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临近正午,天际,一道赤色剑光毫无征兆地出现。
那剑光初时只有一个小点,下一瞬,便已跨越了千百里之遥,出现在无名山的上空!它没有化作流光坠下,而是静静地悬停在那里。
一股纯粹、浩瀚、却又内敛至极的剑意,如同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座山峰。
这股剑意并不霸道,不凌厉,却让在场所有的剑修,手中的佩剑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低低的嗡鸣。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臣服与共鸣,仿佛见到了剑道之王。
山巅之上的沈听澜,猛然睁开了双眼,瞳孔中爆发出惊人的亮色。敖烬渊也抬起了头,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剑光敛去,现出顾凌风的身影。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青衫,负手立于虚空,人世间斜背于身后。
三月闭关,他周身的气息愈发圆融,那大乘中期的修为稳固如山,深不可测。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没有丝毫的波澜。
顾凌风没有直接落在**,而是先对着沈听澜、敖烬渊等几位大乘期存在所在的方向,微微拱手。
“诸君。”
简单的两个字,既是问候,也是对他等同阶位存在的尊重。
沈听澜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敖烬渊鼻腔中发出一声低哼,算是认可。柳拾烟则笑着摇了摇扇子。
礼毕,顾凌风的身形才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山巅**那片早被众人默认留出的空地之上。那片空地旁,恰好有一丛新生的翠竹,在凛冽的山风中摇曳生姿。
他没有选择任何高台或巨石,只是随意地在那丛竹林下盘膝坐下。这个动作,瞬间拉近了他与山下万千修士的距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传道者,更像是一位愿意分享心得的先行者。
一时间,整座无名山,数万修士,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个青衫身影之上。
顾凌风没有立刻开口,他闭上双目,整个人的气息仿佛与身下的山石、身旁的竹林、乃至拂过山巅的风融为了一体。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无论是在山巅,还是在山脚。
“我之道,为红尘剑道。”
“何为红尘?”
他没有直接讲解剑招、剑理,而是提出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是山下坊市的叫卖声,是酒肆中的一杯浊酒,是说书人惊堂木落下的那一瞬,是田间老农的汗水,是新妇窗前的红妆。是爱,是恨,是求不得,是放不下。是众生万象,亦是你们,是我。”
“剑,为何物?兵器,凶器。”
“然,剑在人手。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故,修剑,先修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下那些神情专注的年轻剑修。
“红尘剑道第一境:入世。”
“你们很多人,自小便在宗门修行,餐风饮露,吐纳灵气,追求的是斩断尘缘,一心向道。这没有错。但,若不知尘缘为何物,又何谈斩断?”
“我所言之入世,非沉沦。是去看,去听,去感受。是用你的脚,去丈量这片土地;用你的眼,去看尽这世间百态;用你的心,去体悟那众生悲欢。”
“你的剑,为何而出鞘?为宗门荣光?为师长之命?为修行资源?皆可。但,你们可曾问过自己的本心?”
他伸出一指,一道温和的剑气飞出,落在半山腰一名神情迷茫的筑基期弟子面前。那弟子一脸惊愕,不知所措。
“你,为何修剑?”
那弟子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答道:“为…为长生,为不再受人欺辱。”
“很好。”顾凌风点头,“长生,不受欺,此为你心中之火。入世,便是要你找到这火,看清这火,然后,用这红尘万丈为薪,让它烧得更旺。当你每一次挥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火焰在燃烧时,你便迈入了红尘剑道第二境:见我。”
“见我,是见心中真我。不为外物所动,不为虚名所累。你的剑,只为你自己而出。此刻,你的剑,方才有了魂。”
他的话语平实,却蕴含着直指大道的至理。山下,无数修士如遭雷击,陷入了沉思。他们修行多年,却很少有人真正去思考过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山巅之上,离洲剑岛的路青霜,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他一直以沈听澜为目标,模仿他的剑,学习他的道,却似乎从未想过,自己的剑道,究竟是什么。
顾凌风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见我之后,又当如何?”
