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地处东海蓬莱仙境,乃是通天教主道场,此地常年四季如春,天地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琪花瑶草遍地丛生,奇花异草随处可见,假山流水之间,有上古瑞兽悠闲漫步,飞瀑流云之下,灵禽轻鸣唱和,到处春光明媚,仙气盎然,一派祥和清净之象。
宫内深处,云气氤氲,万道霞光笼罩,通天教主端坐于九重云床之上,闭目神游,心神与天道相合,万法不侵,永恒宁静。
可就在这一瞬,教主猛地心神一颤,一股莫名的烦躁与不安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关乎自身、关乎截教根本的大事骤然发生。他当即从神游天外之中强行清醒,眸中神光一闪,洞穿三界虚空,当即屈指推算因果。
不过瞬息之间,前因后果尽数了然。
西岐战场,赵公明被杀,三霄被辱,九曲黄河阵被破,混元金斗被夺,门下弟子接连惨死上榜……而这一切,皆与燃灯道人脱不了干系。
通天教主顿时又惊又怒,周身气息猛地一涨,整个碧游宫的仙气都为之沸腾震荡,无数仙花仙树簌簌发抖。教主怒极反笑,厉声大喝:
“燃灯小儿!安敢如此!竟敢接连害我门徒,夺我至宝,坏我阵法,岂有此理!今日,定要让你见识本座的怒火!”
话音未落,通天教主已然长身而起,周身清气缭绕,圣威浩荡。他抬手一挥,从头顶庆云之中摘下自己的证道至宝——青萍剑。
此剑乃是混沌之中孕育,伴生通天教主成道,锋利无双,可斩诸天万界,可破万法万阵,一剑出,天地惊,鬼神泣。
教主握剑在手,猛地向下一划!
“嗡——”
一声响彻三界的剑鸣响起,青萍剑所化的剑光恍若流星飞逝,快如闪电,瞬间飞出碧游宫大殿,划破无尽云海,跨越千山万水,直奔西岐方向,转瞬便抵达灵鹫山圆觉洞上空。
剑光在空中一涨再涨,化作一柄擎天巨剑,通体炽白如雪,仙气盎然,却又带着毁天灭地的冲天剑意。
剑光一冲,直接撕裂苍穹,破开云海,锁定山下圆觉洞中的燃灯道人,当头斩落!
而此刻,燃灯道人刚从西岐破罢黄河阵,一身风尘尚未褪去,慢悠悠返回灵鹫山。他刚入山门,还未坐定云床,忽然只觉九天之上风云倒卷,一股让他都心悸的凌厉剑气从天而降。
前一刻还远在三界之外,下一刻已然近在眼前!
虚空之中,同时传来通天教主震怒的声音,虽依旧仙音飘渺,却字字如雷,蕴藏无边怒火:
“燃灯小儿!胆敢杀我截教弟子,夺我门人至宝!今日本座便是损耗几分气运,也要杀一杀你的锐气!”
声音落下,灵鹫山满山鲜花簌簌坠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默哀,天地之间瞬间被一股肃杀、萧索、悲凉之意笼罩,灵气凝固,风云变色。
眼见那一道混沌剑气逼近眼前,锐不可当,燃灯不敢大意,神色一凝,扬手取出量天尺,在身前急速舞动。
量天尺乃是先天灵宝,被他舞得呼呼作响,尺风搅动周身虚空,在他面前形成一个巨大的时空漩涡,如同一面天然的厚重盾牌,挡在身前。
“噗——噗——噗——”
可通天教主亲发的圣人一击,何等恐怖?那混沌剑气如切金断玉,轻而易举便破开燃灯身前的漩涡盾牌,余势不减,如利剑穿心,直刺燃灯本体!
危急关头,燃灯发髻飞扬,头顶三花聚顶、五气朝元骤然显现,三朵紫色道莲紫光灼灼,沉浮在庆云之上,道基稳固,万法不侵。
同时,他一声低喝:
“造化鼎,现!”
那尊自分宝岩炼出的先天至宝造化鼎凌空飞出,鼎身祥光万道,瑞气千条,无量仙音、梵音同时响起。一道白虹自鼎中飞出,直入虚无,无量光华瑞彩层层铺开,硬生生接住剑气余波,将那圣人一击挡在体外,使其无法靠近燃灯分毫。
燃灯刚稳住身形,化解这道剑气,突然又觉得一股毁天灭地般的压力迎面扑来,仿佛整个天地都压在了身上。
他心头猛地一沉,抬眼望去——
只见通天教主已然亲临,凌空立于灵鹫山巅,周身气息凝练如剑,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出鞘的诛仙剑,似乎要将眼前一切尽数摧毁、碾碎。
圣人亲临,万法俯首。
通天教主冷眸凝视燃灯,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情感:
“燃灯,你为何一再针对我截教门徒,破我阵法,夺我法宝?今日不说个明白,本座便直接灭了你这灵鹫山一脉,让你从此烟消云散!”
