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宴会厅的金碧辉煌让人眼晕。水晶吊灯晃眼睛,空气里飘着雪茄和香奈儿五号混合的味道。
这是名利场。
Steven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那是韦恩基金的专属位置。手里端着高脚杯,晃荡着红酒,脸上挂着看戏的表情。
“看来我们的罗老板要迟到了。”Steven侧过头对助手笑,“或者正在后台练习怎么跪下求饶比较体面。”
助手也跟着笑。哪怕罗晓军把那个破机器搬来也没用。市面上显卡渠道卡死了,就算有软件,没有硬件支持,也是个只有魂没有肉的鬼。
周围记者架好了相机。除了香江本地的《明报》和《星岛日报》,还有法新社、路透社的洋面孔。大家都在等,看这个内地仔怎么在资本的压力下变成一摊烂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来了。”
大门推开。
没保镖开道,没鲜花掌声。
罗晓军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看着像刚洗完没干透。手里没拿讲稿,甚至连个像样的公文包都没有,大大咧咧的走上台。
身后阿正和刘大猛哼哧哼哧的抬着一张极不协调的旧课桌。桌上放着一台泛黄的Apple II电脑,机箱盖子敞开着,屁股后面插着那张绿油油、全是飞线的扩展卡。
这就好比在一群穿晚礼服的贵妇中间,突然闯进来个卖烤红薯的。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Steven脸上的嘲讽要溢出来了:“罗生,如果你想博取同情分,应该把衣服弄得再破一点。”
罗晓军没理会。走到那台机器前,拍了拍显像管的大脑门,像是在拍自家老黄牛。
“试试音。”罗晓军对着麦克风吹了口气,“刚才说话的那位,麻烦闭嘴。今天是产品发布会,不是你家基金董事会,这儿我说了算。”
Steven脸色黑了一下,杯子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各位。”罗晓军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好奇或鄙夷的眼睛,“这半年来有人断货,有人封路,还有人说中国字这玩意儿太复杂,是老古董,进不了电脑这个洋大人的世界。”
停顿了一下,罗晓军拿起一根粉笔,在旁边的小黑板上用力的写下两个字:汉卡。
“洋人说处理中文得买他们的大型机,一台几十万。还得配专门工程师,一个月工资顶咱们普通工人干十年。”
罗晓军随手把粉笔头扔进垃圾桶。
“我觉得他们在放屁。”
台下哗然。洋记者虽然听不懂这句粗话,看架势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戴眼镜的记者站起来:“罗先生,请注意言辞。技术有门槛,IBM专家说过,汉字字库庞大,8位机内存根本跑不动……”
“那就别让它跑。”罗晓军打断对方,“让它飞。”
坐了下来,手指搭在那把盘得油光发亮的机械键盘上。
大厅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束追光灯打在老旧显示器屏幕上。绿色光标在黑色背景下跳动。
“看好了。”罗晓军声音很轻,顺着音响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我只演示一次。”
键盘上敲下几个字母。
P-I-N-G-G-U-O。
没回车,不需要复杂指令。
最后一个“O”字敲下的瞬间,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变了。不再是单调方块,瞬间炸裂开来,化作两个所有炎黄子孙都刻在骨子里的符号。
——【蘋果】。
那一刻,整个宴会厅极其安静。
紧接着罗晓军手指开始加速。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像密集雨点。
X-I-A-N-G-J-I-A-N-G。
——【香江】。
W-E-I-N-E-N-J-I-J-I-N-S-H-I-G-E-P-I。
屏幕上一行绿色汉字流淌出来:
——【韦恩基金是个屁】。
“轰!”
台下炸了。
那个《明报》老记者激动得眼镜掉到了地上,趴着乱摸,嘴里还喊着:“看见了吗?那是宋体!还是带点阵优化的宋体!这可是只有64K内存的苹果机啊!”
