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蛇口二号厂房门口停了一辆挂着白牌的北京吉普。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中年人穿着件旧夹克,国字脸。后面跟着个戴厚底眼镜的老头,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包。
阿正迎上去想搭话。中年人摆摆手,径直往车间里走。
罗晓军等在流水线尽头。桌上放着刚组装好的长城01号电脑。
“雷局。”罗晓军走过去打招呼。
雷建国没说话。他走到桌前,从兜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把机箱后面的两颗螺丝拧下来。
机箱盖被掀开。雷建国不懂技术,转头看身后的老头。
老头凑上前,脸贴近主板,手指顺着线路划过,停在中央那颗四四方方的黑色芯片上。上面印着一行英文字母:Motoro 68000。
“罗总,系统我看过,速度很快,汉字处理也是国内独一份。”老头直起腰,推了推眼镜,“但这台机器用的美国芯片。”
罗晓军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两根递过去。两人没接。
罗晓军自己点上一根,抽了一口:“老先生眼毒。这确实是摩托罗拉的片子。”
“既然核心是别人的,我们就不敢用。”老头语气很冲,“68000这颗芯片的微指令集在美国人手里。把它塞进部里的核心部门,只要人家在硬件底层留个后门指令,一通电,我们这边的信息那边都能看见。”
雷建国拉过一张折叠椅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晓军,袁老在电话里把你夸上了天。说你有骨气。”雷建国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车间里听得很清楚,“三千台电脑捐给学校,这事办得漂亮。采购名单是另一码事。安全问题不解决,你这电脑进不了正门。”
站在旁边的韦东升有些急。
“首长,我们在BIOS底层做了物理隔离。”韦东升走上前解释,“我们重写了所有的中断请求,芯片有后门也发不出信号。”
“你能保证百分百安全吗?”老头反问。
韦东升张了张嘴,没说话。搞技术的人都知道,核心硬件不是自己的,做不到百分百。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排气扇转动的嗡嗡声。
罗晓军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雷局,老先生说得对。借来的脑子随时会停跳。”罗晓军把电脑机箱盖合上,“我今天等你们来,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罗晓军冲阿正招手:“把隔壁小会议室的门打开。”
几个人跟着罗晓军走进会议室。屋子没窗户,正中间摆着块大黑板,上面画满逻辑门电路图,旁边贴着几张全英文技术参数表。
黑板最上方用红粉笔写着四个大字:盘古计划。
雷建国停下脚步,盯着那几个字。
“这是什么?”
“我给这台电脑准备的新脑子。”罗晓军转身,“君业电子未来的命脉。”
韦东升听到这话脸色发白,赶紧拉罗晓军的胳膊。
“罗总!这时候提这事?”韦东升压低声音,嗓门发抖,“咱们私下画画图还行,你真要立项?这可是中央处理器,比收音机里的解码板难太多了。”
林婉儿刚核对完账目走进来,听到“盘古计划”四个字,眉头拧成死结。
“老板,你昨晚没跟我说这个。”林婉儿走上前,手里拿着财务报表,“小霸王刚开始全国铺货,渠道商预付款没完全到账。咱们刚砸了两千多万的电脑进去。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只够维持两个月。”
林婉儿把报表拍在桌上,指着黑板上的图纸。
“搞CPU是个无底洞。”林婉儿语气焦急,“买台二手的离子注入机要几百万美金,流片一次掩膜版成本几十万,得求着国外代工厂排期。失败一次,几百万就没了。我们连两微米制程都没吃透。”
老头在旁边点头:“这个女财务懂行。年轻人,国内几个大院大所搞了这么多年,经费花了几十个亿,没做出能用的民用级片子。你一个私人厂子想造CPU?这是烧钱。”
所有的压力全抛到罗晓军头上。
资金见底,技术断层,内部反对,外部质疑。
一般生意人这时候会顺坡下驴,去做组装厂赚快钱。
罗晓军没反驳。他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把旁边乱七八糟的草图擦掉,只留下“盘古计划”四个字。
粉笔灰在空气里飘。
“婉儿算得对,老先生说得也对。这东西费钱,可能三五年听不到响。”
罗晓军转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视线扫过屋里每个人。
“现在外面流行说‘造不如买,买不如租’。很多同行觉得买现成的芯片,搞个外壳包装就能赚钱,很轻松。”
罗晓军敲击桌面,力道很大。
“要是有一天,洋人不卖给我们了呢?”
“人家觉得你抢饭碗,把供货渠道掐断。你那几十条流水线,几千个工人,全都得停摆。到时候手里有几千万现金,也买不到一颗能用的片子。”
罗晓军指着门外车间方向。
“只能买不能造,人家随时能逼你低头。这就相当于把命门交到别人手里。”
罗晓军走到雷建国面前,看着这位领导。
“雷局,跪着生,我嫌膝盖疼。在这片土地上做生意,我要站着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韦东升不吭声了,他是搞技术的,骨子里想造出自己的芯片,只是怕成本太高。
林婉儿咬着嘴唇看报表,手慢慢松开。罗晓军认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既然罗晓军要疯,她这个管账的只能陪着。
雷建国盯着罗晓军看了一分钟。
雷建国笑了。他从兜里摸出火柴,“嚓”的划着,把刚才罗晓军递给他的烟点上。
“好一个站着活。”雷建国抽了口烟,“罗晓军,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部里的钱。”罗晓军回答干脆,“我要政策。”
“说。”
“我要在深大旁边划一块地,建个全封闭的半导体研发中心。所有设备进口走免检绿色通道。还有……”
罗晓军指着黑板。
“如果我把‘盘古’造出来。哪怕第一代性能只有美国人的一半,你们得给我在非涉密系统里试用,给我真实反馈。”
这要求很大胆。不用国家的钱,要国家拿实际业务当试验田。
老头想说话,雷建国抬手打断。
“我答应你。”雷建国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只要你能点亮这颗片子。我雷建国担保,绝不让你造出来的东西烂在仓库里。”
谈妥了。
雷建国带着老头离开。走的时候,老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板。
送走客人,罗晓军回到会议室。
韦东升拿着粉笔在黑板上重新画图,嘴里念叨:“从精简指令集开始搞,架构得自己写,工作量很大。”
“大也得干。”罗晓军拍拍韦东升肩膀,“老韦,去各大高校招人。不管花多少钱,把懂微电子的人挖过来。”
阿正手里攥着大哥大,撞开门冲进来。
“军哥!出事了!”阿正脸色难看,气喘不匀。
“慢慢说。”罗晓军倒了杯水。
“香江内线传来的消息。”阿正咽口唾沫,“摩托罗拉远东分公司半小时前发了内部通告。他们以‘全球产能调整’为由,暂停对君业电子的所有68000主控芯片供货。”
林婉儿猛地站起来:“下个月小霸王有十万台预售订单!没有这批芯片,流水线明天就得停。”
阿正一拳砸在门框上:“不仅是下个月,咱们付了定金的货也被扣在海关。这就是明抢。”
罗晓军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发火,没摔杯子。罗晓军转头看一眼黑板上的“盘古计划”,嘴角扯动一下。
“看,说来就来。”
罗晓军把水喝干,杯子磕在桌面上。
“阿正,备车。”
“去哪?找美国人算账?”
“找他们没用,人家要掐死我们。”罗晓军拿起风衣往外走。
“去九龙寨城。找那个搞走私的‘蛇头强’。美国人不卖,咱们去黑市扫货。把香江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这个月的产能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