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开着那辆丰田皇冠，在通往中山的烂泥路上颠簸。车轮卷起的尘土把后挡风玻璃糊得严严实实，阿正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半盒万宝路。
    “军哥，咱放着那个什么韦恩家的女大班不管，跑这儿来找个做风扇的？”阿正把烟点着，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那洋婆子刚才在电话里，语气听着能吃人。”
    罗晓军正翻看着手里的一叠资料，那是通过萨克逊商行的渠道搜集来的。他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答道：“斯蒂文输了钱，那是他废物。凯瑟琳过来，是为了保住韦恩基金在远东的脸面。脸面这东西，越是晾着它，它就越不值钱。”
    “那咱找的这个……段永，真有那么神？”
    “他现在在中山日华电子厂带队，那厂子亏了几百万，正揭不开锅。”罗晓军合上资料，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他不是神，但他懂怎么把咱们这些冷冰冰的电路板，卖给那些兜里只有几块钱的家长。韦东升负责造枪，我要找个人负责开火。”
    车子停在一家招牌歪斜的电子厂门口。说是电子厂，其实院子里还堆着不少滞销的电风扇和收音机外壳。
    罗晓军下车，鞋底踩在石子路上咯吱作响。
    办公室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弯着腰，手里拿着电烙铁，对着一台拆开的任天堂FC主机发愣。他旁边的桌上摆着几张手绘的草图，上面圈红了几个营销关键词：品牌、覆盖、家庭。
    “段厂长？”罗晓军敲了敲敞开的木门。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你是？买风扇在左边仓库，概不零售。”
    “我不买风扇，我来送你一张进军全国的门票。”罗晓军走进屋，把那块刚下线的双层电路板“啪”地一声按在桌上。
    段永的目光落在电路板上，手里的烙铁停在半空。他这种行内人，一眼就看出了门道。电路布局紧凑得吓人，焊点圆润，这种工艺在当时的内地简直是降维打击。
    “这是……哪来的？”段永放下烙铁，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这起码是两微米工艺，日本人的东西？”
    “君业电子。蛇口造的。”罗晓军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要在内地搞一个品牌，名字叫‘小霸王’。你来当家，股份你拿大头，我只要渠道和技术输出的控制权。”
    段永愣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感觉像是被一股旋涡给吸了进去。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能打掉洋品牌傲气的技术，而罗晓军手里，攥着一叠这种底牌。
    “为什么是我？”段永问。
    “因为你刚才在草图上写的那个‘品牌’两个字。”罗晓军指了指他的桌子，“别人想的是怎么仿造，你想的是怎么垄断。咱们是一类人。”
    正说话间，阿正手里的大哥大响了。阿正接过电话，脸色变了几变，赶紧递给罗晓军。
    “军哥，林姐的电话。急事。”
    罗晓军接过来，林婉儿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老板，凯瑟琳没去蛇口。她直接去了香江的中环办事处。跟着她一起去的，还有美国商务部的调查组。他们拿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咱们收购萨克逊商行的违规调查，另一份……”
    林婉儿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他们要把君业电子和所有的关联子公司，全部列入出口管制黑名单。理由是咱们通过非法手段，获取并转运了受保护的半导体特种气体。”
    “氟化氪。”罗晓军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
    “对。凯瑟琳留了话，说如果你不想看到君业的所有资产在四十八小时内被查封，就去中环见她。”
    罗晓军听完，发出一声轻笑。他转过头，看着段永：“段厂长，想好了吗？如果你跟着我，以后这种来自全球的围追堵截，就是咱们的家常便饭。”
    段永看着那块精密的电路板，又看了看罗晓军，突然笑了，那是一种藏不住野心的笑容：“罗老板，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折腾。反正现在的日子也跟在地狱里没区别。”
    “好。阿正，带上段厂长，回蛇口。”
    ……
    三个小时后，罗晓军的车直接开进了蛇口管委会的大院。
    他没去中环见凯瑟琳。对他来说，凯瑟琳手里握着的是洋人的法典，而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有另一套打法。
    办公楼的茶室里，热气腾腾。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者，正慢条斯理地洗着茶杯。
    “晓军啊，你这一阵子动静闹得大，连老外都把状告到上面去了。”老者正是蛇口这片热土的领路人之一，袁老。
    “袁老，咱们改革开放，不能只招那些卖衣服和组装收音机的。要想不被卡脖子，这芯片这关，咱们死活都得闯过去。”罗晓军坐在对面，表情肃穆。
    “那是自然。可现在人家说你倒卖违禁物资，要把你的厂子封了，还要断你的路。”袁老放下茶壶，眼神深邃。
    “所以，我打算把君业电子改组。”罗晓军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草案，“我出让51%的决策投票权，引入国有资本。君业从此以后，不再是一家纯粹的港资私人公司，而是蛇口工业区与萨克逊商行合资的战略型科技企业。名字我也想好了，叫‘华夏芯’计划的第一试点单位。”
