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爷,五爷!”
阿九被乌纱帽遮住眼睛,抱着那床被子,走路踉踉跄跄,跟着陆煊去了书房。
书房的琉璃灯燃起,映出一室的明黄流光。
陆煊坐在案前,处理文书,眉头脸色都看不出什么情绪。
整个人如他身上那身深青色的衣袍,整平无褶,就连那面目须眉都一丝不苟。
阿九吩咐人点上了火盆,小心翼翼地抬进书房,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阿九平常服侍陆煊,向来轻手轻脚,生怕弄出声响惊扰了忙碌的陆煊。
示意抬火盆的小厮退下,阿九拿了件灰蓝的毳衣步子轻轻地走过去,替陆煊披在身上。
陆煊并没有抬头看他,掀动的嘴皮吐出一句淡淡的话,“明日让花木房的人挪几棵高树到西窗外头种下。”
“是。”阿九噤声应诺,只觉得五爷更冷了,连步子都迈得比平日里更小心,生怕发出一点儿声音,就惹了主子不快。
五爷这句话,是吩咐,也是命令,任何人违逆不得。
只是他想不明白,五爷怎么突然要在西窗外头种树了?
还是要高的树。
小的树,才容易移栽成活,高的树,且不说移栽不易,成活也难啊。
难道是五爷觉得西窗太亮,要种高树遮阴?
又或者说,五爷是不想看到西窗墙那边的春和苑?
不管是哪一种原因,他只敢在心里头猜测,不敢问出口。
他退出书房的外间,等主子随时吩咐。
灯火通明,映亮书案前的那架落地屏风,屏风是由四个屏风扇面拼接而成,上面画着四幅各不相同的图。
第一幅是鹅黄衫子少女折花图,灯火下的画中少女,没有画上面容与五官。
第二幅是夜雪图,那一从墨竹被雪压枝,琼玉簌簌坠落了一地,似乎可闻折竹声。
后头的两幅,风格与前两幅却是迥异,绣春刀,明光甲胄,杀气凛然。
这四幅风格截然不同的图组合起来,怎么看都别扭,格格不入。
陆煊手上的笔顿住,抬眸看向隔着屏风的外间。
那身大红暖缎裥裙套着月白暗花罩衫的纤纤玉影透过眼前的屏风映入眼帘。
手上拿着手炉,带着绒毛耳衣保暖,就算裹着厚厚的裘衣,也显得身形窈窕。
屏风外间的阿九见来的人是五爷的新婚夫人,忙从椅子上起身,朝她抬手躬身见礼,“五夫人!”
时闻竹一身暖裘华服,就算在外间,门外的寒风进来,她也不觉得冷。
“五爷在里头?”
阿九侧头向内看了一眼,才转回向五夫人颔首。
时闻竹笑得温婉端庄,端的一副贤妻模样,“我差人炖了乌鸡虫草汤,想着五爷在书房忙着,便送来了给五爷暖暖胃。”
阿九不信地暗暗睨了眼说起谎话来面不改色的五夫人。
五爷才从新房到书房不到半个时辰,五夫人这么快就让下人汤好了乌鸡,炖好了虫草乌鸡汤送过来给五爷,他可不信。
草菇手上托盘额那盅汤,怕是那婚宴上的乌鸡虫草汤,让人煨热了充做自己炖的。
五爷可是那般皎皎庭前树,温温如绿玉的人物,人间清绝。
不识好歹的五夫人就这么敷衍五爷,他阿九第一个不依,对着五夫人依旧面上恭敬,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分客气。
“五爷不喝汤,五夫人白费心思了,天儿寒凉冷峭,仔细冻坏了五夫人的身子,您快回去吧。”
进门第一天都没过去,底下人就敢如此怠慢她,看来陆煊院里的下人,比春和苑的下人还要跋扈。
皆是因为陆煊官位高,地位高,所以连带这些下人也跟着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起来。
时闻竹并不气恼,但也不会任由下人对她如此无礼。
开口便带着几分薄怒:“五爷喝不喝,不是你一个守在外头的随从能替五爷做决定的。”
“你到门外候着吧,五爷有吩咐,自然会叫你。”
时闻竹端过草菇手上的托盘,随机吩咐草菇:“你陪阿九在门外守着。”
草菇见小姐如此诚心诚意地请姑爷回房,心里只有说不出的高兴。
不管姑爷心里愿不愿意,只要小姐和姑爷同在一处过了今晚的新婚夜,底下的丫鬟婆子便不敢轻易怠慢小姐,要是有人敢对小姐说三道四,她第一个上去扯烂那人的臭嘴。
阿九也顾不得大声会惊扰到主子,急声往里头禀告,“五爷,五夫人来了!”
里头清冷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入阿九的耳中。
“你出去罢!”
阿九眼眸骤然变圆,五爷要他出去,要留五夫人在书房?
可五爷前脚才走出新房,到书房来,摆明了就是不想和五夫人过新婚夜。他在书房,连睡榻和褥子都给五爷铺好了,五爷可以在书房舒服地歇息一夜。
阿九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听到五夫人不满的声音,“没听见吗?出去!”
即使隔着屏风,听到五爷低沉威严的声音,阿九还是觉得背脊一阵凉意,他盯着噤若寒蝉的身体,步子迈得又轻又快地出去。
草菇也出去,轻轻关上了门,见阿九在门外候着,脸色当即不悦,叉腰嗔道:“你候在这里做什么,今天可是新婚之夜,是要听我家小姐和你家五爷的墙角吗?”
阿九脸色一沉,暗骂草菇没规矩,哪有女子说得出这般话的。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不知好歹。
人生大喜,武榜题名,洞房花烛……
五夫人毕竟也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草菇爽朗有力的声音荡在时闻竹的耳畔。
今天是新婚夜,不管如何,她都要和陆煊在一个屋子里度过这一夜。
严首辅之子去岁娶了安远侯之女柳氏为妻,听说新婚夜就没与柳氏一块过,柳氏被议论了许久,传得不堪入耳,严府的下人更是慢怠柳氏,柳氏寻了短见,幸亏发现得早及时,救了回来。
侯府嫡女尚且这般被人轻视欺负,更何况她只是一个普通小官的女儿。
要不是祖父和陆老太爷有旧交,定下这门亲事,她还嫁不进陆家。
这辈子都得和陆煊绑在一处,新婚夜留住陆煊,她日后的日子才能好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