“当忘我。”
“此忘我,非遗忘,非麻木。而是将你所见之真我,融入这天地万物之中。”
他随手折下一根竹枝,握在手中。
“此刻,我手中是竹。风吹,竹动。”他手腕轻抖,竹枝发出一阵“沙沙”声,仿佛风过竹林。
“雨落,竹承。”他手腕再动,竹枝点点,节奏宛若雨打芭蕉。
“我以竹为剑,剑意是风,是雨,是这竹之生机。我忘记了我是顾凌风,我便是这风,这雨,这竹。天地万物,皆可为剑。山川河流,皆是剑谱。到了这一步,你便入了第三境:忘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竹枝上,竟凭空凝结出了一滴晶莹的露珠,随后,又有一片嫩绿的新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开来!
这一手凭空造化、点化生机的手段,让山巅之上的巨头们无不动容!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剑术,而是对“道”的深刻理解!
药知非的眼中露出些许惊异之色,他从顾凌风的剑意中,感受到了一股至纯的、与他丹道同源的“生”之气息!
楼厌的眉头皱得有些紧巴,他无法理解,一把杀伐之剑,如何能与“生机”联系在一起。制符炼器需一板一眼,顾凌风此举这完全违背了他对道的认知。
顾凌风没有停下,他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云海,望向了那冥冥之中的天道。
“忘我之后,是为破尘。”
“红尘是根,我等生于斯,长于斯,道亦成于斯。但,红尘亦是障,是网。情爱、仇怨、权柄、欲望,皆是丝线,将我等牢牢束缚其中。”
“破尘,非是无情,非是绝义。而是站在红尘之上,看红尘。”
“当你能以平静之心,看那王朝兴衰,看那宗门更迭,看那沧海桑田,看那生老病死,你便能从这滚滚红尘之中,提炼出那最纯粹、最锋利、也最本源的一剑。”
“那一剑,可斩虚妄,可破规则,可问天道。”
“那一剑,名为……人世间。”
随着最后三个字落下,他身后斜背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山巅之上,所有大乘期以下的修士,都感到自己的心神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所攫取,仿佛瞬间经历了一场百世轮回!
他们看到了自己从出生到死亡,看到了自己的喜怒哀乐,看到了自己的执着与放下。
“噗!”
一名元婴后期的长老,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气息却不降反升,他困扰了三百年的瓶颈,竟在这瞬间的幻境中,找到了突破的契机!他立刻盘膝坐下,开始运功。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修士,或面露狂喜,或泪流满面,或放声大笑。他们都在顾凌风这“破尘”一剑的剑意引导下,看到了自己的道,斩去了自己的心魔!
山巅之上,那十一位巨头,受到的冲击最为巨大。
因为顾凌风的剑意,是无差别的。
沈听澜的眼前,仿佛出现了离洲剑岛万年传承的兴衰荣辱,他看到了历代祖师为了追求“无情剑心”而付出的代价,他看到了自己肩上那沉甸甸的责任。他的剑心,在这股剑意冲刷下,变得更加通透,更加坚定。
江砚昭的眼前,则是万里江山,是黎民百姓。他看到了天灾人祸,看到了朝堂倾轧,看到了自己为了维持这凡人帝国的艰难与孤寂。他腰间的玉佩,发出一阵温润的光芒,将他从那股剑意中唤醒,他深深地看了顾凌风一眼,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一场讲道,竟让在场近半数的修士,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感悟与突破!
这是何等的功德!又是何等可怕的实力!
顾凌风缓缓收回剑意,山巅之上再次恢复了平静,但那空气中,却多了一丝玄之又玄的道韵。
他站起身,对着山下众人,再次拱手。
“红尘剑道,今日已尽数授予诸君。能领悟多少,各凭缘法。”
“本座言尽于此。”
说罢,他没有丝毫留恋,身形再次化作一道赤色剑光,冲天而起,瞬间便消失在了云海深处,只留下一座陷入了悟道狂潮的无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