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回到陈塘关帅府,心中惊涛翻涌,乾坤弓与震天箭乃是上古镇关至宝,凡人根本无法撼动,他自问无力拉开,金吒、木吒又远在师门修行,除了天生神力、胆大包天的哪吒,绝无第二人能惹出这般祸事。他越想越怒,当即对外头家丁沉声吩咐:“去,把三公子给我叫过来!”
不过片刻,哪吒便蹦蹦跳跳地跑进前厅,全然不知大祸临头。李靖强压怒火,开口问道:“你常说有师父为你撑腰,日后要辅佐明君建功立业,既然如此,为何不好好修习弓马,为将来做打算?”哪吒闻言,一脸得意地回道:“孩儿正有此意,方才在城楼上看见一套弓箭,一时手痒便射了一箭,只是那箭飞得太快,转眼便不知去向了。”
李靖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大叫一声:“你这逆子!打死东海龙三太子的旧案还未了结,如今竟又惹下滔天大祸!”哪吒满脸茫然,全然不知自己闯了何祸,连忙追问:“父亲为何如此动怒?”李靖怒目圆睁,厉声喝道:“你方才那一箭,射死了骷髅山白骨洞石矶娘娘的徒弟!娘娘方才将我擒去,要拿我抵命,我百般辩解才得以放回,追查射箭之人,没想到竟是你!你自己去给石矶娘娘赔罪!”
哪吒心性桀骜,哪里肯认这无端之罪,当即笑道:“父亲息怒,那石矶娘娘住在何处?她的徒弟又在何方?我连见都未曾见过,如何能射死他?这分明是平白诬赖好人!”李靖气得咬牙,说道:“她住在骷髅山白骨洞,你若真觉得冤枉,便亲自与我前去对质!”哪吒点头应道:“父亲说得有理,我这便随你前去,若不是我所为,定要打得她翻江倒海,再回来见你!父亲先行,孩儿随后便到。”父子二人当即施展土遁,直奔骷髅山而去。
抵达骷髅山后,李靖对哪吒沉声吩咐:“你在此处站好,待我进洞回禀石矶娘娘。”哪吒应声道是,静静立在洞外。李靖步入洞中,躬身参见石矶娘娘,娘娘当即问道:“李靖,你可查出射死碧云童子之人?”李靖满脸愧疚,低头回道:“启禀娘娘,正是弟子所生逆子哪吒,臣不敢有违,已将他带到洞府之外,听候娘娘发落。”
石矶娘娘闻言,当即命彩云童儿:“去,叫他进洞来。”哪吒见洞中有人出来,心中暗自盘算:此处是她的巢穴,动手定然吃亏,不如先下手为强。念头刚落,他直接祭起乾坤圈,朝着彩云童子狠狠打去。彩云童子毫无防备,被乾坤圈正中头顶,惨叫一声便跌倒在地,当场死于非命。
石矶娘娘听得洞外惨叫,急忙出洞查看,见彩云童子已然毙命,顿时怒不可遏,指着哪吒厉声斥道:“好个孽障!竟敢在我洞府行凶,又打死我一名徒弟!”哪吒见石矶娘娘头戴鱼尾金冠,身穿大红八卦衣,手提太阿剑怒冲而来,心中不惧,连忙收回乾坤圈,挥手便朝娘娘打去。谁知石矶娘娘伸手一接,便轻描淡写将乾坤圈收去,哪吒大惊失色,忙将混天绫抛出,想要裹住石矶娘娘。娘娘却大笑一声,袍袖轻轻一扬,便将混天绫收入袖中。
石矶娘娘冷声道:“哪吒!再拿出几件宝贝来,让我看看你师父教你的道术究竟如何!”哪吒此刻手无寸铁,两件法宝又被收走,心中顿时生出惧意,转身便狂奔而逃。石矶娘娘看了一眼从洞中走出的李靖,淡淡说道:“李靖,此事与你无关,你且回去吧。”说罢便腾云而起,紧紧追着哪吒逃去的方向。
哪吒一路亡命狂奔,径直逃到乾元山金光洞,慌慌张张冲进洞中,对着太乙真人大声求救:“师父救我!石矶娘娘诬赖我射死她的徒弟,提剑赶来杀我,还把我的乾坤圈、混天绫都收走了!她如今追在弟子身后,马上就要到洞外了!弟子实在无路可走,只求师父救命!”
