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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灯影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沉淀下去,化为各处角落里零星的、带着不同温度的光。
    出租屋内,夜晚九点半,老旧的出租屋里,那台21寸的二手彩电正闪烁着光影,播放着《三国演义》的片头曲,浑厚的男声吟唱着“滚滚长江东逝水”。声音开得不大,在寂静的房间里却足够清晰。
    孟江林和王露露并排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沙发很硬,弹簧有些塌陷,但两人都坐得挺直,目光被荧幕上的金戈铁马、权谋纵横牢牢吸引。孟江林换下了那身半旧的西装,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整个人放松下来,眼神里透着一种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专注。这是他难得的精神享受,在“东风大饭店”那三年,忙完一天,深夜回到宿舍,看看历史剧,是他贫乏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可以暂时逃离现实的慰藉。
    王露露挨着他坐着,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看得很认真,虽然那些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文言对白让她有些吃力。她看不懂那些深奥的计谋,但能看懂战场上士兵的拼杀,能看懂将军的意气风发,也能看懂某些人物眼神里的野心或悲凉。更重要的是,这是孟哥喜欢看的。她喜欢看他此刻放松的、甚至有些神采飞扬的侧脸,喜欢听他偶尔的讲解。
    “你看,这又是诸葛亮,”孟江林指着荧幕,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稔和点评的兴致,“他最喜欢用火攻,博望坡、新野、赤壁……一把火,烧出个三分天下。”
    王露露点点头,眼睛盯着荧幕上熊熊燃烧的战船和漫天火箭:“火烧得真大……他好聪明。”
    “聪明是聪明,但太累了,事必躬亲。”孟江林摇摇头,目光追随着剧情,“司马懿才厉害,能忍,会等。你看他后来,把曹家的江山都等到了自己手里。”
    “曹操呢?”王露露问,她对那个总是被称为“奸雄”的人物有些好奇。
    “曹操啊,”孟江林沉吟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是真厉害。文韬武略,能用人,也能杀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有人说他坏,可没他,北方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就是……心眼太多,疑心病太重。”
    “那刘备呢?”王露露想起电视剧里那个总是哭、总是很仁厚的样子。
    孟江林撇了撇嘴,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喜:“刘备?哼,假仁假义。哭着喊着要兴复汉室,其实最想要的是自己当皇帝。关羽张飞诸葛亮,都让他给‘仁义’死了。我是不喜欢这种人,太假。”
    他说得直接,带着年轻人非黑即白的评判。王露露听得似懂非懂,但看他侃侃而谈的样子,觉得这样的孟哥,和在饭店里那个沉稳干练的孟经理,和今天下午那个从按摩店出来脸色苍白的孟江林,都不一样。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沉浸在故事里的大男孩,简单,甚至有些执拗的可爱。她喜欢看他这样。昏暗的灯光下,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窗外是沉沉的夜,屋内是遥远的历史和金戈铁马声,以及一个男人低沉的、带着点激昂的讲解,和一个女孩安静的、专注的倾听。空气里有种难得的、近乎温馨的平静。
    皇冠国际娱乐会所内的排班房,晚上十点
    与出租屋的昏暗宁静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种极致的喧嚣与等待中的寂静的混合体。
    三十平米左右的房间,被各种浓烈的香水、化妆品、烟味以及人体长时间聚集产生的浑浊气息填满。四周和中间摆满了深色的皮沙发,沙发上或坐或卧,挤满了年轻女子。粗略看去,不下五十人。她们大多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穿着各色性感撩人的衣裙,超短裙、露背装、深V领,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一片白花花的胳膊、胸脯、大腿晃人眼。浓妆掩盖了真实的肤色和疲惫,假睫毛、亮片、鲜艳的口红是标准配置。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聊天,话题无非是客人、小费、新买的包包;有的歪在一边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麻木的脸;还有的对着小镜子不断补妆,眼神里是职业化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空气凝滞而粘稠。这就是“排班房”,像一个等待被挑选的、巨大的透明鱼缸。
    琴姐,三十六岁、身材微胖、穿着紧身黑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是这里的“缸主”。她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扫过,评估着“货物”的状态。时不时,对讲机里传来前台的声音:“琴姐,888房要上房,要能喝的,活泼的!”“琴姐,666房来了大老板,要漂亮的,最好能唱歌!”333房来了几个年轻的,要30以上,成熟的!”
