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烧焦的味道。不是真的失火，是钱烧没了产生的幻觉。
    交易大厅的电话铃声就像催命符，响成一片，却没人接。红马甲们瘫坐在地上，满地都是揉碎的交易单，像办丧事撒的纸钱。
    恒生指数还在往下砸。
    3800点。
    3600点。
    3300点。
    这就跟高空抛物似的，连个响都不带听的。
    罗晓军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摆着那碗阿正刚买回来的云吞面。热气腾腾的，把他的眼镜熏得有点模糊。
    “军哥，真跳了。”
    阿正趴在窗户边，脸贴着玻璃往下看，声音有点哆嗦，“刚对面万邦行顶楼下去一个。那是做纺织的陈老板吧？上礼拜还看见他在福临门开香槟呢。”
    “不看了。”罗晓军搅了搅碗里的面汤，那是猪骨熬的，很浓，“把窗帘拉上。咱们是做生意的，不是看戏的。”
    林婉儿坐在旁边，手里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她看着罗晓军，像看着一个刚从未来回来的怪物。
    就在刚才，韦恩基金的爆仓通知传遍了整个金融圈。
    斯蒂文不仅把自己手里的资金全搭进去了，还挪用了总部的备付金，加了十倍杠杆去接罗晓军抛出来的盘。现在，那些股票连废纸都不如。
    “老板，汇丰的大班刚才打来电话。”林婉儿嗓子有点哑，“问咱们手里的现金动不动。”
    “急什么。”罗晓军夹起一个云吞，咬了一口，鲜虾仁的，“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现在的价格还是太高。”
    “都跌去一千点了还高？”刘大海在旁边擦汗，那是冷汗，“市面上已经没人敢报价了。”
    “我要买的不是股票。”罗晓军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我要买的是路。”
    下午两点。
    恒指跌幅扩大到33%。这是香江金融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半岛酒店的总统套房里，一片狼藉。
    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全是红酒渍和玻璃渣。斯蒂文头发散乱，领带歪在一边，手里抓着电话听筒，正在冲那边咆哮。
    “我是斯蒂文！韦恩家族的继承人！你们不能平我的仓！只需要再给我两千万……不，一千万美金！明天肯定反弹！”
    电话那头冷冷地回了一句：“斯蒂文先生，根据合约，您的账户资不抵债。总部已经启动强制清算程序。另外，您在半岛酒店的长期包房费用，信用卡刚才拒付了。”
    “混蛋！”
    斯蒂文把电话狠狠砸在墙上。
    田中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文件。
    “先……先生。”田中结结巴巴地说，“刚才收到消息。有人在场外大规模收购我们的债务。”
    “谁？谁这么大胆子？”斯蒂文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是……一家叫‘基石’的离岸公司。”田中咽了口唾沫，“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但资金流是从瑞士过来的。他们用两折的价格，收走了我们对英资洋行‘萨克逊商行’的所有控股债权。”
    斯蒂文愣住了。
    萨克逊商行。那是韦恩基金在远东最重要的资产。虽然这几年经营不善，但它手里握着通往欧洲和北美的三条最成熟的航运渠道，还有几百个分销网点。
    斯蒂文之所以能卡死君业电子的海外出口，靠的就是这张网。
    “罗晓军……”斯蒂文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浑身都在抖，“他不是要现金，他是要我的命根子！”
    他想明白了。罗晓军之前的抛售根本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把价格砸下来，然后用白菜价把这条渠道吞进肚子里。
    “备车！去萨克逊商行！”斯蒂文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
    “没用了。”田中带着哭腔，“刚才那边的董事会已经通过决议，接受‘基石’公司的注资重组。现在的萨克逊，改姓罗了。”
    中环，干诺道中。
    萨克逊大厦是一栋老式的英式建筑，门口那两个铜狮子都被酸雨淋得发黑。
    会议室里，一群金发碧眼的英国老头正垂头丧气地坐在那儿。他们抽着雪茄，烟雾缭绕，像是在给这家百年洋行开追悼会。
    大门被推开。
    罗晓军走了进来。他没穿西装，就在衬衫外面套了件风衣，身后跟着阿正和林婉儿。
    “各位绅士，下午好。”罗晓军拉开主位的椅子，也没问能不能坐，直接坐了下去。
    “罗先生，这不合规矩。”一个头发花白的英国人敲了敲桌子，他是萨克逊的董事长威廉，“即便你收购了债权，这里依然是大英帝国的……”
