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口的深夜不比观塘，这里的黑带着一股原始的厚重感，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就在耳边打转。罗晓军坐在一张晃悠的木板床上，手里拿着那台大哥大，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急促得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晓军，出大事了，周记电声、利达电容器，还有那几家提供塑胶原料的工厂，全都发了公文过来。”林婉儿的声音在电流干扰下有些失真，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焦虑，“他们说原材料涨价百分之五十，而且不再接受信用证，必须付现款。最麻烦的是，周生那边牵头成立了个什么‘电子同业自律委员会’，说咱们破坏了代工市场的平衡，要把君业踢出供应链。”
    晓军挪了挪身子，木板床发出吱呀的一声响。这种由于快速扩张带来的阵痛，早就在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周生那帮人动手会这么快。
    “现款也不卖给咱们？”晓军问了一句，语气很平稳，没有半点火气。
    “给钱也要排队，排到猴年马月去！”林婉儿在那头重重叹了一口气，“今天下午，咱们在葵涌码头的那批货被扣了，说是怀疑夹带违禁品。周生那老狐狸在贸易署有关系，这是明摆着要断咱们的粮。仓库里的原材料顶多撑一周，一周后流水线就得停摆。”
    这种压力隔着深圳河传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在晓军眼里，这些手段不过是旧势力在垂死挣扎。周生那些人靠着给洋人当买办起家，习惯了在那个窄小的圈子里定规矩，一旦有人跳出圈子去北方另辟蹊径，这帮人就坐不住了。
    “婉儿，听清楚，不要去求他们，一个电话都不要打。”晓军伸出手，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越求他们，他们就觉得手里那点电容和塑胶是能拿捏咱们的筹码。既然港岛那帮人不肯卖，那我们就自己造。”
    “自己造？”林婉儿惊叫了一声，“晓军，那可是几百种零件，涉及多少个行业？咱们现在连路都没修好，怎么造？”
    “大件咱们自己磨，小件去珠三角找那些乡镇企业。”晓军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工地，“港岛的工厂现在租金贵、人工贵，所以周生才敢拿大。但这边的土地和劳动力到处都是，差的只是技术标准。你现在把账上还能动的港币全部提出来，派人去东莞、顺德，只要有模具机床的小厂，全都谈下来。我们提供技术图纸，提供定金，让他们按我们的标准出货。”
    林婉儿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消化这个有些疯狂的计划。
    “可是质量能行吗？那些小厂出来的东西，怕是连君业的次品都算不上。”
    “所以我要把君业的二号生产线拆了，运到这边的蛇口工棚里来。”晓军站起身，走到那张满是灰尘的桌子前，摊开图纸，“把老师傅也带过来，手把手教。周生想关起门来当皇帝，那我就把这道门彻底拆了。只要这边的供需链一通，港岛那些原材料商很快就会发现，他们那些货除了烂在仓库里，一文不值。”
    挂断电话，晓军走出工棚。
    夜里的海风很凉，不远处的阿正正守着那几台刚运过来的柴油发电机。机器的轰鸣声在黑夜中传得很远，偶尔能看到火花在排气管里闪过。
    “军哥，还没睡？”阿正扔过来一瓶廉价的汽水，“刚才听你跟婉儿姐通电话，那帮港商又出幺蛾子了？”
    晓军接过汽水，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
    “这帮人觉得咱们离了他们就活不了。”晓军仰头喝了一口，碳酸带来的刺激感在喉咙里炸开，“周生觉得把控了上游供应就能控制君业。但他忘了，当年咱们在鸭寮街翻废品的时候，连个完整的机芯都没有，不也把‘幽灵’手表做出来了？”
    “那倒是，大不了咱们回鸭寮街去扫货。”阿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谁要是敢拦路，我带兄弟们回去请他喝茶。”
