噗通”一声跪到了床前,号啕大哭起来。
在这哭声中,叶可可睁开眼,看到了头顶的米色床帐。身畔的叶茗睡得人事不知,祸国妖妃系统靠在床头一动不动,似乎也在休息,唯有造反大师系统悬在空中,散发出幽幽的绿光。
也是,这货白天睡多了。
已经摸清这龟精生活作息的叶可可不会再被吓到,抬手冲它招呼了一下,造反大师系统就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与最初时相比,造反大师系统的面板已经变了很多,不光会显示她的姓名和进度,还多了写着“个人中心”、“任务”和“伙伴”的小方格,当然,最下面还是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联系我们”。
叶可可点开写有“伙伴”的方格,玉棋、秦晔、杨临清、谢修齐三个名字从上到下依次排开,每个下面都有着她曾在玉棋头顶看到的长条。
0.01%、30.56%、30.56%、17.8%。
除了岿然不动的玉棋,每个人的数字都有了不同的增长。
感叹着玉棋真是个强者,叶可可的手指划过“秦晔”的下方,借着面板自己的光芒,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奥秘。
他的进度条——是红的。
与其他人透明色的长条不同,他的进度条底色便是一层浅绯,而前方标有数字的部分,已经变成了猩红色。
……就仿佛,他曾到达过100%。
叶可可见状从“伙伴”中出来,进入了“个人中心”,就见面板上浮现出她熟悉的两行字:
“宿主:叶可可。”
“造反进度:30.56%。”
她伸手向下一滑,从未露面的第三行被拉了出来。
“造反次数:2。”
“哈哈……”
细微的笑声从少女的喉咙里溢出,她放下面板,用手罩住了眼睛。
“猜对了啊……”
等到清晨的鸟叫传来,叶茗迷迷糊糊地睁眼,就发现堂妹不知何时已经起了,正靠在窗前向外望。
“茗姐,”叶可可没有回头,“你觉得,龙脉是怎么想的?”
叶茗茫然道:“……什么叫,龙脉是怎么想的?”
“龙脉,其实就是大夏。”叶可可直起身,对着她说道,“你觉得大夏,会喜欢于吉的续命法吗?”
“一直说续龙脉续国祚,可龙脉真的希望用这种方式苟延残喘吗?”
“如果龙脉真的能接受这种活法,那为什么前朝皇室最后几乎血脉断绝?”
“龙脉这个东西……它不能张口说话啊?”叶茗愈发茫然。
叶可可笑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他们觉得,它会在意这秦家的天下,到底是由哪个姓秦的坐呢?”
叶茗瞠目。
“一群蠢货,”叶可可哼了一声,“自欺欺人。”
真龙天子喊多了,竟然还当真了。
她又问道:“茗姐你可曾想过,若是重活一世,必然人人有份,为何单单只有你多了一世记忆?”
叶茗挠了挠头,“因为……我命好?”
“这话倒没说错,”叶可可低笑道,“你跟龙脉,可是上等姻缘呢。”
“所以我会得点优待?那龙脉是不是并不是很想吃我?”这一回叶茗听明白了,赶忙问道,“咱、咱们能做点什么?”
“等。”叶可可答道,“咱们先等着。”
面对堂姐的不解,她低声说道:“我上不了战场,杀不了强敌,但这世间也有只有我才能打赢的仗。”
“你且看着,这场大戏必须等到人齐,才好开场。”
她重新望向了窗外,“是人治还是邪法,是义理还是私欲,就在这里决个高下吧。”
“这里就是我的战场。”
而在她目光所不及的远方,一只信鸽穿云破雾,最后落到了一只箱笼上。
“咕咕。”它在箱笼上来回踱步,扑腾着翅膀,想要引起旁人的注意。
正守在鸽舍前的人立马走了过来,从它伸出的腿上取下了信件,打开了它的快乐老家,往里面添上了食水。
大鸽子对他的识相十分满意,抖了抖羽毛,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鸽舍。
重新点了一遍鸽子归家的数量,来人将鸽房的大门关好,拿着信不紧不慢地往院中走,一路上见到主子就行礼,见到熟人就点头,有人见他还奇道:“黄芪!少爷不是昨日就要出发去游学吗?你怎么还在家呀?”
