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底那趟美国之行,君业电子用了两千万美金加上三项底层硬件专利,在硅谷那帮网络巨头的地盘里挤出了一条路。
拿到远东地区核心网络设备授权后,罗晓军把重心重新移回国内。
两年半过去。
一九九二年,初春。
上海,浦东。刚落成不久的君业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林婉儿穿着修身的黑色职业套装,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她手里捏着一份刚印出来的《解放日报》,放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手指点着头版头条上的黑体大字。
“晓军,你看准了。”林婉儿看着罗晓军,“南方讲话的内容见报了。上海商界今天上午都在打电话互相探口风。”
罗晓军站在落地窗前,转过身。他穿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在小臂处。
三十三岁的罗晓军,比在香江九龙寨城跟人谈判时沉稳许多。
“政策下来了。”罗晓军走回办公桌前,倒了两杯温水,推给林婉儿一杯,“那些还在观望的私营厂子该动手了。咱们的物流网和电子元器件渠道,接下来一年得翻倍扩容。”
林婉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都是后话。楼下大会议室里,老韦和段永他们吵了半个多小时。”林婉儿拉开椅子坐下,“段永急着要新款大哥大的产能,老韦说进频模块被海关卡了几天,进度对不上。你得下去看看,不然他们能把桌子掀了。”
罗晓军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干。
“走,去开会。正好有个事要通知他们。”
推开大会议室的门,里面的嘈杂声停了。
长条形会议桌两边坐着君业集团十几个核心高管。桌子正中央摆着一台黑色的摩托罗拉8900模拟信号大哥大,旁边是一台君业自己研发的测试样机。
样机很厚,像块砖头,顶上竖着一根长长的天线。
“罗总。”段永站起来。这几年跑市场,他胖了一圈。
段永指着桌上那台君业的样机,嗓门在会议室里回荡:“罗总,咱们这台机器的开模做完了,只要元器件到位,下个月就能在深市和花都铺货。这东西现在就是印钞机。”
阿正坐在旁边,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军哥,段胖子说得对。现在沿海做生意的大老板,夹包里都得揣个这玩意儿。黑市上一台摩托罗拉炒到三万块,入网费还得交六千。咱们君业的机器只要卖两万,那就是捡钱。”
韦东升拿着一份图纸,用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元器件被卡只是暂时的,我们研发部解决了模拟信号的放大降噪技术。”韦东升看着罗晓军,“只要投产,良品率我有信心做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咱们在通讯市场能站住脚。”
高管们交头接耳,脸上都很兴奋。这东西的利润率比小霸王和长城电脑加起来还要高。
罗晓军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他不说话。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慢慢消失,所有人看着罗晓军。
罗晓军伸手把那台君业的模拟机样机拿过来,在手里颠了两下。很重,带着股笨拙的工业感。
“扔了。”罗晓军把机器丢回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全场安静。
段永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罗、罗总?你说啥?”
