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刮着大风,吹在脸上生疼。
这时候的中关村没有高楼大厦。这里只有一片灰扑扑的砖瓦房,墙根底下积着没化干净的雪,煤烟味儿顺着烟囱管子往鼻子里钻。
南边那间不起眼的平房挂着把生锈的大铁锁。
屋里没生火,冷得厉害。罗晓军裹着件军大衣,缩在椅子上,两条腿不停的抖。
韦东升趴在一堆乱得不像样的电线中间。这个被称为“中关村疯子”的男人头发半个月没剪,胡茬子硬得扎手,两眼熬得通红。
“老韦,要是还不行,咱们就歇了吧。”罗晓军搓着冻僵的手,呼出一口白气,“这都第五百次了。我的钱都要让你烧光了。”
半年前,罗晓军揣着那个只会亮“龍”字的电路板找到韦东升。那时候韦东升正因为要在国产机上搞汉字系统被所里停了职。
两人凑在一起,在这个连暖气片都漏水的破房子里蹲了六个月。
“闭嘴!”
韦东升头都没抬,手里的电烙铁滋滋冒烟,松香化开的味道飘散出来,“你个南蛮子懂个屁。汉字是方块,不是那二十六个字母。要在16KB的显存里塞进几千个汉字的点阵,根本塞不下!”
韦东升手里拿着那块电路板。这是他们这半年的心血。
本来想重新设计一台电脑,成本太高,没法普及。罗晓军后来转了念头,决定做一张扩展卡。
把这张卡插进苹果电脑的插槽里,哪怕这电脑是美国造的、日本造的,只要通了电,它就能显示中国字。
“还差最后一行代码。”韦东升扔下烙铁,在那台被拆得面目全非的样机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
啪。
回车键按下。
屏幕上那绿色的光标闪烁了一下。
罗晓军屏住呼吸,脖子往前伸。
屏幕黑了。
“草!”韦东升一拳砸在桌子上,搪瓷茶缸子被震得乱晃,“又死机了!这内存地址冲突怎么就搞不定!”
罗晓军没说话,心沉到了底。
这半年,带来的积蓄快见底了。阿正那边虽然靠蚂蚁搬家稳住了生产线,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韦恩基金的封锁网越收越紧,再拿不出这个杀手锏,君业电子也就是个卖拼装货的小作坊,迟早得让人捏死。
“再来。”
罗晓军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个早已冰凉的煤炉子拎过来,“换个思路。咱们别把所有字库都塞进去。只塞进去最常用的三千个字,剩下的用拼音代替。”
“那不成不伦不类了吗?”韦东升瞪眼。
“先解决有无。”罗晓军从兜里掏出这屋里仅剩的半包烟,抽出一根塞进韦东升嘴里,自己也点了一根,“要是能让孩子们在屏幕上看见你好这两个字,哪怕只是这两个字,也是天大的事。”
韦东升叼着烟,没点火。
过了好几分钟,韦东升猛吸了一口气,把烟往地上一摔。
“妈的,你说得对。我一直想搞完美的矢量字库,那是钻了牛角尖。咱们这是8位机,要啥自行车?点阵!就用最粗糙的点阵!把字库烧死在ROM里,不要调用内存!”
韦东升扑回桌前。
罗晓军没再催。罗晓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盘算着如果这次再失败,是不是该把深水埗那个铺子给卖了凑钱。
三个小时后。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台显示器的荧光屏发出幽幽的绿光。
韦东升的手有点抖,这是低血糖加上过度兴奋导致的。
“这次应该行了。”韦东升声音哑得厉害。
这块经过改动的电路板再次被插进了扩展槽。
“通电。”
罗晓军按下开关。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屏幕亮起。
熟悉的DOS界面跳了出来。
韦东升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两个字母:
GO
屏幕闪烁了一下。原本那些乱七八糟的英文字符突然消失了。屏幕左上角出现了两个方方正正、边缘带着锯齿的绿色汉字。
君业。
屋里很静。
罗晓军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了脑门。这俩粗糙的汉字,在罗晓军眼里比什么都好看。
“成了…”韦东升瘫坐在地上,那件破棉袄上全是灰,“老罗,看见没?它认字了!这洋机器认咱们中国字了!”
