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是第二天傍晚受伤的。
他带着三个男人去打猎。队伍人多了,吃的就不够了。那些刚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一个个瘦得像干柴,眼睛饿得发绿,得赶紧弄点肉食。
走的时候,达达跟他说:“别走远。太阳落山之前回来。”
卡洛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没回来。
露琪卡站在营地边上,一直往林子里看。看了一会儿,问博罗卡:“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博罗卡坐在火边,头也没抬。
“不知道。”
“你不是能看见吗?”
“能看见的不一定马上来。”
露琪卡不懂,但她没再问。她就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看到天全黑了,看到星星出来,看到火堆烧了一遍又添柴。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很乱,很急,从林子里传出来。
她跑过去。
三个人从林子里冲出来,浑身是汗,满脸是土。其中一个背上背着一个人——卡洛。
卡洛的腿在流血。血顺着他垂下来的脚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滴在石头上,滴在草叶上。
“放下来!”达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们把卡洛放在地上。达达蹲下去,撕开他的裤子,露出伤口。
一道很长的口子,从膝盖下面一直划到脚踝,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冒。
“怎么弄的?”达达问,手没停。
“刀。”背他回来的那个人说,“那些人的刀。”
达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遇上了?”
“遇上了。三个人。巡逻的。”
“跑掉的?”
那个人摇摇头。脸色很难看。
“打死一个。跑了两个。很快会来人。”
达达没说话。她把卡洛的伤口按住,对旁边的人喊:“拿火来。拿酒来。拿针线来。”
火拿来了。酒拿来了。针线拿来了。
达达把刀放在火上烧,烧得通红。然后她看着卡洛。
“会疼。”
卡洛点点头。他的脸白得像纸,汗流得像下雨,但他没喊。
达达把烧红的刀按在伤口上。
嗞——
一股焦臭的味道冒出来。卡洛的身子猛地一挺,牙咬得咯嘣响,但没喊出来。
露琪卡捂住眼睛,不敢看。
拉约什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在抖,但他没移开眼睛。
达达把伤口烫好,开始缝。一针,一针,一针。她的手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
缝完最后一针,她咬断线头,抬起头。
“今晚就走。”
所有人都动起来。
收帐篷,捆行李,套马车,装东西。和从河滩走的那天一样,但更快,更急,更安静。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东西碰撞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
那个叫火的女孩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她不帮忙,也没人叫她帮忙。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看着那些堆起来的东西,看着那堆越烧越旺的火。
博罗卡走到她旁边。
“你看什么?”
火指着北边。
“那边。”
“那边有什么?”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北边,看着那些黑漆漆的林子,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博罗卡也看着那边。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他们来了。”
火点点头。
“快了。”
达达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
“走不了北边了。”她说,“那些人从北边来。”
火看着她,第一次开口说这么长的话:
“不走北边。走那边。”
她指着西边。不是西边的林子,是西边的山——那些更高,更陡,更没人走的地方。
达达看着那边。
“那边没路。”
火摇摇头。
“有路。”
“你怎么知道?”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西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对所有人说:
“往西走。”
往西走的第一段路,就没路。
不是“不好走”,是根本没路。全是石头,全是树,全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沟。马车过不去,只能把东西卸下来,扛着走。那几个刚从悬崖上救下来的老人,走几步就得歇,歇一会儿再走几步。
卡洛被人背着走。他的腿包着布,血还在往外渗,但他咬着牙,没喊疼。
拉约什走在最前面,用刀砍树枝,砍出一条能过的缝。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久,只知道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知道前面的树好像永远砍不完。
露琪卡跟在他后面,牵着那个叫火的女孩。火走得很慢,但一步没停。她不说话,不哭,就那么走着,走着,像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半夜的时候,前面忽然没树了。
是一道山梁。光秃秃的,全是石头,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拉约什停下来,回头看着达达。
达达走上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山梁。
“翻过去。”她说。
翻山梁的时候,有人摔了。
一个老人,脚下一滑,从石头上滚下去,滚了很远,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住。
人们跑下去,把他扶起来。他的头破了,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流了一脸。
“能走吗?”达达问。
老人点点头,想站起来,又倒下去。腿断了。
达达蹲下去,看着他的腿。
“断了。”她说。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们走。”他说,“我留下。”
达达没说话。
“我老了。”老人说,“走不动了。带着我,你们都走不了。”
达达还是没说话。
老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但也是笑。
“我活了六十七年。够了。”他看着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他们才活了几天。让他们活。”
达达站起来。
她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其他人说:
“走。”
拉约什愣住了。
“奶奶——”
“走。”
老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达达。
一块马蹄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
“这是我氏族的记号。”他说,“铜车轮。我带着它六十年了。现在……你帮我带着。”
达达接过来,握在手里。
“你叫什么?”
