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晓军没接那人的话茬，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包还未拆封的“良友”烟，整包拍在那人手里。
    “不想倒腾批条，太累，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罗晓军裹了裹军大衣，哈出一口白气，“我就打听个地儿。搞稀土配方的，最有本事的在哪个院？”
    眼镜男愣了一下，捏了捏那包烟，这是外汇券才能买到的好货。他推了推厚得像啤酒瓶底的镜片，眼神里的贼光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像是在看外星人的表情。
    “你要找那帮‘炼丹’的？”眼镜男往四周瞅了瞅，压低声音，“那帮人现在穷得都快去卖茶叶蛋了。你是说有色金属研究院的那帮书呆子吧？在北三环，那是清水衙门，连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谢了。”
    罗晓军拦了一辆黄面的，那是那种被老百姓戏称为“蝗虫”的天津大发。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颠簸，窗外的杨树光秃秃的，像是根根倒插的扫帚。罗晓军靠在座椅上，心里却在盘算着蛇口的那盘棋。
    方振堂那个疯子提出来的理论很简单：日本人的随身听之所以音质好，除了芯片，更重要的是他们用了钕铁硼磁体做耳机单元。这玩意儿磁通量大，灵敏度高，能把微弱的模拟信号硬生生推出那种“爆棚”的效果。
    现在的君业，芯片是用分立元件堆出来的“土炮”，如果想在音质上不输给索尼，就必须在耳机这个终端上，用最好的料。
    而最好的稀土，就在脚下这片土地上。
    ……
    北三环，一处挂着“有色金属材料研究所”牌子的红砖大院。
    大铁门锈迹斑斑，传达室的老大爷正守着个煤炉子烤白薯，香气飘得老远。
    罗晓军没费什么劲就进去了，因为他说是来送经费的。
    在一间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线圈的实验室里，罗晓军见到了那个叫赵学礼的老教授。
    赵教授五十多岁，穿着一件袖口磨破了的中山装，手上全是冻疮，正拿着一把锉刀在一块黑乎乎的金属上蹭。
    “你要买磁体？”赵学礼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风，“我们这儿不卖吸铁石，要买去五金店。”
    “我不买吸铁石，我买让这玩意儿即使只有指甲盖大小，也能吸起一公斤铁块的技术。”
    罗晓军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张瘸了腿的方凳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黑砖头”随身听，按下播放键。
    崔健的吼声在空旷凄冷的实验室里炸响。
    赵学礼手里的锉刀停了。他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盯着那个丑陋的机器。
    “这是……国产的？”
    “蛇口造的。”罗晓军关掉机器，“但声音还不够透。因为耳机里的磁钢不行，高音上不去，闷。”
    赵学礼放下锉刀，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技术现在是谁在卡着吗？日本住友，美国通用。专利墙比长城还厚。我们虽然搞出来了配方，但没法商用，一出去就被告。”
    “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怕他个鸟。”罗晓军从怀里掏出一张汇票，轻轻压在桌上的图纸上，“二十万。这是定金。”
    赵学礼的手抖了一下。二十万？这够他们院里两年的经费了。
    “你要什么？”
    “我要你在三个月内，给我弄出一种能绕开他们专利成分，或者干脆就是新配方的强磁材料。”罗晓军盯着赵学礼，“不管你是加镝还是加铽，我要这耳机的灵敏度提高三个分贝。”
    就在这时，大院的传达室大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那个……罗同志，有你的长途电话！深圳打来的，急电！”
    罗晓军心里咯噔一下。
    他跑到传达室，抓起那个油腻腻的听筒。
    “军哥！出事了！”
    电话那头是阿正，声音急得像是着了火，“刚才几家一直给咱们供电容和电阻的贸易商突然变卦了，说是接到了上面的死命令，那是‘战略管控物资’，不能卖给君业。还有，海关那边扣了咱们两柜子的覆铜板，理由是怀疑咱们侵犯了NEC的布线设计专利。”
    罗晓军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泛白，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来了。
    周生那帮人坐不住了，背后的主子也开始下场了。这哪里是什么专利保护，这分明就是想把君业电子掐死在摇篮里。
    “军哥，现在厂里原材料只够撑一周了。方博士正在发疯，说没有那些高精度的钽电容，滤波根本做不好。”
    “慌什么。”罗晓军的声音稳得像块磐石，“天塌不下来。”
    他对着话筒，语气变得森寒：“阿正，你现在去找林婉儿。让她把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提出来。去香江，注册公司。不是注册一家，是注册五十家。”
    “啊？注册那么多皮包公司干嘛？”
    “化整为零。”罗晓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比鹰隼还锐利，“他们不是禁售君业吗？那我们就用‘泛亚贸易’、‘新光电子’、‘长河实业’去买。一家公司只买一百公斤电容，买完就注销。我就不信，他们能把全世界所有的苍蝇都拍死。”
    电话那头的阿正愣了几秒，随后爆发出笑声：“卧槽！军哥，这招损啊！这简直就是那是……那个什么游击战！”
    “还有。”罗晓军顿了顿，“告诉袁部长，让他帮我联系内地的无线电厂。既然洋人的东西不让用，那咱们就自己造。咱们的标准低一点没关系，只要耐用就行。这年头，能响就是硬道理。”
    挂了电话，罗晓军回到实验室。
    赵学礼正盯着那张二十万的汇票发呆，见罗晓军进来，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怎么？生意黄了？”
    “不，生意做大了。”罗晓军把那张汇票往赵学礼面前一推，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一叠，“这里还有三十万。赵教授，这院子太破了，施展不开。”
    他指了指这间漏风的实验室。
    “我要你在蛇口建个分院。专门搞材料。不仅仅是磁体，还有电容用的钽粉、电阻用的碳膜。洋人想卡咱们的脖子，咱们不能光等着窒息。”
    赵学礼深吸一口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颤动。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是一个技术人员面对封锁时的不甘。
    “我有几个学生，分在包头和赣州。都是搞这个的好手，但现在都在车间里拧螺丝。”赵学礼摘下眼镜，用袖口用力擦了擦，“你要是真敢砸钱，我就敢把他们都叫回来。咱们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论文，就搞能用的东西。”
    “那就这么定了。”
    罗晓军伸出手，那只手上满是老茧，和赵学礼那只全是冻疮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握，握住的不是什么高科技，而是一条要在铁围墙上凿出来的血路。
    “鬼佬想让咱们当一辈子的组装厂，赚那点可怜的辛苦钱。”罗晓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老子偏不。既然他们把门关上了，那我就把这房子给拆了，大家都别想睡安稳觉。”
    窗外，京城的风更大了，卷着沙尘拍打着玻璃。
    但在蛇口，在东南亚的深巷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罗晓军转身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
    “赵老，收拾东西。咱们去南方，去给这帮洋大爷们，上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