罗晓军没动。
罗晓军死死盯着那两个字,伸出手,在那个全是洋文的键盘上,试探性的敲下了几个拼音。
ZHONGGUO
空格。
屏幕上瞬间跳出了中国二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
罗晓军爆发出了一阵狂笑,眼泪都飙出来了。罗晓军一把拽起地上的韦东升,也不管这老疯子身上有多臭,狠狠的给了个熊抱。
“老韦!咱们赢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罗晓军指着那个屏幕,手指头都在哆嗦,“从今天开始,这电脑哪怕是美国总统用的,只要插上咱们这张卡,它就得给老子说中国话!”
韦东升也笑,笑着笑着就开始抹眼泪。搞了一辈子计算机,被洋人说中文无法数字化,这口恶气总算是吐出来了。
“这就是你要带回香江的大礼?”韦东升擦了把脸。
“不仅是香江。”罗晓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张卡,我要把它卖遍全中国。我要让所有的机关单位、学校、工厂,只要想用电脑办公,就必须得买我罗晓军的卡!”
这不仅仅是个翻译器。
这是门票。是进入拥有十亿人口市场的唯一门票。
那些IBM、惠普、苹果,他们想进中国,得先把这一千多块钱的过路费交了。不买罗晓军的卡,他们的机器就是堆只会显示乱码的废铁。
“这东西成本多少?”罗晓军恢复了理智。
“不算研发,光物料的话…”韦东升捡起那块板子看了看,“大概两百块人民币。主要是那个存储芯片贵。”
“卖两千。”罗晓军毫不犹豫。
“你抢钱啊?”韦东升瞪大眼。
“两千那是友情价。等咱们加上字处理软件,加上五笔输入法,这一套我要卖三千八!”罗晓军冷笑,“洋人卖咱们机器的时候,哪怕是一根螺丝钉都敢要十美金。现在轮到咱们坐庄了,凭什么跟他们客气?”
这叫技术溢价。
这叫垄断。
两人对着那台机器畅想未来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韦东升警惕的把那块板子护在身后。
这地方平时没人来,这时候敲门没好事。
罗晓军示意韦东升别动,自己抄起门后的煤铲子,慢慢挪到门口。
“谁在外面?”
“军哥!是我!我是小刘!”
门外传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还伴随着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罗晓军一愣,这是阿正派来的那个通信员。罗晓军赶紧拉开门。
小刘裹得像个粽子,眉毛上全是霜,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大哥大,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军哥…电话打不通…我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小刘一进屋就瘫在地上,“正哥让我给您报信。”
“出什么事了?”罗晓军把煤铲子一扔。
“不是坏事!是怪事!”小刘喘着粗气,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罗晓军,“那个韦恩基金的洋鬼子,叫什么Steven的,昨天突然跑到蛇口工厂门口。他没带律师,带了个大花篮。”
“花篮?”罗晓军眉头皱起。
“对!说是要祝贺咱们…祝贺咱们即将发布划时代的新产品。”小刘一脸发懵,“他还说,他在香江最好的酒楼订了桌,想请您回去谈谈…关于这张汉卡的全球独家代理权。”
罗晓军捏着纸条的手猛地收紧。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这东西刚做出来不到两个小时,连这间破屋子都没出过。那个Steven远在几千公里外的香江,怎么会知道。
“军哥…咱们是不是…有内鬼?”韦东升脸色也变了,盯着那块电路板。
罗晓军眯起眼,目光扫过那台还连着电话线的调制解调器,那是他们为了测试远程数据传输刚接上的。
“那帮洋鬼子,鼻子比狗还灵。他们肯定是监控了咱们的数据流,或者是在某些关键芯片上留了后门。”罗晓军把纸条团成一团扔进煤炉子里。
火苗腾的一下窜起来,映红了罗晓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