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蛇口港的探照灯把雨丝照得一片惨白。那一艘挂着巴拿马旗、实则是德国背景的货轮就在离岸两百米的地方停着,随着浪头上下晃荡。
船底下的定时引信悬在那里。
“老韦,东西备好了吗?”罗晓军一下车,皮鞋直接踩进泥坑里。
韦东升浑身湿透,怀里死死抱着个黑盒子,上面插着几根粗细不一的天线。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身体止不住哆嗦:“备……备好了。这是咱们逆向那台苏联雷达搞出来的广谱干扰仪,本来是用来测试芯片抗干扰的,我把功率开到了最大。”
“能覆盖多远?”
“三百米内,我也能把频率压死。”韦东升牙齿打战,“但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线圈就会烧断。”
“足够了。”
罗晓军从腰后抽出那把柯尔特,拉了一下套筒。金属撞击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阿正,带两个水性好的兄弟下水,去船底摸排。老韦,开机!”
“滋——”
一阵电流声响起。那台黑盒子的指示灯瞬间全红,周围所有的对讲机、大哥大全部变成了沙沙的盲音。
阿正脱了上衣,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嘴里叼着一把匕首,滑进了海里。
五分钟。
罗晓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艘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领口。
就在韦东升喊着“快顶不住了,冒烟了”的时候,海面上突然冒出三个脑袋。阿正高高举起一只手,抓着个正在闪烁红灯但读秒已经停止的黑色塑料块。
“拆了!”阿正吼了一嗓子。
罗晓军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他把枪插回后腰,掏出那包湿了一半的烟,怎么也点不着。
“告诉那个德国船长。”罗晓军把废烟扔在地上,狠狠碾了一脚,“把氟化氪卸下来,然后滚。顺便给他在欧洲的主子带句话,以后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少用,这里是蛇口。”
……
一九八八年,五月。
香江,会展中心。
这一年的香江依然繁华,气氛却有些怪异。自从韦恩基金倒台,罗晓军这个名字在商业圈里传开了。
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天才。
因为他在半年前放出豪言,君业电子要造电脑。
那是真正的个人计算机,对标IBM刚刚推出的PS/2系列。
会场里人头攒动。除了香江本地的媒体,还有不少外国记者。IBM远东区的代表乔治也坐在第一排,脸上挂着笑容。
“听说罗晓军这半年在深圳搞闭关锁国?”乔治翘着二郎腿,跟旁边的翻译调侃,“他以为电脑是组装收音机吗?没有英特尔的授权,没有微软的系统,他拿什么造?拿算盘吗?”
周围响起一阵低笑声。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光猛地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罗晓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中山装,没系领带,也没拿讲稿。他手里托着一台米白色的主机,那机箱比市面上的任何电脑都要小一圈。
他走到麦克风前,把主机重重地放在展示台上。
“咚。”
这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人群安静下来。
“这就是我们的答卷。”罗晓军的声音不大,“代号长城。”
“长城?”乔治在台下笑了一声,“名字倒是挺响亮,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挡得住风。”
罗晓军直接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
屏幕上直接跳出了两个醒目的汉字:
【长城】
不到十五秒,一个图形化的中文操作界面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全场哗然。
“怎么可能这么快?”一个戴眼镜的记者惊呼,“IBM的机器冷启动起码要一分钟!”
“这系统……”
罗晓军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停留在乔治脸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罗晓军指了指那台机器,“这台长城01号,搭载的是我们自主设计的汉芯一号协处理器,配合摩托罗拉68000主控芯片。我们重写了底层BIOS,让它原生支持中文字库硬解码。”
他说出一串专业术语。
“以前,我们要用电脑打汉字,得插汉卡,得装五六张软盘的驱动,打一个字机器要卡半天。”罗晓军随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文档软件里流淌出一行行流畅的中文,“现在不需要了。在这台机器上,处理中文和处理英文一样快。”
乔治的脸色变了。他是行家,自然知道硬解码意味着什么。君业电子动了芯片架构。
“就算你能打字又怎么样?”乔治忍不住站起来大声质问,“软件生态呢?没有西方的软件支持,这就是个大号打字机!”
