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那辆黑色轿车走得很匆忙。
    罗晓军合上那份红头文件，塞进怀里。他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心里盘算着对方的来路。领事馆的牌照，不是美国人就是英国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想摸清“长城工程”的底牌。
    “军哥，要不要我去把那辆车拦下来？”阿正捏着拳头，骨节嘎巴响，“在蛇口这一带，他们跑不掉。”
    罗晓军摇了摇头：“不用。让他们拍，拍到几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现在的关键是把东西做出来。”
    他转过身，正准备回二号厂房跟韦东升交代技术细节，手里的大哥大剧烈地抖动起来。这个号码只有几个人知道，非紧急情况不会有人在半夜拨打。
    电话刚接通，那边传来的不是林婉儿冷静的声音，而是急促的喘息和嘈杂的背景音。
    “罗总……林经理出车祸了。”是一个年轻男办事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在刚才，回中环的路上，一辆货车斜着冲出来……林经理被送去玛丽医院了。”
    罗晓军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那一瞬间，原本平静的表情瞬间冷了下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着降了几度。
    “人怎么样？”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让人脊梁骨发凉的狠劲。
    “头上流了好多血，刚进急救室。”
    罗晓军挂掉电话，转头看向阿正。阿正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动静，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猪，鼻孔里喷着粗气。
    “去玛丽医院。开快点。”
    罗晓军拉开车门坐进去，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没发火，也没骂人，但阿正知道，这是罗晓军动了真火的表现。上一次见他这样，还是在蛇口对付那些拿刀的雇佣兵。
    丰田皇冠在夜色中咆哮，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接冲向罗湖口岸。
    两个小时后，香港玛丽医院。
    林婉儿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像纸。她还没醒，呼吸微弱。主治医生说是因为撞击导致的中度脑震荡，外加手臂骨折，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罗晓军站在走廊尽头，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
    “军哥，查到了。”阿正从楼梯间走出来，把一份带血的驾驶证扔在窗台上，“货车司机是个烂赌鬼，欠了十几万高利贷。今晚有人往他账上划了五十万，让他去撞婉儿姐的车。这是谋杀。”
    “谁划的钱？”罗晓军没回头，盯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
    “钱是从开曼群岛转过来的，走了三个离岸账户，最后在韦恩基金旗下的一家贸易公司提的现。”阿正咬着牙，“斯蒂文那个王八蛋还被关在看守所，这肯定是凯瑟琳那个洋婆子干的。她想报复，也想毁了咱们的财务中枢。”
    罗晓军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火，只是用手指来回捻着。
    “她觉得在商言商玩不过我，就开始玩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罗晓军冷笑一声，“她以为我会跟她去打官司，或者去抗议？”
    “军哥，你说咋办？只要你点头，我今晚就带着兄弟去抄了她在半岛酒店的底。”
    罗晓军转过身，眼睛盯着阿正：“阿正，你说过想过安生日子。但这回，你得重出江湖一次。”
    阿正重重地点头：“动我家人，我这辈子都没安生日子。军哥，你吩咐。”
    “韦恩基金在港岛这么多年，吃相一直很难看。”罗晓军从包里掏出一张储存卡，那是他在收购萨克逊商行时，顺手从他们的机密服务器里拷贝出来的部分碎片数据，“他们不仅在股市收割，还帮东南亚的那些社团洗黑钱。凯瑟琳觉得这些事做得天衣无缝，但她忘了，萨克逊以前就是他们的白手套。”
    他把卡拍在阿正手里。
    “带几个机灵的兄弟，去西环码头找那个‘独眼’。他路子野，知道韦恩基金在地下钱庄的几个节点。我要拿到实锤证据，不只是转账记录，我要现金流的真实去向。”
    罗晓军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平淡。
    “不用温柔，我要的是结果。明天早上，我要这些东西出现在廉政公署（ICAC）总部的桌子上。”
