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鸭寮街背后的一栋唐楼。
这里是全香江最混杂的角落,楼下是卖二手电器的地摊,楼上是甚至连窗户都没有的劏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咸鱼味和甚至有些刺鼻的化学药水味。
“咳咳……军哥,咱们真要在这个老鼠洞里搞研发?”
阿正捂着鼻子,手里提着两袋叉烧饭,小心翼翼地跨过楼道里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这地方连个像样的排气扇都没有,万一那个疯子博士真把楼给炸了,咱们跑都跑不掉。”
罗晓军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有些黏糊糊的木地板上,神色如常。
“就是因为这里乱,周生那帮人的狗眼才盯不到这儿。”罗晓军回头看了阿正一眼,“而且,只有这种被逼到墙角的地方,才能在这个年代造出真正的炸药。”
两人停在一扇贴满黄色符纸的铁门前。
门没锁,甚至连门把手都掉了,只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洞。
罗晓军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灯,窗户被厚厚的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如豆般的光源,来自房间中央的一台改装过的幻灯机。
“别动!谁都别动!曝光正在关键时候!”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黑暗中传来。
一个头发像鸟窝一样乱糟糟、穿着发黄白大褂的男人,正趴在地上,死死盯着那台幻灯机投射在一块铜板上的光斑。他手里拿着一只秒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方振堂。
前理工学院的物理系讲师,因为私自挪用实验室经费搞什么“国产集成电路验证”,被那个英国佬院长一脚踢了出来,在这个唐楼里已经窝了半年。
全香江的学术圈都当他是疯子,只有罗晓军昨天提着五十万现金,把他这扇破门敲开了。
“五……四……三……二……一!关灯!”
方振堂大吼一声。
阿正手忙脚乱地要把手里的叉烧饭放下,却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一个装满液体的塑料桶。
哗啦。
“哎哟!”阿正吓得一跳。
方振堂猛地跳起来,不是去关心人,而是扑向地上的铜板,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把它抱在怀里,随后迅速扔进旁边的一盆浑浊液体里。
嗤——
一股刺鼻的白烟冒了起来。
“成了……一定要成啊……”方振堂跪在地上,盯着那盆冒泡的液体,眼珠子通红,满脸胡渣都在抖。
罗晓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走过去,顺手把阿正踢翻的桶扶起来。
桶身上写着:三氯化铁。
这是最原始的腐蚀液。
在这个没有光刻机,没有真空无尘室的年代,方振堂正在用最土、最笨,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感光干膜法,手工“刻”板子。
既然日本人的解码芯片买不到,那就用分立元件搭。既然高精度的PCB板厂不接单,那就自己在这个黑屋子里腐蚀。
几分钟后。
方振堂颤抖着手,用一把塑料镊子,从那盆绿幽幽的液体里夹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电路板。
他跑到洗手池边冲了冲,然后举到那盏昏暗的台灯下。
密密麻麻的铜线,如同人体的毛细血管一样,错综复杂地分布在基板上。虽然线条粗糙,有的地方还带着毛刺,但确确实实,是一张完整的逻辑电路图。
“哈哈哈哈!罗生!你看!你看啊!”
方振堂把板子怼到罗晓军脸上,笑得像个孩子,又像个神经病,“谁说没有日本人咱们就只能听收音机?这块板子,我集成了四百个晶体管的逻辑门,只要通上电,它就是一颗‘大脑’!虽然体积大了点,耗电多了点,但它能动!”
阿正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这玩意儿比砖头还厚,怎么塞进随身听里?”
“谁说要塞进随身听?”罗晓军接过那块还带着热气的板子,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些粗糙的蚀刻纹路,“这是母版。”
他把板子放在桌上,眼神变得锐利。
“周生封锁的是芯片,是那些把几万个晶体管缩在指甲盖大小的技术。但如果我把这个逻辑拆解开,变成十块这种板子,哪怕是用最普通的电阻电容去堆,我也能把那个‘解码’的功能给堆出来。”
这就是罗晓军的策略——暴力美学。
既然做不到微型化,那就先做出来。只要功能实现了,哪怕这台机器像个鞋盒子那么大,在物资匮乏的内地市场,照样是硬通货。
“快!焊上!试试能不能出声!”方振堂已经迫不及待了,抓起一把已经被烧得黑乎乎的烙铁。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这间充满酸臭味的唐楼里,只剩下焊锡丝融化时发出的滋滋声,和那个疯子博士时不时的咒骂。
“这个电容不行!耐压值不够!换那个红色的!”
