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挽眠点头,回道:“剑尊言重了。既如此,挽眠恭敬不如从命。”
江倾阙微微颔首:“请。”
他转身,走在前头。
暮挽眠和绯烟跟在他身后。
路上很安静。
晨光从松柏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成斑驳的光影。
江倾阙的脚步不快不慢。
他想着,该说点什么。
她是客人,他是主人,主人带客人去住处,路上总该说点什么。
介绍沿途的景致?这路边只有松柏和野草,没什么可介绍的。
问她昨夜睡得可好?那是客套话,他不想说。
问问她对问剑楼的印象?她一个魔域圣女,被人族修士冷眼相待,能有什么好印象。
江倾阙从来不知道,说话这么难。
他是剑尊,平日只需发号施令,不需与人寒暄。
即便与各派掌门交谈,说的也都是正事,剑道、论剑、修真界大事。
他从不需要没话找话。
可现在他需要了。
他想和她聊聊天,想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想知道她生活的地方是怎么样的,她平日里都做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江倾阙想着,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她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蓦然间,他想回头看看她今天的样子,素色的衣裙,简单的发髻,没有脂粉的脸。
可他又觉得,很唐突。
过了一会儿,江倾阙又想,该说点什么。
说说剑谱失窃的事?
问她知不知道什么线索?
这话问出来,像是在怀疑她。
不过他确实应该怀疑她。
她是魔域圣女,是冲着问剑楼来的。剑谱失窃,她嫌疑最大。
但他说不出口。他不想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不想像审问犯人一样问她。
他只想……
江倾阙紧抿薄唇,想了又想,开口道:“昨夜……”
身后脚步声没停。
他顿了顿,继续说:“昨夜客房紧张,让圣女受委屈了。”
暮挽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客客气气的:“剑尊言重了。事发突然,可以理解。”
又是这句话。
江倾阙倏地有些烦躁。
不是烦她,是烦自己。
他明明想跟她说话,想听她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全是这种没用的客套。
他想问她,夜里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想过他。
但这话他问不出口。
江倾阙沉默着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他看见前面路边的野花。
是一簇不知名的野花,开在石缝里,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蕊。
他想和她聊聊这朵花。
可他叫不出名字。
他修道数百年,从来不看这些。
剑修当修无情道,眼里只有剑,只有苍生,花草树木,与他无关。
但是此刻,他脑海中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想和她一起看路边的野花,看山间的云雾,看日落月升,看世间万物。
他想知道她喜欢什么花。
想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泪痣会不会也跟着弯。
正出神,身后蓦然传来暮挽眠的声音。
“剑谱失窃,剑尊应当很忙吧?不知今日为何有空前来?”
江倾阙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他醒来后满脑子都是她?
说他知道她住在西偏院,心里不舒服?
说他想见她,哪怕只是看一眼?
他说不出口。
“今日醒得早,听闻客房紧张委屈了圣女,便想着亲自来看看,给圣女赔不是。”
暮挽眠“噢”了一声。
就一个字,江倾阙听不出她信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暮挽眠又问:“不知剑谱可否有了线索?论剑比试历来是要进行七日,不知后六日可还能正常进行?”
江倾阙答:“有了一些。”
暮挽眠点头,又问:“剑尊亲自来,莫非是怀疑挽眠?”
江倾阙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她。
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误会了。
她以为他来,是因为怀疑她,想亲自监视她。
江倾阙心里发紧,喉头滚动,说道:“并未。”
暮挽眠看着他,没说话。
江倾阙又说:“剑谱失窃之事,问剑楼自会查清。圣女是客,问剑楼不会无故怀疑客人。”
暮挽眠点点头,“原是如此。不过剑尊这速度,与将挽眠放在嫌疑名单无异。”
江倾阙一怔,这才反应过来。
他亲自来请她移居听竹苑,大摇大摆穿过半个问剑楼,落在旁人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所有人都会看见,所有人都会猜测。
江倾阙看向周围。
不远处的回廊上,几个穿着各派服饰的修士正往这边看。
见他看过去,他们连忙收回视线,假装在谈论别的事。
更远一些的观景台上,也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这边。
他方才只顾着想如何与她说话,竟没有留意这些。
江倾阙的心沉了下去。
是他的不对。
他只是想能和她多待一会儿,却没有考虑到,这会给她带来什么。
她一个魔域圣女,本就被人族修士冷眼相待。
现在由他亲自引路,落在旁人眼里,只会觉得她在被监视,在被审问。
她的名声会受损,魔域那边,也会觉得她丢了脸面。
江倾阙的手慢慢收紧。
“……抱歉。”他开口,声音低哑,“是我考虑不周。”
暮挽眠看着他。
他站在晨光里,白衣胜雪,眉目清冷。
可他垂着眸,像做错事的孩子。
她想,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她笑了笑,说道:“剑尊不必介怀。挽眠不过是魔域中人,被人怀疑也是常事。”
江倾阙闻言,抬眼看她。
她脸上带着笑,语气也轻飘飘的,像是不在意。
但他知道她在意。
她若不在意,就不会问他是不是怀疑她。
他承诺道:“问剑楼会将此事查清楚,给圣女和魔域一个交代。”
暮挽眠点头:“有劳剑尊。”
江倾阙看着她,想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
到了听竹苑,院门敞开着,几个弟子正在里面洒扫收拾。
江倾阙在门口停下脚步。
暮挽眠也停下,站在他身侧。
“到了。”江倾阙说。
暮挽眠看了看院门,又看向他。
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