    “大英帝国的烂摊子。”罗晓军打断了他，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看看吧。这是你们上季度的财报。亏损三百万英镑。加上今天股市崩盘，你们手里的资产缩水了七成。明天早上银行一开门，你们连门口保安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威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反驳不了。
    “我不是来跟你们谈感情的。”罗晓军点了一根烟，指了指窗外，“现在外面满大街都是想要跳楼的人。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注资五千万港币，拿走67%的股份。你们保留管理层职位，原来的薪水照发，但所有航运和销售渠道，优先服务君业电子。”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声。在这个节骨眼上，五千万港币那就是救命的钱。
    “第二。”罗晓军把烟灰弹在那个名贵的骨瓷烟灰缸里，“我现在转身就走。明天申请破产清算。你们手里的股票变成废纸，然后灰溜溜地回伦敦去领救济金。”
    威廉的手在抖。他看着罗晓军那张年轻却冷得像冰一样的脸。
    “罗先生，你这是趁火打劫。”
    “这叫商业并购。”罗晓军笑了笑，“威廉先生，你也不想这把年纪了，连个体面的退休金都没有吧？”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外面的警笛声又响了起来，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蛋想不开。
    五分钟后，威廉叹了口气，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很好。”罗晓军站起来，也没跟他们握手，“林经理，接管财务部。阿正，让人把招牌换换。以后别叫萨克逊了，拗口。”
    “那叫啥？”阿正咧着嘴，一脸兴奋。这可是洋行啊，以前大圈仔连门都不敢进的地方。
    “叫‘君业物流’。”罗晓军往外走，“告诉下面的船队，明天起，把所有的货仓腾空。咱们的芯片和学习机，要出海了。”
    走出大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风很大，卷着地上的报纸在飞。报纸头版全是加粗的黑体字：“黑色星期一，港股大崩盘”。
    罗晓军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冷空气。
    “军哥，咱们这是赢了？”阿正还有点懵。这就把洋人的公司给买了？
    “赢了一半。”罗晓军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半岛酒店，“渠道有了，还得有硬货填进去。老韦那边的刻蚀机怎么样了？”
    林婉儿正在翻看刚送来的电报：“不太顺。苏联人给的技术是生肉，咱们消化不良。现在的良品率只有15%。韦工说，缺一种特种气体，国内搞不出来。”
    “氟化氪？”罗晓军皱眉。
    “对。那是巴统禁运目录里的东西，只有日本和美国能产。”
    罗晓军冷笑了一声。
    刚收拾完英国佬，又卡在日本人的关口上。
    “斯蒂文虽然完了，但他背后的那些资本还在。”罗晓军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们肯定会卡死这种原材料，想把我们饿死在摇篮里。”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了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精致却疲惫的脸。是汇丰银行投资部的高级经理，那个之前一直看不起大陆人的沈小姐。
    “罗先生。”沈小姐没下车，眼神很复杂，“有些事，虽然我也看不惯，但必须提醒你。美国商务部的调查组明天到香江。他们怀疑你通过萨克逊商行倒卖违禁技术。”
    “谢谢提醒。”罗晓军面无表情，“但这好像不归银行管。”
    “斯蒂文把君业的资料全部交给了美国人。”沈小姐低声说，“他是想拉着你一起死。罗先生，好自为之。”
    车窗摇上去，奔驰车滑入夜色。
    阿正握紧了拳头：“这王八蛋，输不起就掀桌子？”
    “他掀他的，我们吃我们的。”罗晓军转身往车里走，“去码头。”
    “又去码头？不是刚买完洋行吗？”
    “接个新朋友。”罗晓军从兜里掏出一个传呼机，上面只有一串奇怪的数字代码，“既然正规路子走不通，那就走点野路子。听说金三角那边有支船队，专门运这种要在鬼门关走一遭的货。”
    林婉儿一惊：“你要找那个‘坤沙’的人？”
    “这时候了，只要能把气罐运进来，就是阎王爷我也得跟他喝杯酒。”罗晓军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刚改姓的大楼。
    “既然这世道乱了，那就让它更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