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盛会,首日便在陈墨与月婵仙子先后“试碑”掀起的小高潮中落下帷幕。夜幕降临,天机仙山各处亮起柔和星辉般的灵光,与漫天星辰交相辉映,将整片仙山映照得如同琉璃仙境。赴会宾客被引至各处精舍歇息,喧闹暂歇,但暗地里的神念交流、私下拜访、以及各种盘算,却并未停歇。
陈墨谢绝了几拨闻风而来的“拜访者”,回到了天机阁安排的、位于一处僻静竹林中的独立小院。院内有聚灵阵法,灵气充裕,更有禁制隔绝,颇为清静。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取出天算子给予的那枚“天机密卷阅览权限令牌”。令牌呈银白色,正面刻“天机”古篆,背面是星辰图案,注入灵力后,令牌射出一道微光,在陈墨面前投射出一片光幕,上面罗列着可查阅的典籍目录,分门别类,浩如烟海。
“权限仅三日,需善用。”陈墨静心凝神,首先在检索中,输入“吞天”、“魔眼”、“逆七星”、“血祭”、“古老魔道”等关键词。
光幕流转,片刻后,显示出数十条相关记录,但大多语焉不详,或只是上古传说片段,与“寒风原”所见难以直接对应。显然,天机阁的公开或较浅层典藏中,并无“吞天魔眼”的直接记载。
“权限不足,还是……信息被更高层级封锁?”陈墨沉吟。他尝试输入“玉佩”、“月形”、“广寒”、“太阴”与“古老印记”组合检索。
这次结果更少,只有几条提及广寒宫传承的玉佩信物,多与“太阴星力”、“清心守神”有关,并无特异之处。但其中一条不起眼的记载,引起了陈墨注意:
“《上古信物考残篇·三》载:太阴、太阳、周天、幽冥、归墟,五脉古信,或与‘天轨’、‘地枢’、‘星钥’、‘冥引’、‘墟标’相关,散佚久矣,不可考。”
“五脉古信?天轨、地枢、星钥、冥引、墟标?”陈墨目光微凝,月婵仙子的玉佩,会是“太阴”一脉的“天轨”或“地枢”信物吗?与“吞天魔眼”的“墟标”印记,同属“五脉”,但性质相反?
线索太少,难以定论。他又尝试检索“周天星斗大阵”、“上古遗迹”、“天机罗盘起源”。
这一次,信息多了起来。天机阁果然对自家传承相关的遗迹研究颇深。光幕中显示出大量关于“周天星辰海”那片区域的探索记录、阵法推演、危险评估,以及对遗迹内部可能情况的种种猜测。其中提到,遗迹外围的“周天星斗大阵”残阵,虽残缺不全,威力大减,但依旧凶险无比,变化莫测,且与星辰运转规律暗合,非精通阵道、天机术且拥有特定“信物”或“法门”者,难以安然通过。历代天机阁都有高手试图探索,但皆因阵法太过复杂凶险,或缺乏关键之物,未能深入核心。
“信物……法门……”陈墨联想到天算子宣布遗迹探索时,并未强调需要信物,只是说“各凭手段”。是天机阁已经掌握了通行法门,还是说……他们想借此次盛会,集众人之力,以特殊方式“趟”出一条路,或者,借此“筛选”出能触发遗迹更深层机制的人?
他继续翻阅,在一份数百年前的探索记录末尾,看到一段被标注为“推测”的备注:
“遗迹核心,疑似有‘星枢’镇压。‘星枢’形态不定,或为石,或为珠,或为盘,与‘天机罗盘’本源或有关联。若能取得‘星枢’,或可窥得本阁至高传承之秘,亦可能触及……上古‘周天’之秘。然‘星枢’有灵,非有缘者不可得,强求恐遭反噬。”
“星枢……周天之秘……”陈墨若有所思。这“周天之秘”,是否与“五脉古信”中的“周天”有关?甚至,与“吞天魔眼”试图沟通、取代的存在,有某种联系?