    阿正拿过卡，一言不发，转身隐入了医院走廊的阴影里。
    此时的半岛酒店。
    凯瑟琳换上了一件丝绸睡袍，手里摇晃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她刚接完那个汇报“任务完成”的电话，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罗，这只是个开始。”她对着窗外的夜色举杯，“你毁了我弟弟，毁了韦恩在远东的布局。我要让你明白，在这些有着百年底蕴的财团面前，你那点聪明才智，连保命都难。”
    她觉得，林婉儿重伤，君业电子的财务和内部管理肯定会陷入混乱。美国商务部的调查组还没走，只要她再加一把火，罗晓军就得乖乖回蛇口去种地。
    然而，她预想中的“混乱”并没有发生。
    凌晨三点，西环的一个地下货仓。
    阿正反着手，拎着一把雪亮的砍骨刀，正蹲在一个胖老外面前。那老外是韦恩基金的财务经理，此时正缩在角落里，裤裆湿了一大片。
    “我说……我全说……”胖老外用蹩脚的粤语求饶，“那些钱确实是洗出来的，凯瑟琳女士在汇丰有三个私人账户，专门收社团的‘黑金’，再通过萨克逊的贸易单据洗白……”
    “证据在哪？”阿正的刀尖抵在对方的喉咙上。
    “在……在皇后大道东的一个保险柜里，我有钥匙，我有钥匙！”
    早晨八点。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廉政公署大楼的蓝色玻璃上时，三名身穿深色西装的探员已经等在了大门口。
    凯瑟琳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打开门，看到的不是送早餐的服务生，而是几个面无表情的香港警察和两名ICAC的调查员。
    “凯瑟琳女士，我们收到举报，你涉嫌大规模洗钱以及非法买凶伤人。”领头的探员出示了证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凯瑟琳愣住了，她扶着门框，强作镇定：“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英国公民，我有外交豁免……”
    “那是以后法官要操心的事。”探员直接拿出手铐，“现在，请你配合。”
    与此同时，罗晓军坐在玛丽医院的病房外面，剥开了一个橘子。
    林婉儿慢慢睁开了眼，看到罗晓军守在床边，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老板……文件……文件送到了吗？”
    “送到了。”罗晓军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事情也处理干净了。从今天起，港岛再也没有韦恩基金这个名字。”
    林婉儿笑了笑，笑得很虚弱。
    君业电子的办公大楼下，记者们已经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请问罗先生，对于韦恩基金高层被捕的消息，您有什么看法？”
    罗晓军站在台阶上，看着镜头，语气平静：“我们只是正经做生意的。破坏规矩的人，自然有法律去收。另外，我宣布一件事。”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还没贴标的小型样机，比香格里拉的烟盒稍微大一点，上面有一块细长的绿色液晶屏。
    “这就是君业电子研发的‘汉显’寻呼机原型机。一个月后，它会出现在全亚洲的柜台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这意味着摩托罗拉那种只能显示数字的BP机，一夜之间变成了老古董。
    罗晓军在众人的注视下上了车。阿正坐在驾驶位上，看起来神清气爽。
    “军哥，下一站去哪？”
    “去口岸。段永那边说，第一批‘小霸王’的壳子做出来了，他想让我去剪彩。”
    车子启动，行驶在繁忙的街道上。
    罗晓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知道，韦恩基金倒了，凯瑟琳进去了，但真正的对手还没露面。那个在山坡上偷拍的领事馆车主，此刻应该正把关于“长城工程”的消息发往华盛顿。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大哥大又响了。
    接通后，里面传来一个低沉且陌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德语口音：“罗先生，恭喜你赢得了第一局。但氟化氪这种东西，以后你别想从任何正规渠道买到哪怕一毫升。哪怕是金三角的独眼，现在也已经去海底喂鱼了。”
    罗晓军的眼睛猛地睁开，透出一股刺骨的寒芒。
    “你是谁？”
    “我是你未来的噩梦。希望你的‘汉显’寻呼机，在没有刻蚀机维护的情况下，能多撑几天。”
    电话被挂断。
    阿正回头看了一眼：“军哥，怎么了？”
    “独眼出事了。”罗晓军看着窗外，拳头渐渐握紧，“通知老韦，厂区进入最高级别安保。对手换人了，这次是玩儿真的了。”
    与此同时，在距离蛇口几十公里的海上，一艘满载着化学试剂的商船，正缓缓驶向港口，而那船底，赫然贴着几个定时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