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断了肋骨的第四天早上,大夫那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足足捏了半盏茶的工夫。
老中医的白眉毛拧成两个疙瘩,松开手之后又凑过去翻了翻李山河的眼皮,拿指甲在他左肋夹板外侧轻轻敲了两下。
“邪门了,骨茬子都开始重新咬合了。”
大夫站起身把药箱盖子扣上,满脸不可思议地朝李卫东摆了摆手。
“照这个速度,再有五六天就能拆夹板,老李你这儿子的骨头是拿什么玩意长的,比年轻牤牛的筋骨愈合得还快。”
李卫东蹲在炕沿底下没吭声,手里那杆黄铜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等大夫收拾完药箱出了门,老爷子才从炕沿旁边那个破柳条筐里抄出一副粗布挽具,咣当一声扔在李山河的被角上。
粗糙的牛皮绳扣子砸在棉被面上弹了两下,散发出一股子经年累月渗进纤维里的牛粪味。
“起来。”
李卫东把烟袋锅子插回腰间的破布袋里,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口。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回过头来,额头上的皱纹在清晨的逆光里深得能夹住苍蝇。
“今天全家下地翻春土,伤员也不例外,扶不了犁就坐在地头给老牛递水。”
老爷子说完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翻毛皮靴踩在台阶上的声响跟他这个人一样,又沉又硬。
田玉兰和吴白莲一左一右架着李山河的胳膊迈过了李家大院的后门。
他每走一步,左肋那两根正在愈合的断骨就跟着颠一下,酸胀的热流从骨缝里往外翻涌,牵扯着周围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
田玉兰的手掌贴在他腰侧没绑夹板的位置上,十根手指隔着粗布褂子扣得紧紧的,生怕他一脚踩空栽进田埂边上的水沟里。
吴白莲搀着他另一边的胳膊,脸上的表情比炕上炖中药时还苦,每走三步就扭头看一眼他脸上的气色,确认没有疼得冒冷汗才敢接着往前挪。
自家那几亩黑土地在朝阳沟屯子最东头,紧挨着后山老林子的边缘。
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了点真正的热度,晒在后脖梗子上暖洋洋的,地面上残存的积雪在日头底下化成一滩一滩的泥水,渗进翻松的黑土里散发着春天特有的腥甜气息。
那股味道钻进李山河的鼻腔,像是有人把刚从地窖里刨出来的冻萝卜和新翻的腐殖土搅在一起,带着微微的甜和微微的臊。
彪子已经在地里折腾上了。
这货光着膀子把那件沾满泥浆的粗布褂子甩在田埂上的石头墩子上,露出两条粗壮得跟碗口粗的胳膊,肩膀上那些在东京和香江攒下来的横七竖八的旧疤瘌在阳光底下泛着肉粉色的光泽。
他双手攥着犁把子,弓着腰在前面吆喝老牛。
“驾!你个老不死的畜生倒是使点劲啊!”
那头黑色的老牤牛慢吞吞地拖着犁铧往前蹭,牛蹄子踩在湿软的黑土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吸泥声。
犁铧翻出来的黑土油亮油亮的,像是被人往里头浇了一层猪油,翻卷起来的土块在阳光下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刘晓娟叉着腰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根柳条抽子,隔着三四米远冲彪子的后脑勺抽了一下。
“你那犁扶歪了,往左偏了半尺!你那二百多斤的力气平时打架倒是挺能耐,一到正经干活的时候连头老牛都使唤不动!”
彪子被柳条抽在后脑勺上,龇了一下牙但连回嘴都不敢,只能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把犁把子往右掰了半寸。
千代蹲在田埂边上的水沟旁边洗萝卜,娇小的身板裹在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蓝花棉袄里,袖口挽了好几道,白皙纤细的手腕浸在冰凉的沟水里冻得通红,她连一声哼都不吭,洗完了就低眉顺眼地把萝卜码在竹篮子里。
刘晓娟回头瞥了千代一眼,嘴角抿了抿没说话,但抽彪子的柳条明显比刚才轻了半分。
李山河被搀到地头那台红色老毛子拖拉机旁边。
这台东方红拖拉机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铁轮子上锈迹斑斑,履带缝里塞满了干枯的杂草。
他把后背靠在冰凉的铁轮子上,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的铁皮带着一股温温的热度,透过粗布褂子传递到后脊梁上,把那两根断骨周围紧绷的肌肉慢慢熨得松软下来。
张宝宝蹲在他右手边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捧着一个冻得邦邦硬的柿子,门牙在柿子皮上啃出一个碗口大的豁口,橙黄色的柿子汁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糊了半个下巴。
她的两只眼睛一边啃一边往李山河脸上瞟,含着满嘴柿子肉含含糊糊地问。
“当家的,你的骨头还疼不。”
“不疼。”
“骗人,你刚才坐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张宝宝把啃完的柿子蒂扔进田沟里,从棉袄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冻柿子递到李山河手边。
“你吃这个,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李山河接过那个冻得跟石头蛋子一样的柿子,在手心里转了两下没往嘴里送,就那么攥着,攥着一手的冰凉和甜腥味。
田对面的草甸子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驯鹿蹄铁声。
琪琪格和萨娜赶着从鄂温克部落带来的三头驯鹿在田边啃草,驯鹿的大角在阳光下泛着骨白色的光泽,鹿蹄子踩在半化的雪水里溅起一串串泥点子。
四妮儿骑在最高的那头驯鹿背上,两条小短腿卡在鹿脊两侧根本够不着肚子,她左手揪着鹿脖子上的粗毛,右手举着一根柳树枝,嘴里扯着嗓子喊。
“驾驾驾!往左走!不许吃庄稼地里的麦苗!”
