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的人头悬在疏勒城头,风干成骷髅,眼眶空洞地对着西方。扶苏按剑而立,手中那封罗马密函已被攥得发烫——距离克拉苏信中所说的“明年开春”,只剩十个月。他身后,鹰巢城的硝烟还没散尽,北疆的狼烟已经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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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勒城,议事厅。
扶苏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赵高的人头,用石灰腌过,面目模糊;右边是那封罗马密函,羊皮纸边角已经卷起。
李信站在厅中,左肩的箭伤还没好利索,绷带上渗着血,可他站得笔直。穆兰坐在一旁,腿上缠着绷带,手里攥着那面缴获的罗马帅旗。
西域诸国的将领们坐在两侧,脸色各异。且末将军低头不语,小宛将军频频看向门外,精绝将军攥着拳头,眼中还有未散的血丝。
“诸位。”扶苏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赵高已死,但战争没有结束。”
他拿起那封罗马密函,展开。
“克拉苏的信上说,明年开春,罗马十万大军必至葱岭。朕刚审了罗马使者——十万是假的,但四万是真的。”
厅中一片死寂。
精绝将军第一个开口:“陛下,四万罗马人,和赵高的无面军不是一回事。末将听说,罗马人有铁甲、有巨盾、有长矛,不好打。”
扶苏点头:“朕知道。所以,朕需要你们。”
他看向且末将军:“且末能出多少人?”
且末将军犹豫了一下,道:“三千……不,两千。陛下,且末刚打过仗,死了不少人,实在……”
扶苏没有追问,看向小宛将军:“小宛呢?”
小宛将军低下头:“一千……可能不到。”
精绝将军咬牙:“精绝能出三千!陛下,精绝的百姓被赵高杀了三百,这个仇,末将一定要报!”
扶苏点头,却没有立刻答话。他看向芈瑶。
芈瑶坐在他身侧,手抚着小腹。胎儿已经五个多月,小腹隆起得明显。她的脸色苍白,手上还缠着绷带,可她的眼睛很亮。
“诸位的难处,我知道。”她开口,声音温和,“打仗要死人,要花钱,要出粮。可赵高死了,罗马还在。罗马若打过来,西域没有一个国家能独善其身。”
她顿了顿,看向且末将军:“且末若出三千人,大秦愿补一千石粮草。”
且末将军眼睛一亮。
芈瑶又看向小宛将军:“小宛出一千人,大秦补五百石粮草,另派医官驻守小宛,教百姓识草药、防瘟疫。”
小宛将军立刻抬头:“当真?”
芈瑶点头:“当真。”
精绝将军急道:“娘娘,精绝出三千人——”
芈瑶笑了:“精绝出三千人,大秦补一千五百石粮草。另,陛下已命人将那三百精绝百姓的尸骨收敛,立碑纪念。碑文用汉文和精绝文两种文字刻。”
精绝将军眼眶一红,单膝跪地:“娘娘大恩,精绝永世不忘!”
扶苏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接过话头:“朕已派人回咸阳,调集粮草、兵器、药材。三个月内,第一批补给必到疏勒。朕还需要诸位做一件事——”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葱岭。
“朕要在葱岭以东,修筑三道防线。第一道,在山口,以壕沟、鹿角阻敌;第二道,在谷地,以强弩、战车迎敌;第三道,在疏勒城下,是最后一道防线。三道防线,缺一不可。”
他转身,看向众将:“谁愿守第一道?”
李信第一个站出来:“臣愿往!”
扶苏看着他左肩的伤:“你的伤——”
“不碍事。”李信咧嘴一笑,“臣这条命是娘娘救的,就算死,也得死在战场上。”
扶苏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第一道防线,交给你。朕给你五千人,三个月内,把山口修成铁桶。”
李信抱拳:“是!”
穆兰也站起来:“陛下,臣愿守第二道!”
扶苏看她:“你的腿——”
“能骑马。”穆兰打断他,“臣的腿是皮外伤,养了这些天,早好了。陛下不让臣打仗,臣就憋死了。”
扶苏无奈地笑了:“好。第二道防线,交给你。朕给你八千人,三千强弩手,五千步卒。记住,你的任务是——把罗马人的龟甲阵,射成筛子。”
穆兰眼中闪着光:“陛下放心,臣的强弩手,专治龟甲!”
扶苏点头,看向精绝将军:“第三道防线,朕亲自守。精绝、且末、小宛的联军,随朕一起。”
精绝将军抱拳:“末将愿随陛下死战!”
