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九龙寨城,像一头趴在港岛边缘的癞皮狗,浑身散发着霉味和腐肉味。
丰田皇冠停在城寨外围的臭水沟旁。阿正拉起手刹,摸了摸后腰别着的硬家伙。
“军哥,蛇头强这孙子属狗的,闻着味儿就涨价。摩托罗拉断供的消息刚出,他肯定准备好宰咱们一刀了。”
罗晓军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坑洼的泥地里。
“宰?他那点胃口撑死能吞几块片子。”罗晓军理了理风衣衣领,大步往里走,“我今晚来,不仅要他的货,还要他的路。”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错综复杂的窄巷。
强哥的堂口在一家地下冰室后面,隔着门板就能听见哗啦啦的搓麻将声。
阿正一脚踹开破木门。
屋里烟雾缭绕。蛇头强是个精瘦的汉子,穿着花衬衫,脚上踩着人字拖,正靠在太师椅上用牙签剔牙。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三个军绿色的铁皮箱子。
见罗晓军进来,蛇头强连屁股都没抬。
“罗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蛇头强吐掉牙签,指了指桌子,“这几箱是你要的摩托罗拉68000。十二万片,现货。不过嘛,半小时前价格变了。”
阿正上前一步,手指捏得嘎巴响:“你敢临时加价?”
“正哥,做生意讲究供需嘛。”蛇头强敲了敲铁皮箱,“现在全香江都知道洋人要掐死君业电子。这批货除了我,你们满地球也扫不出来。原价三十美金一片,现在,一百五。”
五倍。
阿正气极反笑,伸手就要去抓蛇头强的领子。旁边几个看场子的烂仔立刻摸向腰间。
罗晓军伸手按住阿正的肩膀。
“一百五,挺公道。”罗晓军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从兜里掏出万宝路点上。
蛇头强愣了。他准备了一肚子讨价还价的词儿,全卡在嗓子眼。
“不过我只买一片。”罗晓军拿出一张千元大钞拍在桌上,从箱子里捻起一块黑色芯片,装进口袋,“剩下的,你留着下崽吧。”
蛇头强脸色猛变:“罗总,你玩我?这十万片货你不要,下个月你的小霸王停产,你损失好几千万!”
罗晓军根本不看他,转头看向阿正。
“阿正,跟他说说,咱们的新买卖。”
阿正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脚直接踩在桌子边缘。
“强子,你是不是觉得在海上跑几艘大飞,藏点水客货,就天下无敌了?”阿正吐出一口青烟,全喷在蛇头强脸上,“你从新加坡搞这批货,走了两周水路,过了三道海关,上下打点花了不少吧?”
蛇头强皱眉往后靠:“关你什么事?”
阿正从夹克内兜掏出一份文件,“啪”地甩在铁箱上。
是一份全英文的产权让渡书,上面盖着大红章。
“这是什么?”
“这是老子刚花三百万美金,从前苏联弄来的一架二手伊尔-76货机的产权证!”阿正拍得桌子震天响,“老子不玩大飞了,我要做天上飞的快递!香江第一家华人全货运物流公司,老子就是老板!”
冰室里顿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几个烂仔面面相觑。
买飞机?
大圈仔现在做生意都这么疯了?
阿正指着蛇头强的鼻子:“洋人封锁海关,卡客机托运,那老子就用自己的飞机运!从东南亚到深圳,只要三个小时!你这批货压在手里,我不收,没人吃得下。明天摩托罗拉那边一发全行业查处通告,你这堆东西就是废铁,还得被ICAC查水表!”
蛇头强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倒卖芯片,本来就是富贵险中求。如果君业电子有了自己的货运航线,直接去原产地拿货,他们这些中间商全得饿死。人家是在天上飞的,他是在海里漂的,拿什么比?
“罗总……正哥……有话好说。”蛇头强语气彻底软了,身子也坐直了。
罗晓军站起身,踢开脚边挡路的啤酒瓶。
“强子,给你两条路。”罗晓军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这批货原价给我。第二,把你在东南亚的地下集散点全交出来,并入君业物流。以后你不再是走私蛇头,你穿西装打领带,做我君业在南洋的货运主管。合法挣钱,买楼买车,没人抓你。”
从黑市走私贩,变成跨国物流公司高管。
这个诱惑对常年刀口舔血的古惑仔来说,根本无法拒绝。
蛇头强盯着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罗晓军,猛地一咬牙:“我干!全听罗总的!这批货,算我入股的投名状!”
走出城寨,夜风一吹。
阿正长出了一口气,手里捏着那份产权证,手还在直哆嗦。
“军哥,真买飞机啊?婉儿姐那边给批钱了吗?三百万美金可不是小数目,咱们现在账上本来就紧。”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抵押了萨克逊商行在中环的两栋楼。”罗晓军拉开车门,“君业的盘子越来越大,没有自己的物流网络,早晚得被人掐死。以后你就是君业物流的总经理。这架伊尔-76只是开始,以后我们要有自己的波音机队,有自己的专属货运机场。”
罗晓军停顿了一下,拍了拍阿正的肩膀。
“阿正,你的黑历史,从今天起,全翻篇了。以后出去,别人得叫你一声正总。”
阿正眼眶泛红。
从跟着罗晓军在蛇口提刀砍人的马仔,到掌管天上机队的大佬,他感觉脑子里嗡嗡的。
“军哥,这条命,我卖给你了!”
“少扯淡。”罗晓军坐进副驾驶,“去招几个靠谱的退役飞行员。三天后,这架飞机得去大马把下一批零件拉回来。”
……
三天后。
香江启德机场,偏僻的货运停机坪。
巨大的伊尔-76平稳降落,四台涡扇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机身上已经被连夜喷上了“君业物流”四个显眼的蓝色大字。
阿正穿着笔挺的黑西装,戴着墨镜,腰板挺得笔直。他站在跑道边,身后跟着十几辆准备接货的厢式重卡。
这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把货柜车倒过去,动作麻利点!别磕了老子的心肝宝贝!”阿正拿着对讲机大喊。
这批装满整个机舱的芯片一旦运回蛇口,小霸王的产能就能彻底爆发。
货舱厚重的后门缓缓降下,液压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阿正搓着手准备迎上去清点数目。
可货舱门刚放下,里面走出来的却不是负责押车装卸的工头。
一个穿着灰色长风衣的白人男子走了下来。他手里拎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金发碧眼,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在这白人男子身后,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机场安保人员。
阿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在道上混出来的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对。
白人男子走到阿正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蓝色鹰徽的纸,用生硬的中文开口。
“你就是阿正先生?这批货现在不能下飞机。”男子推了推眼镜,“美国商务部出口管制局新发了禁令。你们这架飞机涉嫌运载违禁军民两用物资。”
男子扬了扬手里的纸张。
“这架飞机,连同里面的所有芯片,就地扣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