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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请斩(3)

    “君上,臣,有话说!”
    宁先君正要落座的身形顿住了。
    他撑着案几的手猛地一紧,那已经微微弯曲的膝盖僵在那里,整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态定格在君位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
    如果是别人——
    如果是别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在他说出“留你一子”之后、在满殿群臣噤若寒蝉之时、在他已经用那冰冷的目光压住了所有人之后——
    如果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什么“有话说”,他一定一个杀人般的目光盯过去,让那人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去。
    可偏偏。
    这个人偏偏是谢千。
    偏偏是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偏偏是那个刚刚说出“请斩”二字的人。
    偏偏是那个他用特赦也要保下一丝血脉的人。
    宁先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然后——
    “寡人不听!”
    一挥大袖,那玄色的袍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带着怒意,带着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
    恨铁不成钢。
    费忌愣住了。
    赢三父愣住了。
    满殿群臣都愣住了。
    君上不听。
    君上连听都不肯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君上知道谢千要说什么,意味着君上不想让谢千把那些话说出口,意味着君上——
    在用这种方式,逼谢千闭嘴。
    逼谢千接受那特赦。
    逼谢千保住那一丝血脉。
    宁先君站在那里,大袖垂落,胸口微微起伏。
    他是真的服了这谢千。
    他是真的不明白谢千在想什么。
    难道真的要——
    难道真的要把自己的路给走死吗?
    你但凡低个头。
    你但凡说一句“臣谢君上恩典”。
    你但凡伸出手,接过那“留你一子”的特赦。
    那五个孩子的命,不就都能保住吗?
    一子。
    寡人说的是留你一子。
    可你只要接下了,只要应承了,只要让寡人把这话坐实。
    那剩下的四个,寡人还能真的看着他们去死?
    宁先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他嘴上说的是“留你一子”,可那不过是给那些殿执们看的,给那些大人们看的,给满朝诸公看的。
    只要谢千接下了,只要谢千低了头,只要谢千让他有了周旋的余地。
    他有一百种办法,把剩下的四个也保下来。
    你是大司空。
    你是秦国的大功臣。
    你的孩子,寡人想保,谁敢真的拦?
    可谢千不接。
    谢千跪在那里。
    谢千说:臣,有话说。
    宁先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累了。
    他是真的累了。
    谢千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难道你就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谢千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君上——”
    “国有国法,秦有秦律。”
    国有国法。
    秦有秦律。
    这谢千在说什么?
    是在驳君上的特赦!
    这是在说君上不该徇私!
    这是在——
    这是在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架!
    “然臣之犬子,小女,已非三岁孩童。”
    “于国无功,反倒犯律。”
    “如此,功过无相抵。”
    功过无相抵。
    这五个字落进殿中,像五根钉子,把每一个人钉在原地。
    功过无相抵。
    这是谢千在亲口说——
    他的功,抵不了那几个孩子的过,也不该用来换那几个孩子的命。
    “臣——”
    谢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平静。
    “又岂能以些许微末之功,而置秦律何在。”
    些许微末之功。
    费忌的脸色变了。
    赢三父的脸色变了。
    那些殿执们、那些大夫们、那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老臣们——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忽然明白了。
    谢千不是在求情。
    谢千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求情。
    谢千是在——
    谢千是在——
    没有人敢往下想。
    因为谢千已经说出了最后的话。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坚定。
    视死如归。
    “臣,恳请君上——”
    “许臣!”
    许臣。
    许臣什么?
    许臣把那“请斩”二字,落到实处。
    许臣亲眼看着自己的五个孩子,死在秦律之下。
    许臣——
    用他们的命,成全秦律的威严。
    殿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任何时候都更沉,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宁先君站在那里,望着谢千,望着那道俯伏在地的身影。
    他的手攥紧了案几的边缘,攥得那案几都在微微颤抖。
    谢千,这是在正秦律!
    日光从窗棂间斜飘进来,落在谢千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殿砖上,拖得很长很长。
    那道影子一动不动。
    像一座山。
    那“许臣”二字还在殿中回荡,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进每一个人心里。
    宁先君忽然明白了。
    明白谢千在做什么。
    明白谢千为什么要奏那半个时辰的公务。
    明白谢千为什么要跪在这里。
    明白谢千为什么要说“请斩”。
    谢千这是在——以自身为棋子。
    用绝后。
    来正那秦律。
    秦有秦律。
    秦国自立国以来,就有律法。
    那律法刻在竹简上,写在文书里,悬挂在城门口,宣读在市集上。
    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盗者抵罪——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可这律,真的对所有人都一样吗?
    宁先君闭了闭眼。
    他是国君,又岂会不知臣子们的私交?
