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货柜顶上很响。
    西环卸货区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在风里晃。阿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黑夹克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轻点。”阿正冲着搬运工喊了一声，“弄坏了你们赔不起。”
    那几个木箱子上印着日用品的标志。里面装的是高纯度光刻胶和特种气体罐。这是斯蒂文封锁线上的漏网之鱼。也是君业接下来那个晶圆厂需要的原料。
    罗晓军撑着黑伞站在后面。他看着最后一箱货被搬上卡车。
    “这批货进了仓，斯蒂文的封锁线就没用了。”罗晓军收了伞，钻进车里，“去观塘。盯着入库。”
    阿正发动车子。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得滋滋响。车开得不快。阿正时不时就要往手腕上的金劳看一眼。他在真皮座椅上扭来扭去。
    “椅子上有钉子？”罗晓军点了根烟，斜了他一眼，“还是尿急？”
    “没有。”阿正脸红了一下。这张满是横肉的脸做出这种表情有点滑稽，“军哥，待会儿货入库了，我能不能请个假？”
    “请假？”罗晓军看着他。这几年阿正跟着他办事，半夜两点都能提刀冲出去。他从来没提过这两个字。
    “去哪？今晚大富豪夜总会那边没局。”
    “不去夜总会。”阿正抓了抓后脑勺，声音很小，“去接个人下班。”
    罗晓军笑了一下，弹了弹烟灰：“哪家的姑娘这么大本事？”
    “就是咱们厂里二车间焊锡组的，叫苏玉芬。”阿正说起这名字就咧嘴笑，“人老实。不嫌我是个粗人。”
    车子拐进观塘工业区。
    君业电子的厂房灯火通明。
    罗晓军没急着走。他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百叶窗后面往下看。
    楼下大门口，阿正那辆丰田皇冠停在远处。他脱了那身江湖气的黑夹克，换了件翻领T恤。他还把头发上的发胶抓散了一些。看着像个刚下班的工头。
    下班铃响了。女工们涌出来。
    一个穿着淡蓝色工装的姑娘走了出来。她长得干净。手里提着饭盒。看见阿正的时候，她脸红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阿正接过她手里的饭盒，在那傻笑。他笨手笨脚地给她撑伞，自己半个身子淋在外面。
    “这小子。”罗晓军吐了个烟圈，“动了心思。”
    林婉儿抱着文件夹走过来。她顺着罗晓军的视线看了一眼。
    “苏玉芬。”林婉儿说道，“干活细致。上个月还是优秀员工。不过她家里情况复杂。”
    “怎么复杂？”
    “她爸是个老派人。原来在九龙城寨那边教过书。他最恨在街面上混饭吃的人。阿正这身皮不好脱。”
    麻烦来得很快。
    三天后，阿正顶着一脸抓痕冲进罗晓军办公室。他眼眶发红。
    “军哥，我想退了。”
    阿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头，“以后砍人要账的事别叫我。我想去后勤部管仓库。去深圳看工地也行。”
    罗晓军放下钢笔，给他倒了杯水：“那个老先生不同意？”
    “差点拿扫帚把我打出来。”阿正指了指脸上的伤，“这是在楼道里被他拿鸡毛掸子抽的。他说我是烂仔，手上有血。他说让阿芬嫁个拉黄包车的，也不嫁给我这种随时横尸街头的。”
    “你想放弃？”
    “不放。”阿正抬头，眼睛里有红血丝，“我是真喜欢阿芬。她不图钱，也不怕我是粗人。我发誓非她不娶。但我不能让她夹在中间难做。”
    罗晓军看着这个曾经跟着他在蛇口捡废品的兄弟。
    “想好了？”
    “想好了。”阿正点头，“我攒了点钱够过日子。我就想安稳给她个家。”
    “行。”罗晓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我批了。老丈人这关得你自己过。别用钱砸。那老先生有傲骨。”
    接下来的半个月，深水埗那栋旧唐楼里出了件事。
    每天天刚亮，就有个壮汉出现在楼道里。不带小弟。穿着背心，脖子上搭条毛巾。
    那栋楼下水道常年堵塞，楼道里全是发霉的味道。台阶碎了好几块。
    阿正没敲苏家的门。他拿着铁铲和水泥，从一楼开始修。
    下水道很脏。阿正趴在地上一点点往外掏。他身上全是黑泥和汗水。邻居路过捂着鼻子，他就笑笑把路让开。
    第一天，苏玉芬的父亲苏伯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哼了一声。
    第三天，阿正把楼道里的烂扶手换成了新的硬木，刷上了漆。苏伯出门买菜路过，脚步停了一下。
    第七天，下了一场暴雨。
    那条常年积水的小巷子通了。一点积水都没有。阿正浑身湿透，蹲在墙角啃冷馒头。
    苏伯撑着伞，站在楼道口看了他许久。
    “进来吧。”苏伯的声音在雨声里很清晰，“洗把脸，喝口热汤。”
    阿正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他站起来想擦手，又怕弄脏苏伯的衣服。他在那傻站着，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
    “爸…叔…”阿正结巴了。
    “叫什么叔。”苏伯转身往楼上走，“叫爸。”
    一个月后，尖沙咀海鲜酒楼。
    只开了五桌。来的都是君业电子的老员工和苏家的亲戚。
    没有社团的人。
    阿正穿着不习惯的燕尾服，满头大汗。苏玉芬穿着红旗袍站在他身边。
    罗晓军站在台上。
    “今天是个好日子。”罗晓军拿着麦克风，“阿正跟我好些年了。他是兄弟，是君业的功臣。”
    台下很安静。
    罗晓军拿出一个红本子和一个挂着红绳的钥匙。
    “阿正想过安生日子。做大哥的没别的送。”罗晓军走下台，把东西塞进苏玉芬手里，“太古城，三室两厅，写的是你们两口子的名字。那是治安最好的小区。”
    苏玉芬吓了一跳：“罗总，这太贵重了…”
    “拿着。”罗晓军按住她的手，“这是阿正拼出来的退休金。以后让他少抽烟，多顾家。他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阿正眼圈红了。他端起酒杯冲着罗晓军鞠了一躬：“军哥，谢了。”
    “行了。”罗晓军笑着锤了他一拳，“今天你是新郎官。去给老丈人敬茶。”
    酒席散去。
    罗晓军送走最后一批宾客，站在酒楼门口吹风。林婉儿披着外套站在他身边。
    “挺好的。”林婉儿说，“没想到阿正能有个圆满结果。”
    “是啊。”罗晓军点了根烟，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人这一辈子求个安稳觉。”
    阿正之前给他的那个传呼机震动起来。
    罗晓军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行代码：“007-OK”。
    那是京城老韦发来的。
    罗晓军收起笑容。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这安稳觉我还得再等等。”
    “怎么了？”林婉儿问。
    “老韦那边成了。”罗晓军转过身，“那台刻蚀机点火成功了。斯蒂文想用专利封锁我们没戏。”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林婉儿。
    “明天发通告。君业第一块自主封装的汉卡芯片三天后下线。请全港的媒体来参观。”
    “给斯蒂文发张请柬。”罗晓军坐进车里，“让他来看看韦恩基金是怎么在香江输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