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口的夜，比港岛多了几分躁动。
    那种躁动不是来自霓虹灯下的纸醉金迷，而是来自几十台柴油发电机彻夜不休的轰鸣，还有空气里怎么也散不去的机油味。
    林婉儿坐在工棚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里。其实就是两块胶合板隔出来的小单间，头顶的灯泡被蛾子撞得啪啪响。她手边的算盘已经很久没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刚从日本走私过来的卡西欧计算器。
    “啪、啪、啪。”
    手指在按键上飞快跳动，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长。
    “两百七十万。”林婉儿盯着那个数字，长出了一口气，随后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
    这是君业电子这一周从东南亚回笼的现金流。那些在那边被视作“电子垃圾”的黑砖头随身听，正在像瘟疫一样席卷槟城、曼谷和雅加达的街头巷尾。
    阿正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满是油污的帆布包，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婉儿姐，这钱怎么弄？”阿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吴干事那边说了，要把咱们这边的外汇留成再提两个点。剩下的，是存银行吃利息，还是继续买原材料？”
    若是半年前，林婉儿肯定会选择存银行。那时候她觉得钱只有进了存折才叫钱。
    但现在，她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扔，从抽屉底下抽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香港地图。
    “不存，也不买原材料。”林婉儿的手指略过繁华的中环、尖沙咀，直接戳在了地图左上角那片绿得发慌的区域，“买地。”
    阿正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元朗？粉岭？婉儿姐，你发烧了？那是乡下！全是种菜的阿婆和养猪场，连个正经马路都没有。周生那种大鳄看都不看一眼的地方，咱们去买那个干嘛？”
    “正因为周生看不上，咱们才买得起。”
    林婉儿从文件堆里翻出一叠报纸，全是最近港岛的小报。
    “你看这条新闻，周生为了封锁咱们，逼着港岛那边的代工厂二选一。好几家做注塑、做五金的小厂子，因为没了订单，资金链断了，正在抛售厂房和地皮。”
    林婉儿的眼神很亮，像是在盯着猎物的猫。
    “这些厂子虽然破，但地契是真的。而且位置都在新界北边，离深圳河只有几公里。”林婉儿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晓军哥说过，以后两边的口岸会越来越多。咱们现在手里拿着大把现金，趁着那些厂主急着套现跑路，把这些地皮像收白菜一样收进来。”
    阿正挠了挠头：“收进来养蚊子？”
    “收进来做仓储，做中转。”林婉儿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狠劲，“周生以为把码头封了就能憋死咱们？我在新界买它十个废旧厂房，连成一片。以后咱们的货要是走正规渠道不方便，就先把零件运到新界存着，蚂蚁搬家也能搬过来。再说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等过几年，这些现在的荒地，就是寸土寸金的聚宝盆。到时候周生要是想往北边发展，还没过河，就得先给咱们交过路费。”
    阿正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竖起大拇指：“婉儿姐，你现在这算盘打得，比军哥还黑。”
    “跟着什么人学什么艺。”林婉儿把地图收起来，“这件事你别出面，找个生面孔，最好是那种看着像暴发户的‘表叔’去谈。价格压得越低越好，别怕他们不卖，现在除了咱们，没人敢接盘。”
    “得嘞。”阿正提起帆布包，“我这就去安排。对了，军哥在后头找你，说是要走了。”
    林婉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快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角，推开门走了出去。
    后院的空地上，罗晓军正蹲在那辆即将出发去火车站的吉普车旁，检查着轮胎。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脚边的行李袋很瘪，看起来不像是个身价几百万的老板，倒像是个刚下工的钳工。
    “都安排好了？”罗晓军听到脚步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林婉儿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我看上了新界北边的那几块荒地，打算趁低吸纳。以后哪怕不做工厂，拿来盖仓库也是赚的。”
    罗晓军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我就知道你会盯着那块肥肉。”罗晓军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周生那帮老钱，眼睛只盯着维多利亚港的海景，根本不懂土地的逻辑。婉儿，放手去干，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钱够。”林婉儿抿了抿嘴，“你在京城那边……小心点。毕竟人生地不熟。”
    “放心，我是去送钱的，又不是去抢钱的。谁会跟财神爷过不去？”
    罗晓军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的内兜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纸盒子。
    盒子是用废弃的硬纸板折的，上面还印着“电解电容”的字样，简陋得有些寒酸。
    “给你的。”罗晓军把盒子递过去。
    林婉儿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表。
    确切地说，是一块没有任何牌子的电子表。表壳是用一块废旧的黑色工程塑料打磨出来的，边角处理得还有些粗糙，透着股手工的笨拙感。表盘不是常见的液晶屏，而是几根极细的红色发光二极管组成的数字阵列，在这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一种诡异的科技感。
    “我在废品堆里翻到了一块军用的晶振，频率特别稳。”罗晓军挠了挠头，语气难得地有些局促，“市面上的电子表，一个月大概会有两分钟的误差。但这块，我调了三个晚上，一年误差不会超过五秒。”
    林婉儿伸手摸了摸那块表。
    冰凉，粗糙，却沉甸甸的。
    她翻过表盘，借着吉普车的车灯，看到背面的塑料壳上，用烙铁歪歪扭扭地烫了四个字。
    因为是手工烫的，字迹有些发焦，甚至可以说是丑。
    ——不负韶华。
    林婉儿的鼻尖猛地一酸。
    这四个字，比那什么瑞士名表上的钻石要重得多。在这个不仅缺芯少魂，连块好钢都要看洋人脸色的年代，这块用废料拼凑出来的、走时精准的“丑表”，就是他们这群人的缩影。
    哪怕满身泥泞，也要在时间的缝隙里，争分夺秒地杀出一条血路。
    “好丑。”林婉儿笑着，眼角却泛起了水光。
    “丑是丑了点，但皮实。”罗晓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耐摔，防水，电池能用三年。带上它，帮我看好这个家。”
    “嗯。”林婉儿把表戴在手腕上。黑色的表带衬得她的手腕格外纤细白皙。
    远处的火车站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
    “走了。”
    罗晓军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上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冲出了厂区的大门，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林婉儿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直到手腕上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
    她低下头。
    那块“丑表”上的红色数字跳动了一下，到了整点。
    “不负韶华。”
    林婉儿轻声念了一遍，随后猛地转身，快步走回那间闷热的办公室。
    既然罗晓军去北方找“绝活”了，那她就得在他在外征战的时候，把这后方的每一寸土地都钉上属于君业的钉子。
    ……
    京城，红山口火车站。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
    罗晓军裹紧了那件在南方显得有些累赘、到了这儿却单薄得像纸一样的军大衣，随着拥挤的人潮走出了站台。
    这里没有蛇口的喧嚣，却有着一种沉甸甸的威严。大街上满是骑着二八大杠的人流，偶尔驶过一辆老上海轿车，都能引来路人羡慕的目光。
    “借光借光！”
    几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板爷蹬着三轮车呼啸而过。
    罗晓军站在路边，正准备拦一辆黄面的，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厚瓶底眼镜的中年男人突然凑了过来。
    这人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同志，要汇票吗？还是要有色金属指标？”
    罗晓军眼睛一眯。
    这年代的京城，卧虎藏龙。火车站这种地方，更是倒爷们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