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环码头的风有点邪性，刮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
    罗晓军站在防波堤后面，脚下是一堆发臭的烂渔网。他没打伞，任由雨粉子往脖领子里钻。阿正的手一直揣在怀里，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这会儿比谁都精神。
    海面上黑黢黢的，除了浪头拍岸的声响，只有远处航标灯一闪一闪。
    “军哥，这路子太野了。”阿正压着嗓子，眼睛死死盯着海面，“坤沙那边的人只认钱不认命，要是黑吃黑……”
    “斯蒂文封了所有的正规航道，咱们没得选。”罗晓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些刻蚀机就是个铁棺材，没这口气体吊命，咱们之前的几千万美金都得打水漂。”
    正说着，一艘不起眼的柴油渔船破开浪头，也没开灯，顺着洋流像个幽灵一样滑了过来。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听着像是要在水里断气。
    船靠岸，也没抛缆绳。两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跳下来，皮肤黑得跟铁一样，腰里别着甚至都不带套的马牌撸子。
    领头那个是个独眼，左眼罩着个黑眼罩，嘴里嚼着槟榔，吐了一口血红的唾沫在罗晓军脚边。
    “罗老板？”独眼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云贵口音，“货在舱底，两倍的价，黄金结算。”
    罗晓军没废话，冲身后的黑暗里招了招手。林婉儿提着个沉甸甸的黑皮箱走了过来。
    “阿正，验货。”
    阿正跳上船，也没管那两个汉子凶狠的眼神，直接钻进充满鱼腥味的底舱。过了大概三分钟，他探出头，冲罗晓军比了个“OK”的手势。
    那是两罐工业级氟化氪，看着跟普通氧气瓶没区别，但这是能决定晶圆厂生死的“仙气”。
    “爽快。”独眼接过箱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金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烂牙，“以后这种要命的买卖，还可以找我。只要你有金子，除了核弹头，老子都能给你运。”
    渔船消失在夜色里，就像从来没来过。
    罗晓军看着那两罐气体被搬上卡车，长出了一口气。
    “阿正，今晚不回半山别墅了。”罗晓军拉开车门，“连夜过关，去蛇口。”
    ……
    凌晨四点的蛇口工业区，比白天还热闹。
    到处都是轰鸣的搅拌机声，探照灯把工地照得跟白昼一样。这里的口号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不仅是写在墙上的标语，是刻在这帮人骨子里的激素。
    君业电子在深圳的二号厂房里，灯火通明。
    韦东升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身上的白大褂沾满了油污和不知名的化学试剂。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进去了！气体进去了！”
    韦东升趴在那个巨大的玻璃观察窗前，看着无尘车间里那台正在运转的机器。淡紫色的等离子光辉在反应腔里闪烁，美得像极光。
    罗晓军换了防尘服站在他旁边。
    “良品率怎么样？”
    “刚跑完第一批测试片。”韦东升激动的声音都在抖，“刻蚀精度达到了0.8微米！老罗，咱们做到了！这玩意儿能切双层板！”
    双层PCB板。
    这意味着同样的电路图，以前需要铺满一张A4纸，现在只需要半张。更重要的是，这让复杂的集成电路可以塞进更小的壳子里。
    三个小时后，早班的铃声响了。
    但没人下班。
    整个研发车间的工人都在等结果。当最后一块封装好的主板从流水线上滑下来，那是只有巴掌大小的一块绿色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焊点，精致得像艺术品。
    “成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车间炸了锅。工帽飞上了天，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抱在一起又叫又跳。
    罗晓军没跟着吼，他感觉饿了，胃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随便找了个装满废料的木头箱子坐下，冲旁边的后勤挥了挥手：“有吃的吗？别整那虚头巴脑的接待餐，大家吃啥我吃啥。”
    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泡沫盒饭递到了他手里。
    这就是蛇口的伙食。米饭压得实实的，上面盖着一大勺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还有几根青菜，一个卤蛋。
    罗晓军掰开一次性筷子，大口往嘴里扒饭。
    “罗总，这板子做出来，咱们是不是要发财了？”
    说话的是二车间的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以前在国营厂修无线电的。他蹲在罗晓军旁边，手里也端着盒饭，裤腿上全是灰。
    “老张，你看这个。”
    罗晓军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任天堂的红白机手柄，又指了指刚才下线的那块电路板。
    “以前咱们的‘小天才’像个打字机，笨重，带不动。现在有了这块双层板，咱们能把那台机器缩小一半。”罗晓军用筷子比划了一下，“以后咱们不仅卖学习机，还要卖掌机。让孩子揣在兜里也能学英语……嗯，也能玩游戏。”
    周围的工人都笑了。
    “那不得卖疯了？”阿正嘴里塞着半个卤蛋，含糊不清地说，“斯蒂文那个王八蛋要是知道咱们把他封锁的气体运进来了，还搞出了这东西，估计得气吐血。”
    “他吐不吐血我不知道，但他肯定睡不着觉了。”
    罗晓军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又喝了一口大骨头汤。
    这时候，韦东升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跑过来，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罗，还有个事儿。”韦东升神色有点古怪，“刚才测试这块双层板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意外的副产品。”
    “啥？”
    “这板子的散热性能比预想的还要好，而且因为线路缩短，信号延迟降低了。”韦东升指着数据，“如果咱们把这个技术用在通讯模块上……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汉显’寻呼机，咱们能不能搞？”
    罗晓军的手顿了一下。
    寻呼机。BP机。
    那可是八九十年代最暴利的玩意儿。现在的摩托罗拉在这个领域是绝对的霸主，一台数字机敢卖三千块，还得托关系批条子。
    如果君业能把汉字显示做进去，再把体积做小……
    “搞。”罗晓军把空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身来，眼神锐利，“老韦，把这块板子的专利给我锁死了。然后通知模具厂，我要开个新模具。”
    “啥样的？”
    “比烟盒大一圈，带屏幕。”罗晓军用手比划了一个方块，“告诉下面的兄弟，这个月奖金翻倍。咱们要给摩托罗拉和斯蒂文准备一份大礼。”
    窗外，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蛇口工业区的机器轰鸣声更大了。罗晓军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
    林婉儿拿着大哥大走了过来，脸色有点凝重。
    “老板，刚接到香江那边的电话。”
    “斯蒂文？”
    “不，是斯蒂文的总部。”林婉儿压低声音，“韦恩家族派了专员过来，就在罗湖口岸。他们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投降，或者……”林婉儿顿了顿，“谈怎么把你吞下去。那个专员叫凯瑟琳，据说是斯蒂文的姐姐，比斯蒂文狠十倍。”
    罗晓军笑了，他整理了一下沾着灰尘的衣领。
    “告诉她，我在蛇口等她。想谈可以，让她自己坐中巴车进来，别摆谱。”
    罗晓军转过身，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和那一箱箱正在下线的双层电路板。
    “阿正，备车。咱们去接个更有分量的‘客人’。”
    “谁啊？”
    “一个能帮咱们把这些电路板变成印钞机的人。”罗晓军神秘一笑，“中山那边，有个做小霸王的前身厂长，我想挖他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