驯鹿根本不搭理她,低着脑袋自顾自地啃草,四妮儿被晃得东倒西歪,羊角辫上的红头绳都甩散了一根。
萨娜站在草甸子边上,两只手抄在皮袍子的袖筒里,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看着四妮儿闹腾。
琪琪格蹲在驯鹿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在给鹿梳理背上打结的绒毛,偶尔抬起头往拖拉机那边瞟一眼,视线扫到李山河靠在铁轮子上晒太阳的侧脸,又赶紧把眼神收回来埋进鹿毛里。
阳光打在她耳根后面那一小片被晒成蜜色的皮肤上,泛着一层绒毛般的细光。
李山河坐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一大片热气腾腾的景象,嘴里嚼着那个被手心捂软了的冻柿子,甜得有点齁嗓子。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上辈子他死在省城那间冰冷的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病床旁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这辈子他坐在自家的黑土地上,屁股底下是被春天晒暖的泥巴,身边全是活生生的热乎乎的人。
犁铧翻土的声音,刘晓娟骂彪子的声音,四妮儿在鹿背上瞎喊的声音,张宝宝嘎嘣嘎嘣啃柿子的声音,全搅在一块儿灌进他耳朵里,比他在维多利亚港听过的任何一种声响都踏实。
大黄拖着绑了夹板的后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左脚的靴面上,温热的口鼻呼出的气打在鹿皮靴面上,湿了一小块。
李山河弯下腰揉它的脑袋,指腹碰到猎犬耳朵后面那道被虎爪拍出来的硬邦邦的肿包。
大黄呜咽了一声,脖子往后缩了一下,但四条腿没有挪动半寸,依旧死死地贴在他靴面上。
“好样的。”
李山河的拇指在大黄的耳根处来回蹭了两下,指甲盖底下还残留着没洗净的干涸虎血。
田玉兰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红糖水,碗口冒着细细的白烟。
她在他身边的田埂上坐下来,把碗递到他手里。
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着两层粗布棉袄的厚度。
谁都没说话。
田玉兰的手搁在膝盖上,粗糙的指甲盖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有几道被灶火燎过的红印子。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挨着他坐着,两双眼睛一起看着前面彪子被老牛拖得东倒西歪的狼狈模样。
老牛突然停下来撅着屁股拉了一泡稀,热气腾腾的牛粪溅了彪子半条裤腿。
彪子跳起来嗷嗷叫唤,刘晓娟在田埂上笑得弯下腰去,柳条抽子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田玉兰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笑完又赶紧抿住了。
她的肩膀往李山河那边靠了靠,隔着棉袄传过来的体温闷闷的,像灶坑里刚烧过的暖砖。
傍晚收工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老林子后面的山脊线底下去了,天边拖着一条橘红色的长尾巴,把朝阳沟上空的几朵散棉花云染成了柿子红。
四妮儿从驯鹿背上滑下来,棉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她踮着脚尖溜进正房,从口袋里掏出六张歪歪扭扭的红纸符。
这丫头用面糊把红纸符分别贴在正房的门框上,窗棂上,炕头那面被烟熏发黄的土墙上,甚至蹲下来往炕沿底下的砖缝里也塞了一张。
王淑芬端着一盆刚出锅的苞米面饼子从灶房走过来,低头看见四妮儿往门框上糊东西,拿沾着面粉的手指在小丫头后脑勺上弹了一下。
“又在瞎糊弄啥呢。”
“妈,这是驱邪符,保佑二哥的骨头长得快。”
四妮儿仰着脸,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认真劲。
王淑芬的嘴巴张了张,骂人的话含在嘴边没吐出来,鼻腔里哼了一声,端着饼子拐进灶房去了。
夜里李山河翻枕头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他把纸条捻出来凑到炕头那盏豆油灯底下看,纸条上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字。
二哥快好吧。
笔画粗细不匀,横不平竖不直,那个好字的女字旁都写成了三角形,明显是拿毛笔蘸着墨汁在腿上垫着写的。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