    琴姐便像点牲口一样,用下巴或手指点出几个名字:“你,你,还有你……莉莉,小美,阿芳,跟我来。”被点到名字的女孩立刻站起来,快速整理一下头发和衣服,脸上瞬间堆起标准的、甜腻的笑容,扭动着腰肢跟上琴姐,走向那扇通往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世界的大门。那里是另一个战场,用笑容、身体语言、酒精和巧语去博取客人欢心,换取几百块甚至更多的“小费”。没被点到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然后又恢复麻木的等待。
    江燕燕坐在靠墙的一个角落。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亮片短裙,妆容精致,但眼底的乌青和疲惫,是再厚的粉也遮不住的。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期间琴姐带人出去了好几拨,有她相熟的姐妹,也有新来的、更年轻靓丽的女孩。每次琴姐的目光扫过她这里,都只是短暂停留,然后移开。她不是“头牌”,那些能叫价八百甚至更多的女孩,总是第一批被带走的。她只是普通的“五百”,甚至在普通里,也算不上最出挑、最会来事的。
    晚上十点,排班房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多是像江燕燕一样,姿色中等、不够“放得开”,或者单纯今晚运气不好的。加上江燕燕,只剩五个女孩还枯坐着。空气里的香水味似乎淡了些,只剩下疲惫和隐隐的绝望在蔓延。一个女孩低声骂了句脏话,另一个则开始频繁地看手机上的时间。
    “冷板凳了。”江燕燕心里一片冰凉。这意味着,今晚四个小时的等待,可能毫无收获。没有“上房”,就没有那五百块。而明天,沈帅说好要给她过生日……她摸了摸手边那个廉价的亮片手包,里面只有几十块零钱和一支口红。昨天沈帅还跟她要了两百,说是“应酬急用”。
    烟雾缭绕的网吧里,沈帅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嘴里叼着的烟快要烧到过滤嘴。他操控的游戏人物正在激烈厮杀,键盘被他敲得噼啪作响,时不时爆出几句粗口。屏幕的光映着他兴奋又有些狰狞的脸。这里是他的另一个战场,用虚拟的胜利和快感,暂时遗忘现实的逼仄。
    手机在沾满烟灰的电脑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菲菲”。沈帅皱了皱眉,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接起:“喂?菲菲姐,啥事?”
    电话那头传来菲菲压低的声音,带着焦虑和一丝讨好:“帅子,在哪儿呢?这两天风头紧,查得严,生意差得要死。这个月房租还差三千,房东催命一样……你手头方便不?帮姐周转一下,下个月生意好了马上还你!”
    沈帅的眉头拧得更紧。他看了一眼游戏画面,烦躁地切了出去。“三千?菲菲姐,我哪有那么多?前几天不是刚……”
    “哎呀,好帅子,姐知道你有办法。燕燕那边……最近还行吧?你就当帮姐救救急,姐这店要是开不下去,你们以后想放松都没地儿了不是?”菲菲的声音带着哭腔,半是哀求半是提醒。
    沈帅沉默了一下。他兜里确实没钱了。江燕燕给他的钱,向来是左手进右手出,打游戏、抽烟、吃饭、偶尔“放松”,根本存不住。唯一剩下的两百块,是压在钱包最里层,准备明天给江燕燕买个生日礼物的,一条她之前看中却没舍得买的银项链。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说:“行吧,菲菲姐,我想想办法。不过现在真没有,明天,明天我给你送点过去。”
    挂了电话,游戏也索然无味了。他退出游戏,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该去接江燕燕了。今天没骑摩托车,身上仅有的两百块……他摸了摸钱包,那两张纸币硬硬的还在。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起身,穿上外套,走出了烟雾弥漫的网吧。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那条熟悉的、灯光暖昧的巷子,走进了“菲菲按摩店”。店里很冷清,只有菲菲一个人坐在前台,愁眉苦脸。
    “菲菲姐。”沈帅喊了一声。
    菲菲看见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帅子来了!快坐快坐!”
