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士丹利街，陆羽茶室。
    这地方是港岛老钱们的销金窟，门口站着的那个裹着红头巾的印度门童，见过的豪车比九龙城寨里的老鼠还多。这里的茶位费贵得离谱，但这帮大亨不在乎，他们买的是那个调调，是那股子能把半个香江的生意都揉进一只虾饺里的排场。
    罗晓军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那一身有些发皱的西装跟周围那些油光水亮的劳斯莱斯显得格格不入。
    “军哥，这姓周的没安好心。”阿正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公文包，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选在这个地方，明摆着是想摆咱们一道。听说以前那个做塑胶花的陈伯，就是在这儿喝了杯茶，出门就被商会除名了。”
    罗晓军整了整衣领，看了一眼那个这就快有一百年历史的金字招牌。
    “茶室就是茶室，喝不死人。”罗晓军抬脚往里走，“除非你自己想跪着喝。”
    上了二楼，雕花的红木隔断把大厅切成了一个个半隐秘的空间。空气里飘着普洱的陈香和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雪茄味。
    周生坐在靠窗的一张酸枝圆桌旁，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还有那个上次送钱被吓破胆的细辉。细辉脸上贴着块胶布，看见阿正进来，缩了缩脖子，眼神直往地上瞟。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笼点心，热气腾腾。
    “坐。”周生没起身，手里拿着个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往三个小茶杯里淋滚水，“晓军啊，听说你在蛇口那边搞得热火朝天？又是开山又是炸石头的，把那种只有野猪才去的地方弄得像个兵工厂。”
    罗晓军拉开椅子坐下，也没客气，直接夹起一个烧卖塞进嘴里。
    “没办法，港岛的地皮太贵，我也就能去那边玩玩泥巴。”罗晓军嚼了两下，咽下去，“周生今天请客，不会就是为了问候我的装修进度吧？”
    周生笑了笑，把一杯茶推到罗晓军面前。
    “我是可惜你这身本事。”周生放下紫砂壶，拿起一块热毛巾擦手，“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冲得太猛，容易撞墙。你知道今天早上市面上的消息吗？贸易署那边发了话，说君业电子的产品涉嫌侵犯多项国际专利，出口批文被扣了。”
    阿正脸色一变，手就要往桌子上拍，被罗晓军一个眼神制止了。
    “专利？”罗晓军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我那机器里连颗像样的芯片都没有，全是些电阻电容堆出来的笨家伙，侵犯了谁的专利？难不成连焊锡丝也有专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周生身子往后一靠，眼里的光变得阴鸷，“在这个圈子里混，讲究个辈分和规矩。你不想守规矩，那规矩就会教你做人。现在的局面你也看到了，原材料断供，出口渠道被封，你那些在蛇口造出来的‘黑砖头’，就算能响，也运不出去。难道你想把它们卖给那边还在骑自行车的内陆人？”
    周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
    “晓军，我看在咱们都是做电子这一行的份上，给你指条活路。把你那套所谓的‘国产替代’方案交出来，把蛇口的厂子关了。我让你进电子商会，给你个副理事的位置，以后跟着我干，保你荣华富贵。”
    阿正听得拳头捏得咔咔响。这哪里是招安，这分明是要把君业生吞活剥了，连骨头都不吐。
    罗晓军放下茶杯，杯底在红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周生，这茶有点涩。”
    “嗯？”周生眉头一皱。
    “而且这水也不够烫。”罗晓军从怀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在袅袅升起的烟雾里，他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心慌，“你觉得封了我的码头，断了我的信用证，我就得乖乖就范？你是不是忘了，这世界上不止有一个维多利亚港。”
    “你什么意思？”周生心里咯噔一下。
    “阿正，把东西给周生看看。”
    阿正冷笑一声，打开那个黑色公文包，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啪的一声甩在桌上，震得那一笼虾饺都跳了起来。
    周生狐疑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那是马来西亚最大的电器分销商“李氏集团”的采购合同。紧接着下面是泰国、菲律宾、甚至还有印尼的订单。
    上面的采购量大得惊人，而且全部是现款结算。
    “这……这不可能！”周生手一抖，茶水泼在了裤子上，“李老板跟我合作了十年，怎么可能去买你那些垃圾？你的货根本出不了公海！”