罗晓军嘴角动了动。
“软件?”他打了个响指。
大屏幕画面一转,出现了表格、绘图、甚至一款简单的3D游戏画面。
“我们兼容市面上90%的主流软件,同时内置了全套中文办公套件。”罗晓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软盘,“更重要的是,我们开放源代码接口。任何想要在这个平台上开发中文软件的人,我们提供全套技术支持和……补贴。”
“补贴?”台下一片骚动。
“对。谁开发出好用的中文软件,君业给他发钱。”
但这还不是最大的炸弹。
乔治咬着牙坐下,他知道技术上罗晓军已经做到了极致,但他还有最后的底牌:“罗先生,技术做得再好,成本也是绕不过去的坎。IBM有着全球最成熟的供应链,你能比我们更便宜?”
当时的IBM PS/2,在香港的零售价接近两万五千港币。
罗晓军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巨大的数字,被红布遮着。
“乔治先生说得对,成本是个问题。”罗晓军说道,“IBM卖两万五,康柏卖两万二。他们说这是高科技,必须贵。”
他走到红布前,猛地一把扯下。
“但在我看来,这就是欺负咱们不懂行!”
红布落下,四个鲜红的数字烫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视线里。
【8888 HKD】
死寂。
整个会展中心陷入了长达三秒的安静。
紧接着,是一阵掀翻屋顶的惊叫声和掌声。
“八千八?!”
“疯了吧!这连IBM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我要订货!现在就要!”
后排的经销商往前面挤,挥舞着手里的支票本。
乔治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他知道完了。在这个价格面前,IBM所有的品牌溢价和技术壁垒都没用了。
这是降维打击。
罗晓军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疯狂的人群。他知道这八千八是怎么来的。
那是蛇口工厂的工人们三班倒拼出来的,是韦东升带着研发团队在实验室睡地板睡出来的,是阿正带着兄弟们在码头上跟人玩命保下来的原料换来的。
他把每一分利润都压榨到了极限,就是要用这把价格屠刀,切开被洋品牌垄断的市场。
“罗先生!请问您是怎么把成本压到这么低的?这不符合经济学规律!”一个西方记者挤到台前大喊。
罗晓军俯下身,对着那个记者的话筒,说道:
“因为这台机器里的一千二百个零件,除了那颗CPU,剩下的连螺丝钉都是我们自己造的。”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这就叫中国造。不服?憋着。”
发布会结束了。
但对于君业电子来说,战争才刚刚开始。
后台休息室。
林婉儿把一杯温水递给罗晓军。她的手已经好了,无名指上那枚硅晶圆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光。
“刚才汇丰的沈小姐打电话过来。”林婉儿说道,“说美国那边已经有反应了。他们可能会以反倾销的名义,对我们的电脑进行调查。”
“让他查。”罗晓军喝了一口水,“他们越查,越说明我们打疼了他们。”
“还有个事。”林婉儿压低声音,“乔治刚才没走,他在门口等着。他说想私下跟你聊聊,关于专利交叉授权的事。”
“交叉授权?”罗晓军笑了,“以前我们要技术,他们说我们要饭。现在我们有了东西,他们就想来分蛋糕了?”
“见吗?”
“见。为什么不见?”罗晓军放下水杯,眼里闪着光芒,“告诉阿正,把门看好了。今晚我要教教这帮傲慢的洋鬼子,什么叫客随主便。”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另外,通知段永,长城只是个幌子。让他把那个藏在深圳仓库里的大杀器准备好。电脑我们要卖,但那种能让全香港、甚至全亚洲年轻人都上瘾的东西,才是咱们真正的印钞机。”
林婉儿一愣:“你是说……那个?”
“对。”罗晓军说道,“电脑是给大人用的,那个东西,才是给未来买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