且末将军和小宛将军对视一眼,也站起来:“末将愿往!”
扶苏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刚刚还犹豫不决、此刻却愿意赌上国运的西域将领,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好。”他一字一句,“那朕就带你们,打一场让罗马人永远记住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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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刚散,斥候急报。
“陛下!葱岭以西发现罗马先锋!约五千人,正在修筑营寨!”
扶苏的眉头皱起来。克拉苏的信上说“明年开春”,现在才入冬,罗马人已经来了?
“领兵的是谁?”李信问。
斥候摇头:“不知道。但他们的旗帜上写着——普布利乌斯。”
普布利乌斯。克拉苏的儿子。
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落在葱岭山口以西二十里处。
“他们在这里修营寨。”他抬头看向李信,“距离我们的防线,只有三十里。”
李信咬牙:“陛下,臣愿率军突袭,趁他们立足未稳——”
“不行。”扶苏打断他,“罗马人不是赵高的无面军。他们有战术、有纪律、有防备。贸然出击,只会送死。”
他看向斥候:“再探。朕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粮草、多少弓弩。但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活着回来。”
斥候抱拳:“是!”
三日后,斥候回来了。
三个人,只回来一个。
他浑身是血,左臂没了,被罗马人的短剑齐根砍断。他的马也死了,他是徒步跑回来的,跑了三十里,血了一路。
“陛下……”他跪在扶苏面前,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罗马先锋……五千人……重步兵三千……骑兵一千……弓兵一千……粮草充足……营寨坚固……”
扶苏蹲下,扶住他。
“你的兄弟呢?”
斥候的眼泪流了下来。
“死了……都死了……我们摸到营寨边上,被发现了……罗马人追出来……兄弟让我先走……他……他替我挡了一箭……”
扶苏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这个斥候的名字——赵石头,陇西人,金城渡口被芈瑶救过的老卒。他的左臂,是在金城渡口落水时冻伤的,一直没好利索。可他非要来当斥候,说“俺的命是娘娘救的,俺要替娘娘打仗”。
现在,他的左臂没了。
“来人!”扶苏站起来,“送他去医帐,让皇后亲自治!”
赵石头被抬走时,忽然回头喊道:“陛下!罗马人有毒箭!俺兄弟就是中毒箭死的!您要小心!”
扶苏站在厅中,攥紧拳头。
又死了一个。
这一路,死了太多人。
可他知道,还没完。罗马人,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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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罗马人来了。
不是大军,是小股斥候。他们趁夜色摸到秦军防线前,射了一轮毒箭就跑。
箭矢如雨,钉在帐篷上、木栅上、地上。有三名士卒中箭,当场昏迷。
芈瑶冲进医帐时,那三个士卒已经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伤口发黑——和当初李信中箭时一模一样。
“曼陀罗。”她咬牙,“罗马人也会用毒。”
她当机立断:以银针封住心脉,口吸毒血。
医官们拦住她:“娘娘!您有孕在身!不能——”
“让开。”芈瑶推开他们,俯身吸出第一个士卒的毒血。
一口,两口,三口。黑血吐在地上,发出刺鼻的气味。
第二个,第三个。
吸完最后一个,芈瑶脸色苍白如纸,扶着床柱才能站稳。她的手在抖,小腹隐隐作痛。
“娘娘!”医官们冲上来扶住她。
芈瑶摇头:“我没事。快给他们敷药、灌汤。毒清了,但要养。”
三个士卒被救回来。可芈瑶的胎气,又动了。
扶苏冲进医帐时,芈瑶正靠在床柱上,手抚着小腹,脸色苍白。她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黑血,绷带上全是血污。
“你——”扶苏的声音在发抖,“你答应过朕什么?”
芈瑶抬头看他,虚弱地笑了:“我没事。孩子也没事。你别担心。”
扶苏蹲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抖。
“朕说过,不许你再冒险。”他一字一句,“你是朕的皇后,是孩子的母亲,是大秦的国母。你若出事,朕——”
“你不会出事。”芈瑶打断他,反握住他的手,“我也不会。我们都不会。”
她顿了顿,轻声道:“那三个士卒,都是陇西人。有一个,还是金城渡口救过的老卒。他们跟着咱们走了这么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扶苏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这个满身是血却还在笑的妻子,眼眶发烫。
“傻子。”他说。
芈瑶笑了:“你才是傻子。”
帐外,夜风呼啸,远处偶尔传来罗马斥候的马蹄声。
可帐中,两人相依,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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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扶苏召集众将。
“罗马人比我们想的更近、更强、更阴。”他指着地图,“他们的先锋已经到山口了,主力还在后面。克拉苏给赵高的信上说‘明年开春’,可他儿子已经来了。这说明什么?”
