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是被肋骨里一阵尖锐的摩擦感刺醒的。
那两根断茬子像是被人拿砂纸在骨缝里来回拉磨,变异体质加速愈合带来的酸胀热流在胸腔深处一波接一波地翻涌。
他想翻个身,腰侧的肌肉刚一收缩,绑着杉木夹板的位置就像被人拿烧红的铁钎子捅了进去。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眼里,痒得他直皱眉头。
昨夜萨娜和琪琪格带来的滚烫体温早已散尽,粗布被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残留的干草清香。
她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连被角都给他掖得严严实实。
李山河艰难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炕沿边上坐着一个人影,后背微微弓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
田玉兰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花棉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着炕柜的边角打着盹,每磕一下就惊醒一回,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皮往他脸上扫一眼,确认他还在呼吸,又垂下脑袋接着磕。
她的眼圈乌青,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那几缕碎发被干透的汗水粘在太阳穴上。
李山河的视线往下挪了挪。
炕沿外侧,张宝宝整个上半身趴在炕面上,两条腿蜷在炕下的板凳上,那个姿势扭得跟个虾米似的。
她左脸贴着炕面上的粗布褥子,嘴角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右手死死攥着半块啃了两口的苞米面饼子。
那饼子已经被她的手心捂出了汗渍,硬邦邦的饼边上还留着她那两颗小虎牙磕出来的整齐牙印。
李山河盯着那半块饼子看了好几秒。
喉咙眼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在香江一掷千金买下三十层的银座大厦眼睛都不眨,在东京歌舞伎町踩着山口组的脑袋踢翻谈判桌连心跳都没快半拍,可此刻看着这个傻丫头攥着半块苞米饼子守了他一宿,胸口那两根断骨带来的疼都被另一种更深的钝痛盖过去了。
他缓慢地抬起右手,指腹上全是干裂的血痂和泥垢,轻轻碰了碰张宝宝搭在炕沿上的手背。
张宝宝的眼皮颤了颤,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当家的你别死,省城的冰糖葫芦可好吃了。”
李山河嘴角扯了一下,牵动了唇边那道还没结好痂的伤口,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被子上,转过头看着田玉兰那张因为整夜没睡而显得格外憔悴的脸,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半圈。
他每一次出去冒险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命有多金贵,可看着这两张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拴着的绳子有多粗。
院子里传来铁锹铲雪的声响。
紧接着是王淑芬的大嗓门在灶房里吆喝。
“鸡汤熬上了没有,把那只最肥的老母鸡杀了,用砂锅炖,文火,少放盐,山河伤着呢吃不得咸的!”
锅碗瓢盆叮当一阵乱响,灶坑里的劈柴被人加了几根,火苗子舔着铁锅底噼啪作响。
田玉兰被这阵动静惊醒了,她猛地抬起头,惺忪的眼睛对上李山河正看着她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半尺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田玉兰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她赶紧侧过脸用袖子在眼角上狠狠蹭了两下,蹭完又装作没事人一样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你醒了咋不吱声,烧退了没有。”
她掌心贴上李山河的额头,手指微微发凉,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抖了一下。
“没发烧。”李山河的声音沙得跟砂纸磨铁似的,他拿下巴朝张宝宝的方向努了努,“她啥时候来的。”
田玉兰把手收回来,拿指甲抠着棉袄袖口上的一个线头。
“后半夜你翻身的时候叫唤了一声,她在隔壁听见了光着脚就跑过来了,拉都拉不走,非得守着你,抱着饼子说怕你半夜饿了醒来没东西吃。”
田玉兰的嗓子哑了一下,把那个线头扯断,攥在掌心里。
“你看看你把人家孩子造的。”
李山河没接话,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覆在田玉兰攥着线头的拳头上,粗糙的指腹捏了捏她冰凉的指节。
田玉兰低着头不看他,但攥紧的拳头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了。
白天的时光过得出奇地慢。
李家大院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围着他这个伤员吱呀吱呀地转。
吴白莲端着孟爷配的接骨药汤进来了三趟,每一碗都苦得他龇牙咧嘴,每一碗她都站在炕边看他喝完最后一口才肯把碗收走。
王淑芬炖的老母鸡汤用砂锅盛了满满一大碗端上炕桌,金黄色的油花在汤面上打着转,枸杞和红枣的甜香混着鸡汤的浓郁弥漫了半间屋子。
她坐在炕沿上,拿粗瓷调羹一勺一勺地舀起来,嘴巴凑上去吹凉了才递到李山河嘴边。
“娘我自己来。”
“闭嘴,你那爪子上全是口子,碰着碗沿再裂了咋整。”
李山河张嘴喝汤,王淑芬那双粗糙的手把调羹举得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洒。
她眼圈红着,嘴上却一直在骂。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愣头青似的往山里钻,你小时候你爹带你打猎你都没伤成这样,这些年翅膀硬了是不是,觉着自己能耐大了连大爪子都敢骑。”
李山河老老实实地挨着骂,一声不吭地把整碗鸡汤喝见了底。
王淑芬收走碗的时候背过身去,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最让李山河意外的是四妮儿。
这个平日里精明到骨子里的腹黑丫头,下午的时候踮着脚尖溜进了正房。
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上面用黑色墨汁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张着大嘴露出尖牙的小老虎。
老虎的身上打了一个大叉叉,旁边写着几个她刚学会的歪斜毛笔字。
四妮儿把那张红纸举到李山河面前,踮着脚尖够到炕沿,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在炕头的土墙上,还拿唾沫把四个角都抹了一遍确保粘得牢实。
“二哥你别怕,这是驱邪避凶的符,我跟孟爷爷学的,贴上这个大爪子就不敢来找你了。”
她奶声奶气地说完,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李山河脸上的伤口看了两秒,小嘴瘪了瘪,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李山河一眼,从花棉袄的口袋里掏出一颗已经被她捂化了的大白兔奶糖,放在门槛上。
