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世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长孙皇后一愣:“陛下,怎么了?”
李世民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观音婢,你说......这东西,要是交给阎立本,他会不会疯啊?”
长孙皇后一怔,随即明白了他这话的意思。
阎立本,刑部侍郎,更是天下闻名的大画家。
他笔下的人物肖像栩栩如生,冠绝当世。
一幅画像,能让人看上一眼就记住那个人长什么样。
可那也得画上好几个时辰,甚至好几天。
要先观察,再起稿,再勾勒,再上色,一笔一笔,一丝不苟。
可现在......
李世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咔嚓”一下,人就进去了。
一瞬之间,连眉毛胡子都清清楚楚。
长孙皇后想了想,忍不住笑了笑。
“阎侍郎若是见了这东西,怕是要惊掉下巴。”
李世民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又低头看看手机,再看看屏幕里那张照片,忽然叹了口气。
“观音婢,你说,这玩意儿,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长孙皇后温声道。
“自然是好的。能留住人的模样,不用等上几天几夜,也不用费那些笔墨纸砚,多方便。”
“可那些画师呢?”
李世民微微皱眉,
“他们画了一辈子,就靠着这个本事吃饭。这东西要是一出来,谁还请他们画像?”
他说着说着,眉头越皱越紧,语气也沉了下来。
“观音婢,你想想,琴棋书画这四艺,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他往座椅上靠了靠,目光投向车窗外。
“琴,是修身养性,是知音难觅。”
“棋,是运筹帷幄,是胸有丘壑。”
“书,是笔墨风骨,是字如其人。”
“画,是胸中丘壑,是眼中山河。”
“那是一笔一笔磨出来的功夫,是日日夜夜的揣摩,是几十年如一日对着人物花草山水,琢磨怎么把神韵留在纸上。”
“可这个东西......”
他又举起手机。
“咔嚓一下,什么都进去了,甚至比眼睛看见的还真。”
“那往后呢?谁还愿意花几年几十年去学画画?谁还耐得住性子去磨那一笔一划?这玩意儿要是传开了,画师这个行当,怕是得绝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有了几分不忍,
“朕见过阎立本作画,那是真的一丝不苟。”
“为了画一个人的神态,他能盯着那人看上半天,连人家什么时候眨眼睛都记在心里。他那双手,握了一辈子笔,画了一辈子人,才练出那一手绝活。可现在.......”
他看着手机屏幕里那张清晰得连睫毛都分明的照片,眼神复杂。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琢磨,人人都能画,人人都画得一模一样。那阎立本这几十年的功夫,算什么?”
长孙皇后默然片刻,轻声道:“陛下的意思是......这东西,虽好,却也让人心里不踏实?”
李世民点点头:“对,就是不踏实。”
他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朕在想,这玩意儿要是流传到了后世,会不会把那些需要下苦功夫、耐得住性子的东西,都给挤没了?”
“琴棋书画,那是上千年传下来的,是文人雅士安身立命的根本。要是连画都不用人画了,那琴呢?棋呢?书呢?”
他回过头,看着长孙皇后,语气沉重。
“若是如此,到时候会不会什么都图快,什么都图省事,最后连坐下来下一盘棋、弹一曲琴的耐心都没了?”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下,随即轻声道:“陛下,臣妾倒是觉得,您不必担心这一点。”
李世民闻言略有不解:“为何不必担心?”
“因为您已经把二者的区别说出来了呀。”
长孙皇后笑道。
“这东西是快,是准,是像。”
“可它再像,也就是一瞬间的模样。”
“而阎侍郎作画,可是要细细观察的。”
“他要画一个人,得先看那人的气度、神采,再看那人的喜怒、哀乐,然后一笔一笔画出来。”
“那画里,有他的心,有他的眼,有他琢磨过的东西。”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长孙皇后笑了笑,继续道。
“再者说,琴棋书画的根本,从来不是技,而是心。”
“琴师抚琴,弹的是心声。”
“棋手对弈,弈的是格局。”
“书家挥毫,写的是风骨。”
“画师落笔,绘的是心境。”
“即便这手机再方便,也替代不了人坐在案前,一笔一划描摹山河的心境。”
“就像当年曹不兴画屏风,误落墨点便顺势绘成苍蝇,引得孙权抬手去弹。”
“顾恺之画裴楷,添上三根毫毛便让人物神采顿生。”
“这些,岂是‘咔嚓’一声能做到的?”
李世民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低头看着屏幕里的人像,又想起阎立本作画时那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笔墨与宣纸的模样。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笑意里多了几分释然。
“还是你通透。”
窗外,皇城的宫墙缓缓掠过,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砖瓦,在阳光下透着沉甸甸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窗外照了一张。
“咔嚓——”
宫墙、飞檐、远处的殿宇,全都收了进去。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又翘了起来。
“观音婢,你说......朕要是把这东西给魏征看,他会不会又唠叨朕玩物丧志?”
长孙皇后掩嘴笑道:“那陛下还是藏好吧。魏大人的嘴,您可是领教过的。”
李世民想起魏征那张板起来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对对对,藏好,藏好。”
他把手机往怀里又塞了塞,想了想,又掏出来,对着长孙皇后晃了晃。
“观音婢,再来一张?”
长孙皇后无奈地笑了笑,却还是依言靠过来。
李世民举着手机,等两人的脸都框进去,又喊了一声。
“笑一个。”
“咔嚓——”
又一张。
他看着屏幕里两张挨在一起的笑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