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大了,水珠砸在黑伞面上啪啪作响。
罗晓军的手指捏住大哥大的塑料外壳,那层硬塑料裂开了一道纹。
“保人。”罗晓军对着电话说道,“用最好的药,请省里拿刀最稳的医生。要是当地医院不行,派直升机去接。”
挂断电话,罗晓军随手把黑伞丢进泥坑。
他大步走向丰田皇冠,皮鞋踩得泥水四溅。
“军哥?”阿正察觉出不对劲,快步跟上来。
“叫齐安保队。”罗晓军拉开车门,“调两辆卡车。今晚过关,去粤北。”
阿正愣了一下,浑身的肌肉绷紧:“谁找死?”
“小霸王的货被截了,段永挨了一枪,正在抢救。”罗晓军坐进驾驶室,一脚油门踩到底,“不管是谁干的,我要这帮人今晚就消失。”
那晚的雨很冷。
罗晓军带着车队冲进粤北山道。他砸下重金,雷建国那边动用了官方关系。那伙盘踞在山道的路霸只扛了四个小时就散了。背后出钱买凶的几个盗版头子被堵在走私船上,全被按进了泥地里。
从那之后,只要挂着君业电子蓝白旗的货车,在道上一路畅通。
……
大半年后。
一九八九年,十月。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咸味。
一艘三层游艇停在海中央,随着波浪晃动。
甲板上架着两台烧烤架,木炭烧得通红,肉串滋滋冒油。
“撒孜然!老韦你这手艺不行,肉都糊了。”阿正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手里抓着一把羊肉串,冲韦东升嚷嚷。
韦东升脱了大白褂,换了一身休闲装,满头是汗。
“我这是控制火候。”韦东升拿毛巾擦脸,“你别光动嘴,过来帮忙。”
甲板另一头,一群年轻工程师围成一圈。
段永坐在沙滩椅上,解开衬衫扣子,指着左胸口偏下的一道紫红疤痕。
“看见没?土铳打的。”段永灌了一口冰啤酒,“当时那帮人端着枪出来,我一脚油门撞过去。要不是那土铳炸膛,我现在早没了。”
年轻人们听得直愣神,纷纷举杯敬酒。
罗晓军靠在二层甲板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看着下面的人群。
今天是他三十岁生日。
十年前,他是个蹚着泥水游过深圳河的大圈仔,身上连买碗面的钱都没有。
现在他包下了维港的游艇,底下这帮人掌控着庞大的电子生意。
林婉儿走过来,递给他一件薄风衣。
她穿着米白连衣裙,无名指上的硅晶圆戒指很显眼。
“看咱们的江山?”罗晓军穿上风衣,揽住她的肩膀,“三十岁了。时间过得快,小霸王都卖到大兴安岭去了。”
林婉儿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报表。
“生日礼物。”她把报表拍在罗晓军胸口,“上个月财务汇总。小霸王在内地的出货量破了一百万台。供销社的预付款排到了明年开春。段永挨那一枪管用,竞争对手都怕了。没人敢碰咱们的下沉市场。”
罗晓军翻开报表看了一眼。
“电脑那边?”罗晓军问。
“三千台电脑捐出去,雷局那边的路子通了。”林婉儿收起报表,“部委下了第一批采购文件。一万两千台办公主机,指定用咱们的硬解码系统。”
罗晓军喝干了杯子里的水。
“还不够。”他放下水杯,“外企还没反应过来。等他们缓过劲,打价格战或者封锁技术,咱们就被动。”
底下的段永看见了二层的人,举着酒瓶喊:“罗总!下来喝两口!你自己过寿,躲上面干什么!”
“来了。”罗晓军牵着林婉儿的手走下楼梯。
甲板上安静下来。
这帮跟着他闯过来的骨干看着他。
罗晓军走到人群中间,拿起一瓶啤酒。
阿正用打火机撬开瓶盖。
“今天分赃。”罗晓军举起酒瓶。
人群哄笑。
“老韦。”罗晓军点名。
韦东升放下烤肉,站直身子。
“盘古计划第一期实验室做完了,那些手工打磨的残次品我看了。”罗晓军说,“财务批了一千万美金。下个月你带队去日本,买光刻机。买不到最新的就买二手的。明年我要看到国产片子量产。”
韦东升搓手:“老板放心,我把片子点亮。”
“段永。”
“在。”
“奖金翻倍。粤北的事你受苦了。小霸王接下来的市场交给你。”罗晓军拿酒瓶碰了一下段永的杯子,“把售后网点铺下去。我们卖服务。”
罗晓军环视甲板上的脸庞。
“兄弟们。”罗晓军提高音量,“三十岁是个坎。以前咱们光脚,现在穿上了靴子,该往前走了。”
他仰脖吹干了啤酒。
“干!”
“干了!”所有人举杯,酒液洒在甲板上。
……
后半夜。
工程师们在舱室里睡觉。段永和阿正的声音越来越小。
罗晓军独自坐在顶层甲板的躺椅上抽烟。
收音机里放着午夜新闻。
林婉儿端着水果盘上来。
“还不睡?”林婉儿挨着他坐下。
“睡不着。”罗晓军吐出烟圈,“太顺了。这种时候容易出乱子。”
甲板上的对讲机响了。
岸上值班的秘书小赵打来的。
“罗总,刚收到一份加急的海外电报。”
罗晓军按下通话键:“念。”
“美国那边的消息。思科公司宣布推出了第一款多协议路由器。”
罗晓军坐直身子。
“还有,欧洲有个研究所发了篇论文,提到了万维网的概念。硅谷的风投在砸钱。摩托罗拉和IBM的高层频繁接触,在组建网络联盟。”
林婉儿看着身边的男人。
“路由器…万维网…”罗晓军低声重复,烟头烧到了手指。
前世的记忆涌上来。
八十年代末,互联时代要来了。
那是一张把所有电脑连在一起的大网。
谁掌握了连接的权力,谁就赢了。
“老板,怎么回复?”小赵在对讲机里问。
罗晓军按灭烟头,走到船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
“不回。”罗晓军双手撑着栏杆,“通知阿正,启德机场的飞机加满油。明早我要飞美国。”
林婉儿站起来:“去美国干什么?这边事情还没完。”
“去抢饭碗。”罗晓军看着海面,“单机时代结束了。洋人想用网把咱们锁死。我就过去,趁网还没铺好,先把他们的线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