“这颗不算封口费,白给你的。”
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
李山河看着门槛上那颗被捂得黏糊糊的奶糖和墙上那张歪歪扭扭的红纸符,胸口被一股温热的东西堵住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在炕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光斑落在四妮儿画的那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上,红纸边角被穿堂风吹得轻轻翘起。
院子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卫东跨过正房的门槛,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小半碗关东老白干。
他在炕沿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把酒碗搁在炕桌上,从腰间解下那杆黄铜烟袋锅子,往锅子里塞了一小撮烟丝,划火柴点着。
青白色的烟雾在父子俩之间缓缓升腾。
李卫东吸了两口烟,没看李山河,而是看着窗户纸上映出来的那棵老歪脖子榆树的影子。
“你在外头翻了多大的天,我不问。”
李卫东把烟袋锅子从嘴边拿开,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
“你手底下有多少条枪,多少条人命,我也不问。”
他端起那碗老白干,手掌稳当得一丝颤抖都没有,抿了一小口,烈酒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就问你一句话。”
李卫东转过头,那双被岁月磨出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李山河。
“你这身本事,是只想当一把捅穿天的刀,还是想做一面护住家的盾。”
李山河靠着炕头的土墙,视线从四妮儿画的红纸符上挪开,落在自己那双满是血痂和泥垢的手掌上。
他在香江用这双手签过上百亿的合同,在东京用这双手拧断过极道头目的手腕,在昨天夜里用这双手把手插子扎进了一头食人虎的颈椎骨缝里。
可这双手也抱过赫松胖乎乎的身子,揉过四妮儿乱蓬蓬的羊角辫,握过田玉兰冰凉的指节。
“爹,我想当盾。”
李山河的嗓音低沉粗粝,每个字都带着胸腔里的共振。
“可有些时候,不把刀亮出来,那面盾就挡不住。”
李卫东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碗里的酒液晃了晃。
老爷子没有再说话,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抹了抹嘴角,站起身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他走出正房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阳光打在他那件破旧的老羊皮袄上,投下一道又长又沉的影子。
傍晚的时候彪子推门进来了。
这货脸上的荆棘划痕结了痂,一道一道的跟被猫挠了似的,鼻梁上贴着一块膏药,嘴角还有一个没消的肿包。
“二叔,打谷场上那几个孙子咋处理,是直接拖到老林子里喂狼,还是先剁了手脚再喂。”
彪子把手里拎着的一截粗麻绳往地上一扔,语气平常得跟在讨论今晚吃啥似的。
李山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暮色将至的院子里,四妮儿骑在张宝宝的脖子上摘房檐下挂着的冰溜子,赫松坐在门槛上啃着一根冻梨,轻雪被田玉兰搂在怀里裹着花被面晒最后一缕太阳。
李山河把目光收回来。
“把人拖进来。”
彪子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转身出去拽人。
没过多大工夫,五个冻得鼻青脸肿的南方倒爷被彪子像拎死狗一样一个接一个丢在正房的青砖地面上。
刀疤脸断了手的伤口被粗布胡乱包着,渗出来的血水把绷带染成了铁锈色,他整个人蜷成一团,嘴唇冻得发黑,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屋子里格外清晰。
李山河靠在炕头,低头看着地上这几个浑身发抖的家伙。
半晌没有开口。
屋子里只有灶坑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和刀疤脸牙齿磕碰的得得声。
彪子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等着李山河那句惯常的处刑令。
李山河拿起炕桌上四妮儿留下的那颗捂化了的大白兔奶糖,在指尖上慢慢转了两圈,然后把奶糖放回原处。
“你家里有婆娘吗。”
这句话问得太轻太平,轻得刀疤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话。
“你家里有等你吃饭的婆娘和娃吗。”
李山河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
刀疤脸趴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浑身的颤抖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嗬嗬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额头磕在地面上开始失控地抽搐。
“有,有个闺女,五岁,五岁了。”
刀疤脸的声音碎成了渣子,鼻涕眼泪混着地上的灰土糊了满脸。
“她叫小鱼,我走的时候她追着我跑了半条巷子,她喊爹你啥时候回来。”
彪子抱着胳膊的姿势僵了一下,偏过头去看了李山河一眼。
李山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着刀疤脸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的后背,缓慢地把右手搭在自己那两根断骨的位置上。
“把他们的手筋脚筋全挑了。”
彪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张着嘴愣在原地。
“扔上明天开往南边的火车。”
李山河的声音从炕头的阴影里飘出来,带着一股比窗外倒春寒还冷的温度。
“我不想让他们死。”
他捏起炕桌上那颗大白兔奶糖,拇指摩挲着皱巴巴的糖纸。
“我要让他们活着回去,一辈子当个废人。”
灶坑里的木柴炸出一串火星子。
李山河把奶糖轻轻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把冰冷的勃朗宁手枪并排摆在一起。
“让每一个想往北边伸爪子的人都看看他们的下场。”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彪子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那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孩子身上。
“这儿的冬天能把人的骨头冻酥。”
窗外传来四妮儿咯咯的笑声,那声音穿过糊着麻纸的窗棂,钻进正房昏暗的光线里。
“也能把人的念想冻绝。”
彪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转身迈出门槛,厚重的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外的暮色里,大黄趴在台阶上竖着耳朵,听见彪子走远的脚步声和随之而来的几声凄厉惨叫,它把鼻子埋进两只前爪之间,呜咽了一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