太乙真人闻言,神色平静地说道:“你这孽障,且先躲到后桃园之中,待石矶娘娘来了,我自会与她理论。”没过几日,洞外道童前来禀报,说石矶娘娘已到洞口。太乙真人缓步走出洞门,只见石矶满面怒色,手提宝剑,恶狠狠地立在门外。真人上前打了个稽首:“道兄请了!”石矶勉强还礼,厉声说道:“道兄!你的门人仗着你的道术,射死我的碧云童子,又打死彩云童子,还想用法宝伤我!你若把哪吒交出来,万事皆休;若是执意护短,恐怕伤了我两教和气,反倒不美!”
太乙真人缓缓摇头:“哪吒就在我院中,要他出来不难,只是道兄需先往玉虚宫,见我掌教元始天尊,老师下令让我交人,我自会将哪吒送出。哪吒降生乃是天数,注定辅佐明君,并非我一己之私护着他。”石矶娘娘听了怒极反笑:“道兄此言差矣!你拿玉虚圣人压我,难道我截教就该任你欺负?你纵容徒弟行凶杀人,反倒成了有理?”
太乙真人正色道:“石矶,你乃截教,我乃阐教,如今恰逢神仙杀劫,众仙降生人间,征诛杀伐,皆是为了完此劫数。如今成汤合灭,周室当兴,玉虚封神,享人间富贵。当年众圣共押封神榜,我师命我等下界收徒,辅佐明君。哪吒本是娲皇宫灵珠子降世,奉命辅佐姜子牙剿灭成汤,即便伤了你的徒弟,也是天数注定,怨不得旁人。”
石矶娘娘怒火攻心,再也按捺不住,手执太阿宝剑,朝着太乙真人劈面砍来。真人急忙侧身躲过,抽身回洞取了宝剑,又暗自在袖中藏好法宝,再出洞指着石矶道:“你根源浅薄,道行难坚,竟敢在我乾元山恃凶逞强?”石矶再次挥剑砍来,太乙真人举剑相迎,二人剑来剑往,交手数合。石矶娘娘当即抛出八卦龙须帕,欲祭起伤敌。
太乙真人笑道:“万邪岂能侵正?”口中念动真言,伸手一指,大喝一声,那八卦龙须帕便径直落于地上。
石矶见状愈发暴怒,太乙真人趁机纵身跃出战圈,将九龙神火罩抛向空中,朝着石矶罩去。石矶想要躲避,却已来不及,瞬间被神火罩牢牢罩住。真人抬手一拍,罩内顿时烈焰腾飞,九条火龙盘旋缠绕,三昧神火疯狂烧炼。不过片刻,一声雷响过后,罩内便没了动静,石矶娘娘的真形被炼出,竟是一块生于天地玄黄之外的顽石,历经地水火风炼化成形,终究难逃劫数,在此地命丧。
太乙真人收了神火罩,又取回乾坤圈、混天绫,缓步返回洞中。
哪吒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暗自嘀咕:师父早把这宝贝传给我,我也不至于那般狼狈。他连忙走出洞门拜见师父,太乙真人回头一看,便知这顽皮徒弟动了贪念,心道这宝物他此刻尚用不得,需等姜子牙拜将之后,方能传他。真人当即开口:“哪吒!你快回陈塘关,四海龙王已经奏准玉帝,前来捉拿你父母问罪了!”