    “以前是出不了。”罗晓军弹了弹烟灰，“但自从我把成本压到了四十五块人民币之后，事情就变了。周生，你在东南亚卖的那款索尼代工随身听，进货价要八十美金，卖给李老板一百二。而我，给李老板的报价是二十五美金。”
    二十五美金。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周生的天灵盖上。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在掀桌子！这是在往那些跨国巨头的锅里扔耗子药！
    “那些地方的人不富裕，他们不在乎那个Logo是索尼还是君业，只要能响，只要摔不坏，只要便宜。”罗晓军身子前倾，盯着周生的眼睛，“至于物流？我不需要走香江的深水港。我在蛇口找了袁部长，直接走那边的散货船，虽然慢点，晃点，但运费只要这边的三分之一。昨天晚上，第一批两万台机器已经在槟城卸货了。”
    周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怪不得。
    怪不得这两天东南亚那几个老客户一直推脱不肯下新季度的订单，说是库存压力大。原来库存都被君业那个廉价的“黑砖头”给填满了！
    “你……你这是恶性竞争！”周生指着罗晓军的手指都在抖，“你这是在破坏市场行情！你把价格压这么低，以后谁还赚得着钱？你这是在绝大家的后路！”
    “后路？”罗晓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劲，“从你们联合日本人断我芯片的那天起，我就没打算留后路。周生，你守着你的高端市场，守着你的高利润，那是你的本事。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所谓的高科技电子产品，做成白菜价。”
    “我要让每一个在那边种橡胶的、割棕榈的工人，花一个星期的工钱就能买得起一台随身听。等到那时候，你觉得他们还会去买你那台要攒半年钱才买得起的洋货吗？”
    罗晓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文件你留着慢慢看，算是晚辈送你的礼物。另外提醒一句，李老板说了，如果你那边不降价百分之四十，下个季度的订单他就全砍了。”
    周生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降价百分之四十？那他就得亏本！而且是巨亏！如果不降，市场份额就会被君业一点点蚕食殆尽，直到连渣都不剩。
    这就是降维打击。
    罗晓军根本没想在香江这块巴掌大的地方跟他斗，而是直接绕到了他的大后方，放了一把燎原的大火。
    “走吧，阿正。”罗晓军没再看周生一眼，“蛇口那边还等着我去试新模具。这种几十块钱一壶的茶，喝着没劲，还没工棚里的大碗茶解渴。”
    两人扬长而去。
    只留下周生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一堆文件，耳边回荡着那句“白菜价”。
    “周生……”细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要不，咱们找找道上的人……”
    啪！
    周生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得细辉原地转了个圈。
    “道上的人？你脑子装的是屎吗！”周生咆哮着，把桌上的茶具全部扫落在地，碎片飞溅，“人家现在是替国家赚外汇的红人！你动他一下试试？那边袁部长能带着民兵把你剁碎了喂鱼！”
    周生喘着粗气，扶着桌角，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他意识到，时代变了。
    那个依靠信息差、依靠买办特权就能躺着赚钱的年代，正在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最野蛮、最粗暴的方式，砸得粉碎。
    ……
    楼下，阳光刺眼。
    罗晓军眯着眼，看了一眼车水马龙的中环街道。
    “军哥，真解气！”阿正兴奋得挥了挥拳头，“刚才看那老家伙的脸色，跟吞了只死苍蝇一样。不过，咱们真把货运到槟城了？”
    “运了一半。”罗晓军坐进出租车，“剩下的还在海上漂着。”
    “那万一他去查……”
    “查到了又怎么样？”罗晓军看着窗外飞逝的高楼大厦，“商业本身就是一场赌博。我赌他不敢跟进价格战，赌他放不下身段去赚那个辛苦钱。只要他犹豫一个月，咱们的根基就稳了。”
    “那接下来咱们去哪？”
    “回蛇口。”罗晓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方振堂昨晚塞给他的，“那个疯子说，他想到了一个能把音质再提上去一点的办法，但是需要一种特殊的稀土磁材。这种东西，港岛没有，只有内地有。”
    阿正愣了一下：“稀土？那玩意儿不是国家管控物资吗？”
    “所以咱们得去一趟京城。”罗晓军眼神灼灼，“光靠低价只能赢一时。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咱们得有别人手里没有的绝活。这一次，我要搞个大的。”
    出租车向着红磡火车站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