黄芪一板一眼地回道:“因琐事耽搁了一日,用过午膳就走。”
可要问他是什么“琐事”,他就不啃声了。
旁人见他小小年纪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都愿意逗上一逗。黄芪也不恼,能说的就板板正正地回答,不能说的就干脆闭嘴,一路顺利地回到了院中。
他掀开帘子进了里间,对呈“大”字歪躺在榻上的人说道:“少爷,京里来信了。”
此言一出,原本歪在榻上的人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连鞋都不穿,两三步上前抢走了黄芪手中的信纸,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与尚在京时相比,宋运珹清减了一些,眼下一片乌青,一看就知道没睡好觉。
见自家少爷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黄芪问道:“少爷,表小姐在信里说什么?”
“她让我去长风隘口……”宋运珹喃喃道,“为什么是长风隘口,难道梦里的都是……”
这么说着,他面色又白了几分,整个人也烦躁不安了起来。
“少爷!”一看不好,黄芪大声唤道。
“哦哦……”宋运珹被叫回了神,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太师椅上,捏着手中的信纸,对着脚下出了好半天神,才对黄芪说道,“你相信……人生能重来一回吗?”
“少爷?”听到这个荒谬的问题,黄芪皱起了眉。
“我知道这听上去像得了失心疯!”宋运珹抢白道,“但这些日子我没日没夜地做梦,梦里面我娶了可可,皇帝要杀姨丈,有个妖精要我造反……宿老们也要造反……最后,最后大家都死了……怎么就都死了呢?!”
他说得语无伦次,抬手用力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可可在相舍问我的那三个问题……她也知道……她都知道!所以她是故意回我的!长风隘口……长风隘口……”
“少爷!”黄芪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您冷静点!”
然而宋运珹眼睛看着他,目光却穿透了书童,看到了梦中的叶可可。
她梳着妇人髻,穿着一件褐色外褂,身上没有任何一件首饰,坐在他右手边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茶盏的盖子。
“宋家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她说道,“秦斐对咱们杀心日重,恐怕不日便会动手。”
“宿老们始终不肯松口,”他听到自己这么说道,“我爹急得焦头烂额,但他们就是舍不得吃进嘴里的那几块肥肉!”
“你没听懂,表哥。”女子发出了一声轻笑,“我所说的尾大不掉,便指的是他们。”
“这些旁支这些年被养得满脑肥肠,早就忘了自己的立身之本。没了本家的压制,他们在朝中拉帮结派,自立山头,试问哪个皇帝能忍?”
宋运珹沉默了一瞬,挣扎着开口:“可西边还有魏王,比起我们,宫里应该更视他们为心腹大患吧?”
“表哥何必自欺欺人?”叶可可道,“宋家手中无兵,魏王却拥兵自重,哪个是软柿子,自不用我说。再者,如今大夏国库空虚,宋家家大业大,有钱有粮,足以充盈国库,有了钱粮再去与西北决战不好吗?”
“你是真的觉得,宋家那些手握兵权的姻亲,会为了保宋家举兵吗?远的不说,单就定军侯府就做不到,更遑论其他。”
“可是如今……宋家已经不是我爹说了算了。”宋运珹一脸落寞。
“想要脱此困局,其实也简单。”叶可可放下了手中的杯盖,“宋家之危,看似是不臣之心,实际为嫡庶相争,嫡系越想压分支,他们就越不服,分支越不服嫡系,越放不开手中之权。”
“看似无解,其实有釜底抽薪之策。”
叶可可对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抛下他们就行了。”
“宋家嫡系一共才几人?”女子笑得恣意,“即便我这些年困于院中,也知道满打满算不过二十。”
“然而分家却已经繁衍到了数百人的地步。”
“如今姨丈既有壁虎断尾求生之心,便拖家带口,抛开这些累赘,携宋家之积攒北上!这样宋家有钱,魏王有兵,一拍即合之下,便可揭竿而起,到时——”
她抬眼瞧他,“秦斐也好,分家也好,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少爷?少爷!”
女子低眸浅笑的模样在黄芪的呼唤声中逐渐散去,宋运珹呆坐在原地,脑中却一片混沌。
他……当时听了可可的话吗?
答案是没有。
可可不在意宋家分支的死活,他却做不到,结果就是——宋家毁在了他的手里。
想到这儿,宋运珹猛地站起身,推开黄芪就往外跑!
“少爷!您穿鞋!”黄芪拎着他的鞋子在后面唤道,“您这是去哪儿啊?”
“去书房!找我爹!”宋运珹头也不回地答道,“你去内宅把我娘也叫过去!”
“夫人问起来,小的要怎么说?”
“就说她再不来,少爷就要被老爷给打死了!”
“那咱下午还出发吗?”
“出发!但是改个道!咱不去东边了!去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