    沈帅没坐,从钱包里拿出那两张有些皱的百元钞票,放在沾着不明污渍的玻璃柜台上:“姐,就这些了,你先拿着应应急。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菲菲看着那两百块钱,眼里失望一闪而过,但很快堆起笑容,一把抓过钱:“哎呀,谢谢帅子!还是你讲义气!姐就知道没看错人!”她靠近一步,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低声道,“等这阵风头过了,姐给你介绍几个好的,新来的,嫩着呢……”
    沈帅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接话,转身走出了按摩店。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口袋里空空如也,连坐车的钱都没有了。他看了一眼皇冠会所的方向,大约五公里。他啐了一口,点燃最后一支烟,迈开脚步,踏入了深夜清冷的街道。
    沈帅走得很快,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说不清是对菲菲的,对生活的,还是对自己的。五公里的路,他走了四十分钟,额头冒出了细汗。来到皇冠会所那金碧辉煌、霓虹闪烁的正门附近,他找了个背光的角落蹲下,点燃最后一支烟,准备给江燕燕打电话。
    还没等他掏出手机,会所侧面那扇不起眼的、标着“员工通道”的小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和疲惫。是江燕燕。她没像往常有时陪客人出来那样,穿着高跟鞋踉跄,需要人搀扶,甚至妆容都没怎么花。她就那样独自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但意识清醒,手里拎着那个亮片小包。
    沈帅心里“咯噔”一下。从后门出来,妆容整齐,步伐还算稳当——这意味着,她今晚“坐了冷板凳”,没接到客人,没喝酒,当然,也没拿到那五百块。
    他赶紧掐灭烟头,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快步走过去:“燕子!”
    江燕燕抬起头,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帅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感觉到她手臂的冰凉。“累了吧?走,回家。”他声音放得柔和,带着刻意的殷勤。
    江燕燕任由他挽着,没说话,只是靠着他,把一部分重量交给他。两人慢慢往回走。沉默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蔓延。
    沈帅心里那点因为步行五公里和仅剩两百块给了菲菲而产生的烦躁,此刻被另一种更沉闷的情绪取代。江燕燕身上没有酒气,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烟味和陌生男人的古龙水味,这让他松了口气,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轻松。但紧接着,更深的焦虑攥住了他:她没收入。明天……生日礼物泡汤了不说,接下来的日子,房租、吃饭、他上网抽烟的钱……从哪里来?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江燕燕有客人,喝得醉醺醺、带着一身别的男人的味道回来,他烦躁,觉得屈辱,会给她冷脸,甚至借着酒劲发火。江燕燕没客人,像今晚这样“干净”地回来,他最初是轻松的,但很快,现实生计的压力就像冰冷的潮水,淹没那点可怜的轻松,让他更加焦躁和不快。
    他需要她的钱,又憎恶她赚钱的方式。他依赖她的供养,又在心底鄙夷这种依赖。这种扭曲的、藤蔓般纠缠的关系,是他和江燕燕之间无法言说的泥沼。此刻,他挽着她的手,感受着她身体的冰凉和无力,心里却是一片更深的冰凉和无望。路灯将两人依偎却似乎又无限疏离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地融入前方更浓的黑暗里。
    沙发上,孟江林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王露露也困得眼皮打架,但她强撑着,轻轻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和屋里的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她找出一条薄毯,小心地盖在孟江林身上。借着微弱的光,她看到他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还在思考那些纷繁的国事,或是现实中更加纷繁的难题。他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棱角分明,褪去了白日的沉稳或讲解历史时的神采,只剩下疲惫。
    王露露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抱着膝盖,在沙发另一头轻轻坐下,也闭上了眼睛。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夜车声,和两个人交错的、轻微的呼吸声。这个混乱的、充满未知的夜晚即将过去。明天,他们将搬进那间刷白了墙的新房子,挂上“安心家政”的牌子,开始一段新的、吉凶未卜的旅程。而长夜将尽,天边已隐隐透出第一丝灰白,像极了他们模糊不清、却又不得不奋力前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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