他感觉一张庞大而古老的网,正在眼前缓缓展开一角,而天机阁、广寒宫、那神秘的“吞天魔眼”势力,甚至自己,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正在向这张网的中央汇聚。
“看来,这遗迹,是非探不可了。”陈墨心中已有决断。不仅要探,还要尽可能接近核心,查明“星枢”与“周天之秘”的真相,这或许能解开“吞天魔眼”的部分谜团,甚至,关系到墨道在仙界的未来。
他关闭关于遗迹的检索,转而开始查阅与“墨道”、“造化”、“天门”、“掠夺”等大道相关的典籍。天机阁收藏包罗万象,其中不乏对大道的精妙论述。陈墨以墨道为基,海纳百川,汲取着其中的智慧火花,不断完善、深化自身对墨染、造化、天律、夺灵等神通的理解,甚至对“墨开天门”有了新的感悟——或许,天门不仅是“开”,亦可“镇”、可“引”、可“化”。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
次日,盛会继续。
论道、切磋、易宝,依旧热闹。陈墨偶尔会去论道高台聆听,汲取养分;对切磋则兴致缺缺,除非有特别值得关注的对手。他更多的时间,用来观察。
他注意到,月婵仙子在盛会期间,除了必要的交流,依旧清冷独处,但偶尔会与天机阁一位负责阵法的女性长老低声交谈几句。那位女长老,陈墨记得昨日介绍,似乎复姓“南宫”。
他也注意到,天算子似乎对几位在阵道、天机术或特殊功法上有独到之处的修士格外留意,包括昨日那位南疆的彩线女修,以及一名沉默寡言、但双目开阖间隐有星图流转的灰袍老者。
华玉郎则明显收敛了许多,没再敢来招惹陈墨,但看他与几名护卫以及另外几位纨绔子弟凑在一起,不时看向遗迹相关的布告,低声商议,显然对探索遗迹也动了心思,大概是想带着护卫进去“捡漏”。
转眼,盛会第三日。
按照惯例,最后一日通常会有较正式的“论道小会”,由天机阁主持,邀请几位表现突出或有独到见解的修士上台,进行更深入的论道交流。这往往也是盛会的高潮之一。
果然,天算子于午时登上中央玉台,朗声道:“盛会三日,诸位道友各展所长,论道精妙,切磋精彩。值此盛会尾声,我阁特设‘星海论道’,特邀几位道友上台,共论‘周天星辰、造化玄机’。有请——”
他话音落下,高台一侧的星辉自动凝聚,化作数道星桥,延伸向几个方向。
“广寒宫,月婵仙子。”
“玄天剑宗,惊鸿仙子。”
“金刚寺,明心佛子。”
“神霄派,雷震子。”
“还有——仙律司,陈墨司察使。”
被点名的几人,除了那位神霄派的“雷震子”是位声如洪钟、不修边幅的壮汉,先前在论道时以雷法见解独特而引人注目外,其余皆是盛会开始以来最受瞩目的人物。尤其是陈墨的入选,虽在意料之外,但细想其“试碑”展现的诡异墨道,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几人或淡然、或微笑、或合十、或点头,各自踏着星桥,登上高台。高台上早已设下数个蒲团,呈环形排列,中央则是一方缓缓旋转的“周天星辰仪”虚影,星光点点,演化着星辰运转的轨迹。
“请诸位道友入座。”天算子作为主持,坐在主位,微笑示意。
几人落座。月婵仙子与陈墨的位置恰好相对。坐下时,陈墨能清晰地看到她腰间那枚白色玉佩,在星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星辰仪的星光隐隐呼应。月婵仙子清冷的眸子,在陈墨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望向中央的星辰仪。
“今日论道,便以这‘周天星辰、造化玄机’为题,诸位道友可畅所欲言。”天算子开门见山。
“阿弥陀佛。”明心佛子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而富有禅理,“周天星辰,亘古运转,各循其轨,此乃‘定数’。然星辰亦有生灭轮转,星辉滋养万物,此乃‘造化’。定数与造化,看似相悖,实则一体两面,佛法有云……”
他引经据典,阐述佛门对“规律”与“变化”、“寂灭”与“生机”的理解,充满智慧。
“明心道友所言甚是。”惊鸿仙子接口,她气质清冷如剑,言语也带着剑的锐利,“然我辈剑修,更重‘一线生机’。星辰轨迹虽定,然星辉洒落,遇万物而生变。剑道亦是如此,于死境中觅生机,于定式中求变化,方是剑心通明。”
“哈哈,说得好!”雷震子大笑,“俺老雷觉得,管他定数还是造化,我自一道雷霆劈开!雷霆者,至阳至刚,破灭万法,亦蕴新生!星辰运转?惹急了俺,照样劈它个七零八落!”他说话直来直去,引得台下不少人莞尔。
天算子含笑听着,适时引导话题。月婵仙子则一直沉默,只是静静听着,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抚过玉佩。
陈墨亦未急于开口,他在观察,也在思考。这几人的观点,其实都暗合“规律”与“变数”、“毁灭”与“新生”的大道至理,与墨道的“染化”、“造化”、“天律”皆有可印证之处。
“陈司察使,”天算子忽然将话题引向陈墨,“闻司察使所修墨道,有‘染化’万物、‘衍化’造化之能,不知对周天星辰、定数与变数,有何高见?”