哪吒一听,顿时满眼垂泪,跪在地上苦苦恳求:“师父慈悲!弟子犯下的过错,不该祸及爹娘,子作灾殃,连累父母,孩儿于心何安!”说罢便放声大哭。太乙真人见他仁孝之心,便附在他耳边,低声传授解救之法。哪吒叩首拜谢,当即借土遁,飞奔回陈塘关。
哪吒赶回帅府,只见府前人声嘈杂,四海龙王敖广、敖顺、敖明、敖吉正带着兵将围困府门。哪吒厉声大喝:“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打死夜叉李艮、三太子敖丙,我自当偿命,岂有儿子犯罪,连累父母的道理!”四海龙王见他此刻仁孝刚烈,一时竟愣住,不知该如何应对。
哪吒转头对敖广说道:“我本非凡人,乃是灵珠子降世,奉玉虚符命应运而下。今日我剖腹剔肠,剜骨肉还于父母,绝不连累双亲,你们意下如何?若是不肯,我便与你们同往灵霄殿,面见天帝理论!”敖广思索片刻,点头道:“也罢!你既有此孝心,愿救父母,便依你所言。”四海龙王当即松开李靖夫妇,静看哪吒自行了断。
哪吒右手提剑,先斩断一臂,随后剖腹剔肠,剜骨还父,割肉还母,片刻之间,三魂七魄散尽,一命归阴。四海龙王见此情景,心中也生出几分不忍,默默收兵离去。殷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只得命人将哪吒尸骸装殓入棺,等待吉日安葬。
哪吒本是灵珠子化现,借父母精血成形,死后魂魄飘飘荡荡,无所依托,随风一路飘至乾元山。金霞童子发现他的魂魄,连忙进洞禀报太乙真人:“师兄魂魄杳杳冥冥,随风飘荡,不知是何缘故?”真人早已知晓前因后果,急忙出洞,吩咐哪吒魂魄:“此处不是你安身之所,你速回陈塘关,给你母亲托一梦,让她在离关四十里的翠屏山,为你建一座哪吒行宫,你受人间香烟三载,便可重聚身形,再临人间辅佐**。速速前去,不可耽误!”
哪吒领命,魂魄即刻赶往陈塘关,正值三更时分,他闯入殷夫人卧房,声声泣血:“母亲!孩儿如今魂魄无依,死得好苦,求母亲念在骨肉情分,在翠屏山为孩儿建一座行宫,让孩儿受些人间香火,便能重归天界。孩儿感激母亲恩德,永世不忘!”殷夫人猛然惊醒,原是一场噩梦,当即失声痛哭。
李靖被哭声惊醒,忙问缘由,殷夫人便将梦中之事如实相告。李靖听罢勃然大怒:“你还为这逆子落泪?他生前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死后还要愚弄百姓!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是你心中挂念他,才会梦魂颠倒,不必放在心上!”夫人不敢反驳,只得默默垂泪。
此后哪吒夜夜前来托梦,三日、五日、七日,殷夫人只要合眼,便能看见哪吒泣血哀求。哪吒生前勇猛,死后魂魄亦是骁勇,见母亲迟迟不肯动工,便在梦中怒道:“我求你数日,你全不念我惨死之苦,不肯为我建行宫,我便吵得你六宅不安!”殷夫人又怕又心疼,不敢告知李靖,暗中派心腹下人,带上银两,前往翠屏山破土动工,修建哪吒行宫,塑造神像,不过旬日便已完工。
哪吒行宫建成后,哪吒在此显圣,千请千灵,万请万应,四方百姓纷纷前来进香,香火日渐鼎盛,庙宇也不断修缮扩建,愈发轩昂。时光飞逝,转眼已是半年有余。李靖因东伯侯姜文焕为父报仇,调四十万大军在游魂关与窦融大战,他则在野马岭操演三军,坚守关隘。一日班师回关,途经翠屏山,见路上男女老少络绎不绝,扶老携幼前往山中进香,场面十分热闹。
李靖心中疑惑,在马上问身旁参将:“这翠屏山为何有如此多人进香?”参将回道:“半年前有一位神道在此显圣,祈福得福,消灾免难,十分灵验,因此惊动四方百姓前来朝拜。”李靖心中一动,连忙追问:“此神姓甚名谁?”中军官躬身答道:“是哪吒行宫。”
李靖听罢,顿时怒发冲冠,当即下令扎住人马,纵马直奔山上。进香百姓见总兵大人到来,纷纷避让。李靖策马直至庙门,抬头便看见“哪吒行宫”四个大字,进得庙来,又见哪吒神像栩栩如生,左右鬼判侍立。他指着神像厉声怒骂:“畜生!你生前害父母,死后还要愚弄百姓!”骂罢,提起六陈鞭,一鞭便将哪吒金身打得粉碎,又一脚蹬倒鬼判,下令放火烧毁庙宇,对百姓喝道:“此非神明,不许再进香!”百姓吓得纷纷下山,李靖余怒未消,策马离去。
他却不知,哪吒性情刚烈如火,与他如出一辙,行宫被焚、金身被毁,一缕怨魂岂能善罢甘休,一场新的风波,已然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