“这款机器,还有以后所有的模拟信号大哥大项目,全部下马。研发和生产都停掉。”罗晓军双手撑在桌面上,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相关图纸和模具,今晚进碎纸机。”
会议室炸了锅。
“老板!”段永拍大腿,“这可是能赚大钱的项目!深市华强北那边几十个经销商拿着全款支票在咱们仓库门口排队。这时候停产,咱们得赔一大笔违约金。”
林婉儿翻开手里的财务报表,眉头拧紧。
“晓军,这两年为了搞这个模拟机项目,财务拨了将近两个亿的研发资金。现在喊停,这钱就没了。”
韦东升两手撑着桌子沿,眼睛瞪大:“罗总,技术得一步步走。咱们好不容易追平了摩托罗拉的模拟通讯技术,该赚这个钱。”
大家的意见都冲着罗晓军来。
放弃眼前几千万甚至几个亿的利润,把项目全盘端掉,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罗晓军没解释。他冲门外站着的值班秘书招手:“去我办公室,把桌子底下那个黑色的手提箱拿过来。”
几分钟后,秘书提着一个厚重的仪器箱跑进来。
罗晓军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带着液晶屏和旋钮的设备,连着一副耳机。这是阿正前几天搞来的信号拦截器。
“段永,拿你自己的大哥大,给你手底下的销售经理打个电话。”罗晓军指了指设备。
段永一头雾水,从腰间拔下自己的摩托罗拉,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段永刚喂了一声。
罗晓军拨动箱子上的旋钮。两秒钟后,箱子自带的扬声器里传出了段永和那个销售经理的对话声,背景里汽车按喇叭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段永拿着大哥大,手僵在半空。阿正站了起来,盯着那个箱子骂了一句脏话。
“听懂了吗?”罗晓军把设备关掉,“模拟信号是没有加密的明文传输。只要懂点无线电,在三百米内花几百块钱搞个收音天线,你们谈的生意,甚至商业机密,别人都能听见。”
“还有更严重的。”罗晓军指着桌上的样机,“现在黑市上有很多‘串号机’。别人把你的号码拷过去,拿着机器在外面打国际长途,话费算在你头上。月底邮局把几万块的账单寄到家里,你没地方说理。”
韦东升擦着汗:“这是现阶段通讯技术的通病。全世界的模拟机都这样,消费者在乎面子,他们不管这个。”
“我管。”罗晓军声音大了起来,“君业集团不卖这种有缺陷的产品。”
罗晓军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的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三个粗大的英文字母:GSM。
写完,他用笔尖点了点这三个字母。
“全球移动通信系统。全数字信号,双向加密。”罗晓军转过身看着韦东升,“老韦,这是以后的方向。机器只有手掌大小,电池能用好几天。每个用户用一张指甲盖大小的SIM卡,插在哪台机器上就是谁的号码。防窃听,防盗拨,还能互相发文字短信息。”
韦东升知道GSM。那是欧洲刚搞出来的一套新标准,国内还没有。
“罗总,这跨度太大了。”韦东升嗓子发干,“这就等于跳过蒸汽机直接造内燃机。国内的邮电部门连数字基站都没建,咱们造出数字手机也没人用。”
“基站没建,咱们去帮他们建。”罗晓军一巴掌拍在白板上,“国内马上就要进行通讯网络的升级换代。谁手里掌握着2G手机的技术和基站铺设的能力,谁就能占领市场。”
罗晓军重新走回桌前,双手按着桌面。
“摩托罗拉靠着模拟机在国内赚钱,他们不想这么快推行数字网络。这是咱们超车的机会。”
罗晓军看着林婉儿。
“婉儿,财务账上所有的机动资金全部锁死,停止其他非核心业务输血。”
他又看着韦东升。
“老韦,马上带团队去欧洲。去芬兰,去德国。跟他们谈技术授权,买他们的测试设备。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把GSM通讯模块的底层代码吃透。两个亿没了,我就再砸五个亿、十个亿进去。”
高管们不再出声。他们看出来罗晓军又要去拼命了。
当年做汉卡、做长城电脑、做小霸王,他也是这样。
段永抓了两把头发:“行,我去把深市那帮渠道商的预付款全退了。被人骂孙子也认了。”
林婉儿合上报表:“最多再给你调五个亿。年底前见不到成果,君业这栋大楼得拿去抵押。”
罗晓军笑了笑,刚准备说话。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负责政府公关的经理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
“军哥,出状况了。”经理气喘吁吁,手里捏着一份传真件。
“说。”罗晓军倒了杯水递过去。
“没法慢。”经理把传真件放在桌面上,“邮电部刚发了内部通知,下个月要在京城召开第一批数字蜂窝网络试验网的设备招标会。”
韦东升眼睛亮了:“这说明国内准备上2G了。”
“不行。”经理很急,“摩托罗拉和爱立信两家联合向上面施压,要在这次招标会上定死中国未来的数字通讯标准接口。他们给出的标准全是基于他们自己的私有专利。只要这标准定了,以后国内任何一家私营企业想造2G手机,卖一台就得给他们交一半的专利费。”
经理看着罗晓军。
“而且,招标会的入场资格审查名单里,没有君业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