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拿着那张A4纸看。
    纸上有个蓝色老鹰徽章，在探照灯下面发白。
    “违禁物资？扣押？”阿正摘下墨镜，挂在西装胸前口袋上，挠了挠寸头，笑了。
    他转身指着身后那架伊尔-76，又指那个金发白人男子：“洋鬼子，你港片看多了？这飞机是苏联造的，买家是君业物流，货是从大马装上来的。”
    阿正往前走一步，胸肌顶在那人的风衣上。
    “你拿一张美国商务部的废纸，跑到港英政府管辖的启德机场，要扣中国人的货？你当这里是美洲后花园？”
    叫理查德的白人男子往后退半步，硬挺着脖子说：“这是全球长臂管辖权。这批芯片属于高端军民两用技术，经过美国授权的元器件，我们要追踪。香港海关同意配合行动。”
    理查德身后四个安保人员按住腰间的枪套。
    几个穿制服的港英海关官员站在不远处，神色尴尬，没上前也没撤。
    “来硬的？”阿正往柏油路面上吐口唾沫，掏出大哥大，“强子！”
    不远处一辆重卡副驾驶门开了。
    蛇头强穿着廉价西装，领带歪扭，跳下车。十几辆厢式货车后车厢发出“哐当”声。
    上百个穿黄色马甲的搬运工涌出来。
    这些人以前跟着蛇头强在九龙寨城和油麻地混。一人手里拎着根精钢撬棍，往地上一杵。
    “正哥，怎么说？”蛇头强歪着脑袋走过来，嘴里嚼着口香糖，盯着那几个安保，“有人不想让我们揾食？”
    理查德额头冒汗。
    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叫来几百号人。
    “你们这是抗法！我要通知驻港部队！”理查德喊道。
    阿正手里的大哥大响了。
    阿正接通，按下免提，把大哥大递到理查德耳边。
    “我是罗晓军。”
    电话里的声音夹杂着汽车引擎声。
    “理查德先生，你手里的禁令是华盛顿时间昨天下午签发的对吧？”罗晓军用英文说。
    理查德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签发时间，我还知道这份禁令只走了内部审批，没上报国际法庭。”罗晓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们想打时间差，趁飞机落地把货扣在仓库。进了你们仓库，这货就废了。”
    理查德没吭声。
    “听好了。”罗晓军的声音低沉下去，“这里是香江。拿美国的纸在这擦屁股，我都嫌它硬。没有香港最高法院的强制禁制令，你敢动这架飞机一颗螺丝钉，明天早上，全亚洲报纸头条都会写——美国特工在启德机场持枪抢劫华人合法商队。”
    罗晓军停顿一下。
    “你要是觉得你能扛得起这起国际外交丑闻，现在就让你的狗开枪。阿正，放开路让他搬。”
    阿正咧嘴，后退一步，做个“请”的手势。
    一百多号拎着撬棍的人盯着理查德。
    海关那边的带队官员快步走过来。
    “理查德先生，这手续没走完，要不您先回去申请高院批文？”海关官员打圆场，“强行扣货，我们要担责。”
    理查德脸涨红。
    他看看那些拿着撬棍的人，又看看手里的纸，咬着牙说：“罗晓军，别得意。这批货用完，摩托罗拉的供货大门会向你们关闭。”
    “不劳操心。”罗晓军挂断电话。
    理查德带着人钻进车里，离开停机坪。
    “干活！半小时内装车，连夜过关去蛇口！”阿正挥手。
    ……
    第二天下午。
    香江，观塘老工业区。
    刚下过阵雨，地面有发黑的水坑。空气里有机油和垃圾的味道。
    罗晓军穿着黑色薄风衣，撑把黑伞，走在坑洼的街道上。萨克逊大厦抵押尾款结清了，他在物色香江的厂房。
    走到街角，前面围了一圈人。
    “扑街！还我们血汗钱！”
    “大半年工资没发，拿破机器抵账？”
    几十个穿发黄工服的工人堵着一家破旧厂房大门。
    几个有纹身的放数佬把一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按在泥水里踹。
    “周老板，三十万本金，加利息五十万。今天见不到钱，剁你两根手指。”带头的花臂壮汉踩着老头的脑袋骂。
    罗晓军停下脚步。
    伞沿抬起，他看清那个老头。
    两年前。
    也是下雨天，罗晓军拿着第一台“汉显寻呼机”原型机找代工厂。
    周生那时候坐在大班椅上抽雪茄，把原型机扔回桌面，嘲笑罗晓军是个大陆仔，搞中文显示没人买。
    现在君业电子把数字机淘汰了。
    周生工厂没订单，仓库全是旧款外壳，资金链断，借高利贷崩盘。
    “打死这个奸商！”旁边的工人起哄。
    花臂壮汉抽出把生锈的斩骨刀，比划着要剁手。周生吓得大哭。
    “住手。”
    罗晓军开口。
    花臂壮汉转头看过来。
    “你哪根葱？替人出头？”花臂壮汉拎着刀走过来。
    罗晓军掏出大哥大拨号码：“阿正，带几个人来观塘康平路。这里有几条狗在咬人。”
    五分钟后。
    两辆面包车停在路边。阿正带着七八个穿黑西装的手下跳下车。
    那几个人眼神很凶，那是真正见过血的样子。放数佬腿软了。
    “正哥？”花臂壮汉认得阿正。
    “军哥，怎么处理？”阿正走到罗晓军身边。
    “欠条拿过来。核对本金。”罗晓军说。
    花臂壮汉递上欠条。阿正看一眼：“三十万本金。”
    罗晓军拿出支票簿写数字，撕下来拍在壮汉胸口：“拿上三十万，滚。利息找我要。”
    “不敢，多谢军哥，多谢正哥！”几个放数佬跑了。
    工人们往后退开。
    周生从泥水里爬起来，抹掉脸上的血水和泥，睁开肿胀的眼睛看罗晓军。
    “罗…罗晓军？”周生身子哆嗦，“你来看我笑话？看我怎么死？”
    罗晓军把伞往前倾，挡住周生头顶的雨。
    “我很闲吗？特意跑一趟观塘。”罗晓军语气平淡，“这厂房产证还在你手里吧？”
    周生愣住：“在里面保险柜。”
    “厂地皮一万平米，连带三条旧流水线。我出两百万接手。”罗晓军看着他，“一百五十万给工人结欠薪和遣散费，剩下五十万，够你回新界乡下买套屋养老。”
    周生呆坐在水坑里。
    周围工人听到发工资，欢呼起来。
    “你肯收烂摊子？”周生眼眶红了，“罗生，当年我那样对你…”
    “在商言商。”罗晓军说，“我要这块地皮和这帮熟练工人。”
    罗晓军转身对阿正交代：“阿正，跟他走手续。这地方半个月内清理干净。‘盘古计划’第一批流片回来后，不能全放蛇口。这里做香江的封装测试点。”
    “明白。”阿正点头。
    罗晓军踩着水洼准备回车上。
    手里的大哥大响了。
    罗晓军接起电话，里面传来老韦急促的声音，带着喘息。
    “罗总！出事了！”
    “慢慢说。”罗晓军停下脚步。
    “是段永！”老韦在电话那头喊，“段永带着小霸王第一批铺货车队去粤北，刚出关没多久。车队在山道上被人截了。货被倒上汽油，全烧了。”
    罗晓军的手收紧，骨节发白。
    “人呢？”
    “车队司机腿全被打断。段永后背挨了一土铳，在县医院抢救，医生说弹片进肺里，下病危通知书了。”
    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砸在黑伞面上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