“伊戈尔。”
达达点点头。
“伊戈尔。”她说,“我记得。”
她转身,走了。
拉约什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个老人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走,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成一个白点。
那个白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走到天亮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脚。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有火在烧——一小堆,藏在石头后面,烟细细的,往天上飘。
拉约什坐在火边,看着火,想着那个老人。
伊戈尔。
他记得这个名字。悬崖上的那个白头发的老人。那群人的头儿。他救了那么多人下来,自己却没下来。
他想起达达说过的话:
“叶子落了,树就秃了。”
伊戈尔是一片叶子。落了。
但树还在。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那些从悬崖上救下来的人,坐在火边,吃着东西,喝着水。他们活着。
伊戈尔让他们活着。
拉约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全是泡,全是血口子。
但他活着。
他也让那些人活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他问,“那条路——火说的那条路——是真的有吗?”
达达坐在他对面,也在看着火。
“有。”
“你怎么知道?”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动物走的。”她说,“动物走的路,人也能走。只是没人走过。”
“那你怎么知道是往西?”
达达抬起头,看着西边。那边还是山,更高,更陡,更没人走过。
“因为那边有雪。”她说,“雪那边,是没人的地方。没人的地方,那些穿靴子的不会去。”
拉约什想了想。
“那雪那边呢?有人吗?”
达达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还去?”
达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知道才去。”她说,“知道的地方,都有人了。”
那天白天,他们睡了一整天。
太累了。累到连梦都做不出来。就那么躺在石头上,躺在草上,躺在不知道什么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睡。
火在旁边烧着,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
但没人听。
那个叫火的女孩没睡。她坐在火边,一直看着西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山,那些看不见的路。
博罗卡也没睡。她坐在火边,看着火,看着火里的影子。
两个女孩,一个看着火,一个看着西边,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火忽然开口了。
“他死了。”
博罗卡看着她。
“谁?”
“那个老人。坐在石头上的。”
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火指着西边的山。
“山告诉我的。”
博罗卡没问山怎么告诉的。她只是点点头。
“他知道自己要死。”她说,“所以留下了。”
火看着她。
“你也知道?”
博罗卡摇摇头。
“我知道我会死。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在哪儿。但知道会。”
火想了很久。
“我怕死。”她说。
博罗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谁不怕。”
那只手很小,很凉,在博罗卡的手里抖着。
“但怕也得走。”博罗卡说,“路在前面。”
火看着西边,看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那后面呢?”
“后面没了。”博罗卡说,“后面只有死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达达把所有人叫起来。
“走。”她说。
没人问去哪儿。没人问还有多远。所有人都爬起来,收拾东西,往嘴里塞一块饼,然后跟着她走。
往西。往那些更高的山,更陡的路,更没人走过的地方。
火走在队伍中间,牵着博罗卡的手。
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老人还在那里。
坐在石头上,看着她们走。
一直看着。
直到看不见。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西边的山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在月光下黑得像一面墙。
但墙上有缝。
那是路。
动物走的路。
人也能走的路。
她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踩在草上,踩在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上。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