李信道:“说明克拉苏在骗赵高。他根本没打算等,他早就想打。”
扶苏点头:“所以,我们没有十个月。可能只有五个月,甚至更短。”
厅中一片死寂。
且末将军低声问:“陛下,那……还来得及修防线吗?”
扶苏沉默片刻,然后说:“来得及。但需要人。”
他看向众将:“朕需要你们,再出一倍的兵。粮草不够,朕从咸阳调;兵器不够,朕从秦军里分;人不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朕亲自上阵。”
众将看着他,看着这个帝王,这个敢在阵前亲征的帝王,这个敢为士卒吸毒血的帝王,忽然都沉默了。
精绝将军第一个站起来:“陛下,精绝再出两千人!末将亲自带队!”
且末将军咬牙:“且末再出一千!”
小宛将军也站起来:“小宛再出五百!”
扶苏看着他们,缓缓点头。
“好。”他说,“那朕就带你们,把葱岭,修成罗马人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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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扶苏在帐中写奏疏,调集咸阳的粮草、兵器、药材。
芈瑶端着热汤进来,坐在他身边。
“还在忙?”
扶苏点头:“得让章邯尽快把东西送来。否则,来不及。”
芈瑶看着他疲惫的脸,心疼道:“你已经三天没睡了。”
扶苏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热。
“睡不着。”他说,“一闭眼,就想起赵石头。他的左臂没了,以后再也不能打仗了。还有那三个中毒的士卒,差点就死了。朕在想——下一个,会是谁?”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我们会活着,活着回去。”
扶苏揽住她:“你怎么知道?”
芈瑶笑了:“因为你是扶苏。大秦的皇帝,不会死在西域。”
扶苏也笑了,笑得很苦。
“朕不怕死。”他说,“朕怕的是,你们死。”
芈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良久,扶苏忽然说:“等打完仗,朕要立一块碑。”
“什么碑?”
“阵亡将士的碑。”他望着帐外的夜空,“刻上每一个人的名字。陇西的、楚地的、关中的、西域的、罗马的——只要是死在这场战争里的人,都刻上去。”
芈瑶看着他,眼眶微红。
“好。”她说,“我陪你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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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斥候再报。
“陛下!罗马先锋开始移动!普布利乌斯率三千人,正向葱岭山口推进!预计三日后抵达!”
扶苏霍然站起,走到地图前。
三日后。
防线还没修好,粮草还没到,援军还没来。
可罗马人,已经来了。
“李信。”他沉声道。
“在!”
“第一道防线,交给你。三日后,朕要你守住山口,寸步不让。”
李信抱拳:“是!”
“穆兰。”
“在!”
“第二道防线,加紧修筑。三日后,朕要你的强弩手,能射穿罗马人的盾牌。”
穆兰抱拳:“是!”
扶苏转身,看向芈瑶。
芈瑶站在门口,手抚着小腹,望着他。
“你呢?”她轻声问,“你去哪儿?”
扶苏按剑而立,一字一句:“朕去前线。”
芈瑶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好。我等你。”
扶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温热,却微微颤抖。
“放心。”他说,“朕答应过你,活着回来。”
芈瑶点头,眼眶微红。
扶苏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身后,芈瑶靠在门框上,手抚着小腹,轻声说:“孩子,你爹要去打仗了。咱们,得帮他守住后方。”
她抬头,望向西方。
西方,是葱岭的方向,是罗马的方向,是下一场血战的方向。
她知道,这一战,会比赵高更凶险,比沙漠更残酷。
可她不怕。
因为他是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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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葱岭山口。李信伏在防线后,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罗马先锋三千人,龟甲阵推进,盾牌如墙,脚步如雷。他握紧刀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五千秦军,列阵以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退。他咧嘴一笑,对副将说:“等他们走近了,先放箭,再扔石头,最后——跟老子冲。”副将点头,手却在抖。李信拍拍他的肩:“怕什么?老子被罗马人的毒箭射过,都没死。今天,老子要让他们知道,大秦的将士,不怕死。”远处,罗马人的号角声响起,苍凉、雄浑,像野兽的嘶吼。李信站起来,拔刀向天:“三军听令——准备迎敌!”
葱岭对峙,罗马先锋,下一章,葱岭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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