    “不用动粗，动粗那是自降身段。”晓军看向河对岸的灯火，眼神变得像深潭一样幽邃，“明天一早，你去把老齐找来。让他去周边找找，看看有没有懂得造电容纸和铝箔的人。我记得深圳这边的国营厂有不少懂技术的退休师傅，给他们开双倍工资，把这边的实验线拉起来。”
    第二天天刚亮，蛇口的工地上就响起了比往常更加急促的哨声。
    吴干事骑着那辆破旧的凤凰牌自行车，叮铃叮铃地冲进了君业的临时厂区。他后座上夹着一叠红头文件，脸上的神色既兴奋又带着几分忧虑。
    “罗先生，罗先生！”吴干事顾不得擦汗，把车子往泥里一蹬，“市里同意了你的‘能量岛’计划，那几台发电机可以先行并网。但是有个情况，原本说好要调拨过来的那批水泥和钢筋，被几家外资背景的贸易公司截胡了。他们给的价格高，施工队那边也有点人心不稳。”
    晓军接过吴干事手里的文件，扫了一眼，上面果然有几家熟悉的公司名字，背后若隐若现地站着周生的影子。
    “看来周生不仅想在港岛饿死我，还想在这里把我憋死。”晓军把文件合上，递给一旁的阿正，“这些水泥和钢筋，本来就是从港岛运过来的？”
    “对，特区现在的物资还紧缺，大部分都是通过香港那边的代理公司进货。”吴干事一脸愁苦，“他们这一断，咱们的厂房框架可就停了。”
    晓军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准备开工的建筑工人。这些人大多是从周边的村子里招募过来的，眼神里带着对这份高薪工作的渴望，也带着对未来的迷茫。如果材料不到位，这几百号人的生计就断了。
    “吴干事，不用等那些外资贸易公司的货了。”晓军看向蛇口码头的方向，“我记得海边那几个采石场，都是咱们市里的？”
    “是，但是那些石头硬度大，没经过处理不能直接用。”
    “那就建个粉碎场，建个小型水泥厂。”晓军的声音清冷，落在一地的黄土里，分外清晰，“既然这里是特区，那就得有特区的样子。物资能买到固然好，买不到，我们就自己开山取石。”
    吴干事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罗先生，这投资可就大了。原本只是盖厂房，现在又要搞供电站，又要搞材料厂。君业在港岛那边正被围攻，你还有这么多资金？”
    “钱的事情我会解决。”晓军转头看向阿正，“阿正，把那几辆货车腾出来。咱们不拉精密件了，去省城拉红砖，拉生石灰。只要能把墙砌起来，剩下的咱们慢慢填。”
    接下来的三天，晓军几乎没合眼。
    他带着阿正跑遍了周边几个公社。在这个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缝隙里，处处都藏着被束缚的生产力。
    一个濒临倒闭的陶瓷厂，被晓军以技术入股的方式盘了下来，用来研发绝缘陶瓷件。
    一个造纸厂的老师傅，被阿正用车从百里外接了过来，专门研究电容器用的特殊薄膜。
    这种散兵游勇式的集结，在周生那些习惯了跨国采购的大亨眼里，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港岛，中环某高层私人会所。
    周生穿着一身昂贵的真丝唐装，手里摇晃着红酒杯，听着手下的汇报。
    “周生，罗晓军在深圳那边已经乱了阵脚。他不仅在各处收废旧零件，还想在那片泥潭里自己建材料厂。”秘书掩着嘴轻笑，“这种做法，跟当年的土法炼钢有什么区别？只要咱们继续压住日本那边的芯片配额，他就算盖出一百座砖瓦房，也造不出半台随身听。”
    周生微微一笑，眼角的褶皱里全是算计。
    “到底是年轻人，有点血性就以为能翻天。”周生抿了一口酒，“告诉利达那边，把所有的陶瓷电容库存都放给东南亚的客商，哪怕降价百分之十也要把市场占满。我要让罗晓军的工厂在开工的那天，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人需要他的土特产。”
    然而周生并没有看到，此时在蛇口的工棚里，一盏昏黄的马灯下，罗晓军正在摆弄着几个焦黑的电子元件。
    那是他从废品站里淘回来的报废收音机拆解件。
    “军哥，真的行吗？”阿正手里捏着几根五颜六色的电线，声音里透着几分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