燃灯定了定神,心中飞速盘算,面上却依旧从容,对着通天教主恭恭敬敬躬身一揖,行足晚辈之礼:
“弟子燃灯,见过通天圣人。”
通天教主冷哼一声,一股无形杀气瞬间将燃灯牢牢锁定。
燃灯只觉如坠冰窟,仿佛被一头洪荒凶兽盯住,随时都会被撕裂吞噬,心中暗叹:圣人之威,果然非同小可,远非准圣可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诚恳:
“圣人息怒。此事并非弟子故意针对截教。
赵公明、三霄娘娘,皆是违背教主昔日法旨,私自下山,摆下恶阵,助纣为虐,逆天而行。弟子不过是奉元始圣人之命,顺天行事,平息杀劫。
况且,赵公明实为陆压道人所杀,与弟子无直接干系;黄河阵虽被我所破,三霄娘娘也只是被擒,并未伤及性命,如今安然无恙。
弟子若不出手,待到元始天尊亲自下山,以他老人家的性子,三霄娘娘恐怕就不止是被擒那么简单了,到那时,局面更难收拾。”
通天教主与元始天尊、老子乃是同门亿万年的兄弟,如何不知二哥元始一向清高护短、行事果决?他心中也明白,燃灯所言,确属实情。
若是元始天尊亲自动手,三霄恐怕连全身而退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此处,通天教主周身杀气稍稍收敛,沉默片刻,冷声道:
“好。你破我门徒大阵,本座适才击你一剑,两相抵消,此事暂且就此了结。”
燃灯微微松了口气,顺势问道:
“如今封神大劫全面开启,三界动荡,圣人可有应对之策?”
通天教主淡淡道:
“我已传下严令,碧游宫一二代弟子,尽数紧闭山门,不得私自外出,不得插手红尘战事,免得无端招惹因果,白白上榜。”
燃灯轻轻摇头,微微一笑:
“教主,封神乃是天地第一杀劫,道祖亲定封神榜,需凑齐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三教弟子共填此数。人数不足,杀劫不止。
教主门下号称万仙来朝,弟子遍布三界,其中不少人惯常横行四方,意气用事,早已结下无数因果,惹得旁人嫉恨。这般局面,岂是单单紧闭山门,就能轻易逃避的?”
通天教主闻言,默然不语,眉头微蹙。
燃灯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他并非不知,只是心中不忍。
燃灯继续轻声道:
“敢问圣人,三教弟子上榜封神,是好,是不好?”
通天教主愕然片刻,如实答道:
“道友此言奇怪,身死道消,舍弃逍遥仙体,自然是不好。”
燃灯哈哈大笑,声音清朗:
“怎会不好?
上了封神榜,便不入轮回,不惧生死,日后在天庭任职,享受人间万民香火供养,有无边福禄,一生安稳。
更何况,截教弟子大量入主天庭,执掌神职,便可为截教凝聚无量教运、无量香火,长远来看,反而是大兴之机,绝非坏事。”
通天教主眸中神光一动,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可他依旧叹息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忍:
“道理是这般道理,可本座身为截教教主,不能庇护门下弟子,眼睁睁看他们遭劫受难,受人屠戮,于心何忍?”
燃灯神色一正,语气凝重:
“教主明鉴。
截教万仙来朝,气运之盛,洪荒第一。可教中却无镇压气运的无上至宝,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此乃天道至理,无人能改,便是圣人,也不可强行逆转。
教主门下弟子众多,良莠不齐,根性浅薄者多,潜心修道者少,难免不修德行,乱结因果,长此以往,就算没有封神劫,也会自生祸端,连圣人您都会被一众弟子拖累。
教主您虽有诛仙剑阵,号称‘四圣不齐不可破’,威力无穷。可您毕竟只有一人,一圣孤掌难鸣,独木难支。一旦大势来临,单凭剑阵,也难以护得全教周全。”
说到此处,燃灯话锋一转,抛出一个万全之策:
“依弟子之见,不如将云霄娘娘送到我灵鹫山静修。
她心性沉稳,道心坚固,又是三霄之首,由我亲自庇护,让她在此闭死关,安稳度过封神大劫。
如此一来,封神之后,截教仍有顶尖精英留存道基,不愁日后不能再次大兴,不至于彻底断绝传承。”
通天教主凝视燃灯良久,目光深邃,似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假与心意。
燃灯神色坦然,目光平和,毫无半分虚伪。
良久,通天教主长长叹息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燃灯所言,句句皆是肺腑,也是眼下截教唯一的退路。
“罢了……”
通天教主悠悠转身,圣影渐渐淡化在云海之中,
“就依你所言。
云霄,便托付于你了。”
话音落下,圣人身影消散,灵鹫山上空的威压尽数散去,阳光重洒山林,花香鸟语再次恢复。
燃灯望着圣人离去的方向,微微躬身,久久未起。
他心中清楚,今日这一番对话,看似平静,却已定下了整个封神大劫,截教最终的命运。
而远在东海的碧游宫中,通天教主重新坐回云床,闭上双眼,一声轻叹,在空旷的宫殿中久久回荡。
“截取生机……
可这天地间,最大的生机,原来竟是——顺势而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