    那些贵族子弟犯了事,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案,送送礼,托托人,廷尉署那边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以后不会求人。
    倒不如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久而久之,这官场里便有了不成文的规矩——
    互帮互助。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做人留一线。
    而这些,落在那些无权无势的草民眼里,就成了三个字:
    官相护。
    宁先君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是国君,可他也不能把所有的臣子都得罪干净。
    他需要这些人帮他治国,帮他征伐,帮他守着这偌大的秦国。
    他可以对一个两个下手,可他不能把所有人都推到自己对立面去。
    秦律。
    那刻在竹简上的秦律,就这样一点一点,变成了只对草民的秦律。
    宁先君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谢千身上。
    可现在——
    谢千要做的,是把那秦律,正过来。
    用他自己的绝后。
    用他那五个孩子的命。
    用他这个秦国大司空的以身作则。
    秦律对谁都有用。
    对草民有用。
    对贵族有用。
    对朝堂上的大人们有用。
    对——
    大司空自己,也有用。
    宁先君当场石化。
    这太突然,他望着谢千,望着那道俯伏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震撼,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种只有国君才能体会到的——复杂。
    谢千这一步,太绝了。
    绝到让他这个国君,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绝到让那些原本志在必得的殿执们,此刻一个个面色煞白。
    绝到——
    让整个朝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死寂持续了很久。
    然后,终于有人动了。
    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
    他站在前排,从朝会开始到现在,一言未发。
    那些殿执们跳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动;那些大夫们“仗义执言”的时候,他没有动;谢千伏地请斩的时候,他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看着这一切发生。
    可现在,他动了。
    缓缓踏出一步,玄色的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扫过。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走到殿中,走到谢千身侧,然后——
    深深一揖,对着君位。
    “君上。”
    “老臣,有话要说。”
    宁先君点了点头。
    “说。”
    那老臣直起身来,目光从君位上移开,落在跪着的谢千身上。
    “大司空于国大功,岂能落得绝嗣。”
    “小儿犯错,若能改之,亦为一善。”
    这十二个字落进殿中,像一阵风,吹皱了那一池死水。
    “臣附议!”
    是站在后排的一位中年官员。
    他踏出一步,对着君位深深一揖。
    “大司空为国操劳,日夜奔走于田畴沟渠之间,这才落下家教。其子女犯错,固然当罚,然若因此绝嗣,岂不令功臣寒心!”
    又一个。
    “臣亦附议!”
    又一个。
    “大司空于国有大功,岂能因子女之过而绝其后!君上明鉴!”
    又一个。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
    那些声音从殿中各个角落传来,有高有低,有急有缓,可那调子却出奇的一致——
    全是在为谢千求情。
    全是在说“大司空于国有功,不该绝后”。
    全是在说“小儿犯错,若能改之,亦为一善”。
    他们站出来。
    他们开口。
    他们在为谢千求情。
    这是因为,谢千这一步,太绝了。
    绝到——他们不得不为谢千求情。
    绝到——他们不得不站出来。
    绝到——他们不得不把谢千的那五个孩子,从鬼门关里往回拉。
    为什么?
    因为谢千是秦国大司空,在用他自己的绝后,来正那秦律。
    而他们,这些朝堂上的大人们,这些家有田产、家有仆从、家有子女的大人们。
    他们不能让谢千成功。
    他们不能让谢千把这秦律正过来。
    因为一旦谢千成功了。
    一旦秦国大司空都遵守秦律,都用自己的五个孩子的命来成全秦律。
    那他们呢?
    他们以后怎么办?
    他们家里的那些顽劣子弟怎么办?
    他们自己,那些偶尔也会做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的自己,怎么办?
    秦国大司空都遵守秦律。
    那你们以后,是不是也要遵守?
    这遵守的,不仅仅是他们。
    更是他们的子嗣。
    谁家里没几个顽劣子弟?
    谁家里没有几个会闯祸、会惹事、会触犯秦律的孩子?
    平日里,他们可以托人,可以送礼,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廷尉署那边自然会放人,别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以后会不会求人。
    这是规矩。
    是不成文的规矩。
    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规矩。
    可如果——
    如果谢千开了这个先例。
    如果谢千用自己的绝后,把这秦律正了过来。
    从今以后,秦国大司空的例子就摆在那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有例可依!
    那这规矩,就破了。
    因为一旦有了这个先例。
    一旦让所有人都看见,秦国大司空都亲口说“请斩”,都亲手把自己的五个孩子送上刑场。
    那后面,就会成为惯例。
    惯例。
    此时后知后觉的大臣们脊背一阵发凉。
    他们忽然明白了那些站出来的人在想什么。
    不是在为谢千求情。
    而是在为自己求情。
    为自己家里的那些顽劣子弟求情。
    为那个规矩求情。
    为那个他们赖以生存、赖以庇护、赖以在这朝堂上立足的不成文的默契求情。
    谢千这一步,太绝了。
    绝到让他们无路可走。
    绝到让他们不得不——
    自己跳出来,为谢千求情。
    绝到让他们——
    自己把那五个孩子,往回拉。
    殿中,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
    越来越多的人在为谢千求情。
    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片嘈杂的潮水,淹没了整个朝堂。
    可在那潮水之下,藏着的是——恐惧。
    是每一个有家有业有子女的官员,对那即将被正过来的秦律的恐惧。
    是对那个“一旦有了先例,就会成为惯例”的未来的恐惧。
    是对谢千这一步棋的恐惧。
    此时的宁先君忽然想笑。
    如果真有了这个先例,那秦律可正!
    可那笑意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苦涩,是无奈。
    那是一个国君,对自己治下的朝堂不得不妥协的无奈。
    有些事,不能他来做,可有一个破冰人的出现,那事,自然有了成功的可能。
    而引起这一切的人——谢千!
    那些为他求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可他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只是跪着,跪得笔直。
    宁先君真想问问他:你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步吗?
    你会跪在这里。
    说出“请斩”。
    那些大人们,会自己跳出来为你求情。
    他们不得不为你求情。
    你不是木讷,而是什么都知道。
    宁先君知道谢千在做什么。
    知道谢千在用他自己的绝后,来正那秦律。
    知道谢千在以身为棋,落子无悔。
    知道谢千这一步,走得太绝。
    绝到——
    连他这个国君,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殿中,那些求情的声音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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