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手里的摩托罗拉砖头机还在嘶嘶作响。
观塘二号仓库那边的嘈杂声透过电流钻进耳膜。
那是钢管砸在卷帘门上的钝响。
还有荣昌电子那帮马仔嚣张的咆哮。
罗晓军坐在颠簸的212吉普后座目光越过窗外的红土地落在远方海平面。
罗晓军脸上一丝惊慌都没有。
那双修长且布满细微划痕的手平稳地伸向阿正。
“把电话给我。”
罗晓军的声音在逼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冷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狂笑。
“罗生。听说你在深圳挖泥巴。”
“这香港的地盘没人看着可是会生锈的。”
说话的人是荣昌电子的副总外号笑面虎。
这人原本是日资代理商的走狗专门负责替日系厂商清理不听话的竞争对手。
罗晓军把听筒靠在耳边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肥佬成在吗。”
笑面虎愣了一下随后冷哼。
“你说那个泊车仔。他在外面跪着呢。”
罗晓军没理会对方的嘲讽语气平静。
“告诉肥佬成。”
“我在他胸口口袋里留了张名片。”
“名片背后有一个电话。”
“让他打过去。”
五分钟内如果不打仓库里的货丢一件我要他的命。
说完罗晓军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回给阿正。
阿正瞪大眼。
“军哥。那名片背后是谁的电话。”
“飞虎队教官。”
罗晓军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以前带出来的兵。”
“现在在商业调查科挂职。”
“荣昌的人既然想玩黑的,我就教教他们什么叫降维打击。”
阿正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半小时后。
吉普车停在了蛇口工业区的一处海滩旁。
这里的风带着浓郁的硝烟味。
远处巨大的礁石正在被炸开碎石漫天飞舞。
这就是1988年的蛇口。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那块巨大的标语牌在夕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光。
一个戴着草帽、皮肤黝黑的男人正蹲在田埂上研究一张破损严重的规划图。
那是负责蛇口片区的袁部长。
袁部长的裤腿卷到膝盖。
如果不看那双充满威严的眼睛这人更像是个老农。
“罗生。”
袁部长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
“让你见笑了。”
“这片地刚批下来路还没通电也没牵。”
“你要盖电子厂,恐怕得等。”
袁部长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窘迫。
作为特区的拓荒者。
袁部长最怕的就是这些西装革履的港商。
他们往往看一眼这里的泥泞就会摇头走人。
毕竟在这个连路灯都没有几盏的荒滩搞精密电子。
听起来就像在公厕里绣花。
罗晓军越过袁部长径直走向那片紧邻海岸线的荒地。
脚下的高定皮鞋被咸湿的海水浸透。
但他毫不在意。
罗晓军指着不远处的一口深坑。
那是规划中的变电站。
“还要多久?”
袁部长苦笑一声竖起三根手指。
乐观估计。
“至少三个月,省里的输电线路还没排过来。”
“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土方量太大人手根本不够。”
罗晓军从怀里掏出一卷被蓝色防水布包裹的图纸。
这卷图纸是他昨晚在观塘办公室手绘出来的。
每一道线条都透着极致的工业美感。
袁部长疑惑地接过图纸。
入眼的瞬间眼球像是被磁铁吸住一般。
“这是……?”
“厂区微电网及循环水路基建方案。”罗晓军的声音清冷坚定。
“我不需要等省里的输电网。”
“我自己带八台西门子大型柴油发电机组。”
“以这三个坑位为节点建立独立供电站。”
“多余的电力我甚至可以反哺给周边的工地。”
袁部长呼吸一急。
“这种方案在此时的内地闻所未闻。”
“自供电。那成本……”
罗晓军打断对方:“钱不是问题,时间才是。”
“路我也自己修。”
“我要在十五天内铺出一条通往码头的硬化路。”
“用的不是水泥而是从香江运过来的速干固化材料。”
“只要袁部长给我这个权力,君业电子不仅能落户。还能成为蛇口的第一个能量岛。”
罗晓军转过身看着袁部长的眼睛。
“袁部长,你是想看着这片地再晒半年太阳。”
“还是想看着二十天后。”
这里灯火通明。
袁部长握着图纸的手有些发抖。
那种由于极度震撼带来的生理反应无法造假。
“二十天,你在开玩笑??”
罗晓军伸出手接过袁部长手里的烟头。
随手掐灭。
“我不开玩笑,我只谈效率。”
“君业的流水线只要停一天损失就是六十万港币。”
这种压力下。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袁部长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
袁部长终于意识到。
眼前这个叫罗晓军的人。
根本不是来寻求庇护的普通商人。
这人是带着刀来开疆拓土的。
“好。只要你能按图纸做到……”
“土地出让金我给你再减两成。剩下的麻烦市里去跑。”
就在袁部长拍板的瞬间。
阿正手里一直沉寂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
阿正接通听了两句脸色变得异常古怪。
“军哥。”
“观塘那边结束了。”
“飞虎队的那个教官带人把荣昌的人全扣了。”
“说是涉嫌组织黑社会性质非法集会。”
“连同笑面虎在内的六十多个人全进了班房。”
“最牛的是……”
阿正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崇拜。
“肥佬成那家伙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直接带着咱们二号仓库的工人。把荣昌在隔壁街的办事处给封了,说是拿去抵押受惊费……”
罗晓军点燃一根烟。
烟雾在海风中消散。
“告诉肥佬成,做得不错。”
“以后荣昌的铺位就是君业的专卖店。”
这种雷霆万钧的手段。
让一旁的袁部长背后直冒凉气。
这哪里是港商。
分明是过江龙。
罗晓军抬头。
看向那座正在被炸开的山头。
开山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那不是毁灭的声音。
那是这个时代正在苏醒的脉搏。
就在此时。
不远处的灌木丛后。
之前那个骑着本田摩托车的瘦削汉子正冷冷盯着这边。
汉子腰间别着一个老式无线电台。
正压低声音对着话筒汇报。
“二叔,这姓罗的有点东西。他想在蛇口建自供电厂,还要自己修路。”
“咱们那些断电封路的手段怕是用不上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阴鸷的沙哑声。
“断不了电……就断了他的芯。让深水埗那边的人动手。”
“把那批从日本运过来的解码芯片卡在海上。”
“我倒要看看……他就算造出了随身听的壳子。”
“没芯的玩意儿,是不是能卖得动。”
罗晓军似乎感应到了那抹阴冷目光。
罗晓军没有转头只是默默摩挲着指尖。
那里有一块极其微小的茧。
那是长期摆弄电烙铁留下的勋章。
罗晓军脑海中闪过一套复杂的逻辑门电路。
芯片封锁。
这些蠢货大概还没意识到。
自己面对的。
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阿正。”
罗晓军扔掉烟头。
“通知研发组,不等明年了……我要在那座工厂落成的那天。”
“把属于咱们自己的解码芯片样本拿出来,我要让全亚洲都知道……所谓的垄断,在绝对的算力面前不过是堆随时可以倾倒的垃圾。”
夕阳沉入海底。
蛇口的第一声炮响在夜空中回荡。
那是战鼓。
也是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