    袁老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那份草案，眼里闪过一抹亮色。
    “你要给自己穿件防弹衣？”
    “不，我是要给咱们的民族工业，筑起一道防火墙。”罗晓军字句铿锵，“凯瑟琳要封杀一家港资公司很容易，但如果她要封杀的是一家带有国家意志背景、掌握着核心生产工艺的合资巨头，她就得掂量一下，韦恩基金在那几千个分销网点里的利益，还要不要了。”
    ……
    当天下午，中环，萨克逊大厦顶层。
    凯瑟琳换了一身冷灰色的套装，坐在宽大的转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女士烟。她面前坐着两个面色严峻的洋人，领口别着美国商务部的徽章。
    “斯蒂文是个蠢货，但他说的有一点没错，罗晓军是个天才。但也仅限于此了。”凯瑟琳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快到了，他还没出现。看来他是准备在深圳那些尘土里自生自灭了。”
    “凯瑟琳女士，一旦签署文件，萨克逊商行所有的海外信用额度会瞬间清零。”那名官员说道。
    “签。”凯瑟琳冷冷地说道，“我要让他知道，在资本面前，技术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撕毁的废纸。”
    大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办事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抓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
    “老板……不好了！君业电子……他们……”
    “他们来求饶了？”凯瑟琳挑了挑眉。
    “不。他们刚刚在蛇口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了重大重组。”办事员的声音在发抖，“君业电子与内地三家重点投资基金达成战略合作。同时，他们反诉韦恩基金通过不当竞争手段，窃取华夏芯计划的商业机密。现在……现在内地有关部门已经暂停了韦恩基金在所有沿海城市的清关许可。”
    凯瑟琳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女士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疯了吗？这是要把事情搞成政治事件？”
    “还没完。”办事员抹了一把汗，“罗晓军在电视里公开说，他手里有斯蒂文之前试图走私电子废料和洗钱的完整证据。他说……如果您在十分钟内不撤回那份管制申请，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国际刑警的办公桌上。”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凯瑟琳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听筒，那是从伦敦总部打来的直连线。
    她颤抖着手接起电话。
    那边只传过来一句话，低沉且愤怒：“凯瑟琳，你在远东到底惹了什么怪物？我们在内地的航线全部被扣押了，每小时的损失都在百万英镑以上！立刻给我平息这件事，不管你用什么代价！”
    挂掉电话，凯瑟琳瘫坐在椅子上。
    此时，罗晓军正站在蛇口的海堤边，看着远处繁忙的码头。阿正从后面走过来，嘿嘿直乐。
    “军哥，洋婆子在那边气疯了吧？这招借力打力，真够损的。”
    罗晓军看着翻涌的海水，脸上没有任何喜色：“这只是刚开始。凯瑟琳是个聪明人，她会退。但美国人不会。咱们既然给自己穿了防弹衣，那以后面对的，就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商战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略显陈旧的照片，那是上一世他钻研半导体的导师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段厂长那边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那小子真带种，现在正带着工人在二号厂房搭线呢，说是要在一个月内，把第一批‘小霸王’学习机样机赶出来。”
    罗晓军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回车里，忽然，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拎着公文包的中年人走进了工地，目标明确地朝着他走来。
    中年人从包里掏出一份印着“绝密”字样的红头文件，站在罗晓军面前，敬了个礼。
    “罗晓军同志。我是部里派来的，关于你提到的‘汉显寻呼机’技术架构，上面有指示。”
    罗晓军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眼神终于起了一丝波动。
    “计划变了。”罗晓军抬头看着阿正，声音低沉得可怕，“让老韦把所有的刻蚀机调试到极限。咱们不仅要做学习机，还要做这个。”
    他指了指文件上一张模糊的设计图。
    那是他在421章里提到的，能让所有人疯狂的“汉显”移动通讯雏形。而在那份红头文件的末尾，赫然写着一个足以改写历史的代号。
    “军哥，这上面写的‘长城工程’……是啥意思？”阿正凑过来瞅了一眼。
    罗晓军收起文件，一字一顿地说道：“意思就是，谁挡咱们的路，谁就是全华夏的敌人。”
    与此同时，远处一辆挂着领事馆牌照的黑轿车，正静静地停在山坡上，一个长焦镜头悄悄缩回了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