顿时,台上台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墨身上。
陈墨神色平静,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大道无名,强名曰道。周天星辰,运转不息,看似遵循亘古不变之‘天律’,此乃道之‘常’。然星辰生灭,星辉明暗,引力交错,牵引万物,引发无穷变数,此乃道之‘变’。”
他顿了顿,继续道:“陈某之道,谓之‘墨’。墨者,可书可画,可浓可淡,可规可矩,亦可泼洒写意。以墨观之,周天星辰,便是一幅以‘天律’为笔、‘造化’为墨、绘制于无垠虚空中的‘星辰道图’。轨迹是笔锋,星辉是墨色,生灭是留白,引力交错是笔意连绵。所谓定数,是道图之骨架;所谓变数,是道图之神韵。骨架不存,神韵无所依;神韵不显,骨架徒具形。”
他以墨道比喻星辰,立意新颖,将抽象的“规律”与“变化”具象化为“骨架”与“神韵”,听得众人若有所思。
“而我之墨道,”陈墨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中央旋转的星辰仪上,“便是在这既成的‘星辰道图’之上,再着笔墨。或以墨‘染’其轨迹,窥其天律本质;或以墨‘衍’其星辉,参悟造化玄机;或以墨‘开’其藩篱,探寻图外之境;亦可以墨‘守’其根本,护持道图不易。”
他这番话,既是论道,亦是阐述自身墨道理念,隐隐透露出包容、探索、乃至“修改”、“补全”大道的雄心,气魄宏大。
“好一个‘再着笔墨’!”雷震子拍掌,“陈道友这话对俺胃口!管他什么道图,看顺眼了添两笔,看不顺眼……呃,不对,是参悟透了再改改,这才是修行嘛!”
惊鸿仙子眼中也闪过一丝异彩,显然对陈墨此论颇为认同。明心佛子含笑点头。天算子更是目露赞赏。
唯有月婵仙子,依旧清冷,只是抚着玉佩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抬眸看了陈墨一眼。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专注,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眸,看清他道心深处的景象。
“墨染之道,果然别开生面。”天算子赞道,“以道图为喻,妙哉。却不知陈司察使,若真有机会面对一幅真正的‘星辰道图’,或者说,面对一处蕴含着周天星辰之秘的所在,如那‘周天星斗大阵’守护的上古遗迹,又当如何‘着墨’?”
这个问题,隐隐将论道引向了即将到来的遗迹探索。
陈墨心知肚明,淡然一笑:“道图在前,自当先观其全貌,明其纹理,察其气韵。知其骨架何以立,神韵何以生。而后,方可知何处可染,何处可衍,何处需守,何处或可开。若盲目下笔,恐污了道图,亦损了自身道笔。陈某届时,自会量力而行,顺势而为。”
他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会谨慎探索,也暗示会根据实际情况(遗迹内部情况)采取不同策略(墨道神通),更表明了不会盲目贪功冒进。
“好一个‘观其全貌,顺势而为’。”天算子点头,不再追问,转而看向月婵仙子,“月婵仙子,广寒宫传承与太阴星辰息息相关,对周天星辰之秘,想必见解独到。仙子对此,有何高论?”
月婵仙子沉默片刻,清冷的声音如月下寒泉流淌:“星辰运转,太阴为枢。阴晴圆缺,潮汐起伏,皆有其律。然月辉清冷,亦照人心。所见之道图为何,往往取决于观图者之心。心明,则道图清晰;心浊,则图影斑驳。我广寒之道,首重‘明心见性’,以澄澈道心,映照真实星图,循真实之轨,行当行之事。”
她这番话,强调“道心”与“真实”,与陈墨侧重于“行动”与“创造”的角度,形成了微妙对比,却也暗含互补之意。同时也隐约点出,不同的人(如天机阁、如陈墨、如可能存在的“吞天魔眼”势力)看待遗迹(星图)的角度和目的可能不同。
“明心见性,方能见得真实星图……仙子所言,发人深省。”天算子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论道,其余几人也纷纷就“星辰”、“造化”、“心性”、“实践”等角度阐发见解,各有妙论,台上道韵流转,星光隐现,听得台下众修如痴如醉,获益匪浅。
这场“星海论道”,无疑将盛会推向了真正的高潮,也让几位登台者,尤其是陈墨与月婵仙子,在众人心中的地位和形象,更加鲜明而高深。
论道结束时,已是星辉漫天。
陈墨回到竹林小院,心中仍在回味方才的论道交锋,尤其是月婵仙子那番关于“道心”与“真实”的论述。
“明心见性,见得真实星图……”他喃喃自语。月婵仙子似乎在暗示什么,是关于遗迹的危险?还是关于天机阁或其他势力的图谋?亦或是……关于他自己的墨道?
他正沉思间,院外禁制忽然传来轻微的波动。
陈墨抬头,只见一点清冷的月华,穿透禁制,在院中化作一片光幕。光幕上,显现出一行娟秀的字迹:
“今夜子时,观星台东,竹林幽径,静候一晤。 月婵。”
月下邀约?
陈墨眼中墨色微闪。这位清冷如月的广寒仙子,终于主动找上门来了。
是福是祸?是解惑还是陷阱?
他略一思索,指尖墨光流转,在那月华光幕上,也留下一行字:
“可。”
光幕散去,月华隐没。
夜色更深,竹林萧萧。
墨染卷宗暂歇,而这月下之约,又将揭开怎样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