“别抖!手别抖!这是信号脚,搭上了就全是杂音!”
罗晓军没闲着。
他脱掉了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卷起白衬衫的袖子,居然熟练地拿起万用表,在一旁帮方振堂做前段测试。
阿正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自家老板什么时候连这种只有工厂老师傅才会的手艺都懂了?
“接通电源。”罗晓军冷静地下令。
方振堂深吸一口气,那只满是烧伤疤痕的手,颤巍巍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开关。
一秒。
两秒。
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线缆中间,一个红色的LED灯亮了起来。
紧接着,那个被拆得只剩下骨架的磁带机芯开始转动。
呲呲呲……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从那个破喇叭里传出来。
方振堂的脸瞬间白了:“失败了?不可能啊……逻辑图我验算了三遍……”
“别急。”罗晓军伸手,在那堆复杂的电容阵列里,精准地找到了一颗不起眼的可调电阻。
他拿起螺丝刀,轻轻往右拧了半圈。
那种感觉,就像是前世他在华强北无数个日夜里练就的肌肉记忆。他对这些模拟电路的脾气,比对自己都清楚。
下一秒。
电流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晰、浑厚,甚至带着一丝粗粝质感的吉他扫弦声。
《一无所有》。
那是崔健的嗓音,虽然因为电路的屏蔽做得不好,背景里还带着一点沙沙声,但这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真实,那么有力。
“响了……”阿正张大了嘴巴,“真他妈响了!”
方振堂愣在那儿,两行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冲出两道泥印子。
“响了!罗生!咱们绕开了!咱们绕开了那个该死的NEC芯片!”方振堂突然跳起来,一把抱住罗晓军,也不管自己手上的机油会不会弄脏老板的衬衫。
罗晓军任由这个疯子抱着,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这只是开始。”罗晓军拍了拍方振堂的后背,把他推开,“但这声音还不够干净,低频有杂波,是因为蚀刻的精度太差,边缘效应太明显。”
他走到窗边,一把扯下那块厚厚的黑布。
刺眼的阳光照进来,照亮了这间满地狼藉的屋子。
“方博士,收拾一下东西。”罗晓军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鸭寮街,“这里施展不开。”
“去哪?”方振堂抹了一把脸。
“去蛇口。”罗晓军转过身,背对着阳光,整个人像是在发光,“我在那边盖了个厂。我有五百个工人,有足够大的地皮。既然咱们能在唐楼里把这玩意儿搓出来,我就能在那边的流水线上,把这块板子缩小一半,做成也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芯’。”
方振堂眼里闪过一丝狂热:“哪怕没有光刻机?”
“没有光刻机,咱们就用丝网印刷。没有高纯硅,咱们就搞混合集成电路。”罗晓军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只要脑子不被封锁,路就永远堵不死。”
就在这时,桌上那块刚做出来的丑陋电路板,突然冒出一股青烟。
“砰”的一声脆响。
一颗不堪重负的电解电容炸了,纸屑飞得满屋子都是。
阿正吓得抱头蹲下:“卧槽!炸了!”
方振堂却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炸得好!炸得好!这是因为功率太大了!这说明咱们的推力比日本货还足!”
罗晓军掸了掸肩膀上的纸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这一声响,算是给周生那边报个信。”
他深吸一口气,烟雾缭绕中,眼神比鹰还狠。
“阿正,备车。带着这块炸了一半的板子,咱们回深圳。”
“既然技术验证通了,那接下来,就是让这只从垃圾堆里飞出来的凤凰,去啄瞎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的眼。”
……
中环,半岛酒店顶层。
周生正在和几个日本贸易代表推杯换盏。
“周先生放心,只要那批解码芯片卡住,不出一个月,君业电子就是一堆废铁。”一个留着小胡子的日本人举起酒杯,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在电子产业,没有核心技术,就是无根之木。”
周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自然。罗晓军那个后生仔,以为有点钱就能在这个圈子里横着走?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