Steven手里的酒杯终于没拿稳,“啪”的一声摔得粉碎。红酒溅在鳄鱼皮皮鞋上,他浑然不觉。
“这是魔术!”Steven猛的站起来指着台大吼,“这绝对是魔术!那台机器里藏了机关!你怎么可能在不换CPU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
罗晓军停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慢悠悠划着,点了一根烟。
“因为你们不懂中文。”罗晓军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气急败坏的Steven,“你们把汉字当成图片处理,每一个字要占几百个字节。我们把汉字当成积木。”
指了指那张裸露在外的扩展卡:“这张卡里烧录了最常用的三千个汉字字模。我不占内存,只占插槽。洋人的路走不通,我们就自己修条高架桥。”
林婉儿这时候适时走了出来。穿了一身干练职业装,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价单。
“君业第一代汉卡,即日起接受预定。”林婉儿声音清脆响亮,“零售价,3800港币。不还价,只收现金。”
3800块。
在那个年代,这几乎是一个普通文员大半年的薪水。
旁边一个贸易商叫道:“疯了!一张破卡卖这么贵?比电脑本身都贵了!”
“嫌贵?”林婉儿冷笑一声,把报价单往桌上一拍,“您可以继续买洋人的大型机,五十万一台,还得看人家脸色给不给配额。或者您可以继续用手写,让报社排版工人每天在那几万个铅字里挑挑拣拣,把眼睛熬瞎。”
话音刚落,那个《明报》老记者第一个冲上来,挥舞着支票本,动作敏捷得不像五十岁的人。
“我要十套!二十套!现款!马上签合同!”
对于报社来说,这是救命药。有了这东西,记者写完稿子直接录入,排版效率翻十倍不止。
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也挤了进来:“我要五十套!我是教育署的!全港中学都在等这东西!孩子们学电脑不能总对着洋文发呆!”
“我要一百套!我是市政局的!”
场面瞬间失控。原本矜持的精英们全变成了菜市场抢特价菜的大妈。支票和钞票像雪片一样往台上飞。
罗晓军坐在那张课桌后面,看着眼前疯狂的一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把烟头在桌角上按灭,抬头看了看Steven。
Steven面色铁青,像被人狠狠扇了两耳光。引以为傲的供应链封锁成了笑话。
想卡住君业脖子,不让卖随身听去欧美。
结果罗晓军根本没想去欧美。
这一指头下去,直接在香江,在东南亚,在所有华人圈子里,挖出了一口谁也填不上的金井。
Steven深吸一口气,推开人群走到台前,试图保持最后的风度:“罗生,你赢了一局。但这只是开始。你的芯片供应捏在我们手里。那些阿婆带过来的蚂蚁搬家,撑不起这么大的量。”
罗晓军看着Steven,突然笑了。
那是看傻儿子的眼神。
“Steven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件事?”罗晓军指了指脚下那台机器,“这汉卡里用的存储芯片,不需要什么高精尖制程。那些被你们淘汰的、当垃圾扔掉的上一代芯片,擦一擦,烧个程序,照样能用。”
“我们在帮你们清理电子垃圾,你应该给我发个环保奖章。”
Steven嘴角抽搐了两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深色西装、不苟言笑的人推开拥挤人群,径直朝台上走来。他们的气质很特殊,既不是商人的精明,也不是记者的浮躁,是一种沉甸甸的威压。
正在抢购的人群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
领头的中年人走到罗晓军面前,目光在那台显示着“韦恩基金是个屁”的屏幕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勾了一下。
“是罗晓军同志吗?”中年人开口了,一口标准京片子。
罗晓军愣了一下,立刻站起身:“我是。”
“我是新华社香港分社的。”中年人伸出手,有力握了握罗晓军的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上面有人看到了这一幕。有位老人说,这小方块字要是能在玻璃屏上亮起来,咱们中国人的腰杆子,在信息高速公路上就算挺直了一半。”
罗晓军感觉手心微微出汗,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另外,”中年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上,“这是第一批意向订单。来头很大,不是普通单位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