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
洞府之外,化龙池上空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骸骨之海,在这一刻,活了。
脚下大地传来清晰的震颤感,无数堆积如山的龙骸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呻吟,骨粉簌簌落下,在死寂的空气中扬起灰白的尘烟。
云疏月立在洞府边缘,透过阵法光罩向外望去。
天空——如果那浓稠如血浆的穹顶还能称之为天空的话——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而化龙池上方的雾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收束,在中心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里的恐怖漩涡。
漩涡中心深邃如墨,隐约有暗金色的雷霆无声炸裂。
每一次闪烁,都让整片天地的光线扭曲一瞬。
磅礴的龙气混合着沉积万年的凶煞死气,从池底被强行抽离、上涌,又在半空与雾霭形成的漩涡对撞,互相撕扯着。
龙气潮汐,开始了。
洞府内,灵龟缓缓从青玉台上撑起四肢。
它那厚重的背甲上,古老的灵犀道纹次第亮起。
一股沉凝的浩瀚气息弥散开来,与云疏月布下的阵法融合。
阵法光罩瞬间凝实了数倍,流转着淡黄与淡青交织的光华。
“潮汐已起。”
灵龟的声音平静。
“外头那些被精纯龙元刺激发疯的凶物,老夫挡着。你,专心做你该做的事。”
话音未落,洞府外已传来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与尖啸。
腐龙藤、噬灵蚤、腐髓蛭、食魂蠓、血骨虫潮……
数不清的凶物,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从骸骨之海的各个角落涌出,疯狂扑向这处灵光氤氲的“灯塔”。
撞击声、撕裂声、腐蚀的“滋滋”声不绝于耳。
但灵龟背甲道纹光芒稳如磐石,浑厚的土黄灵光如潮水般漫出,不断注入阵法中。
任外界万千凶物冲击撕咬,光罩只是微起波澜。
那条灰褐色的小泽鳞鳄似乎被外界天变的恐怖威压惊吓到了,不安地在她脚边转了两圈。
最后它蜷缩到蛋的另一侧,黑豆眼警惕地瞪着洞外摇晃的光影。
“倒是个会寻庇护的。”
云疏月心中微动,不再理会,闭目凝神,养精蓄锐。
“轰——!”
直到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剧烈轰鸣声响起,与天顶的漩涡共振。
刹那间,洞府内的聚灵珠光华暴涨,飞悬至半空。
珠内蕴含的灵气与外界涌来的磅礴能量产生奇妙呼应。
整个洞府的灵气浓度,开始以恐怖的速度攀升,空气发出“嗡鸣”声。
洞府中心。
在云疏月身前丈许处的虚空中,一团颜色更浓郁的暗金色灵雾无声汇聚。
起初只有针尖大小,随即,开始缓缓旋转、拉伸、变形……
勾勒出一只眼睛的轮廓。
长约三尺,宽约一尺,竖瞳形态。
这只“眼”明明由光与能量构成,却给人一种拥有“血肉”实质般的错觉。
“这就是‘灵眼’吗?”
云疏月仅仅是看着它,便能感觉到一股浩瀚威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暗金色的雾气越来越浓,那只竖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云疏月能感应到,眼睑之下,有某种力量正在积蓄、酝酿,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然后——
眼睑,缓缓抬起。
一道金红交织的光,从瞳孔深处射出,照亮整个洞府。
那目光所及之处,龙骨震颤,凶物退避,仿佛上古神龙真的睁开了眼,俯视着这片埋骨之地。
灵雾之中,光线微微扭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精纯道韵与古老威严。
雾心之处,隐隐有龙形虚影流转,有祥瑞光华明灭。
“灵眼……开了。”
灵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释然。
它背甲上的道纹光芒稍稍内敛,但维持阵法的力量丝毫未减。
“‘灵眼’现世,持续九九八十一日。头三日最乱,末三日最险。中间这七十五日……”
它转头,看向已站起身的云疏月,一字一句道:
“是真正属于你的机缘。带着它们,进去吧。”
云疏月眸中倒映着‘灵眼’的暗金灵光。
她俯身,小心地捧起那枚玄黑色的蛋,又拎起小泽鳞鳄。
“走了。”
她对它们说,也更像是对她自己说,她纵身跃入那只眼睛的瞳孔之中。
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洞府内,一切重归平静。
聚灵珠的光芒重新亮起,温和如初。
竖瞳在她进入的瞬间,缓缓闭合,重新化作一团翻涌的暗金雾气,静静悬浮在洞府中心,等待着八十一天后的再次开启。
灵眼闭,修行始。
云疏月的身体没入灵雾的刹那,仿佛穿透了一层温热的水膜。
洞府外的嘶吼、凶物的撞击、灵气的嗡鸣,外界所有的声音一一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置身深海般的寂静。
只有自己的心跳,和怀里那颗蛋的心跳,一快一慢,交织在一起。
她睁开眼。
灵眼内部比她想象的更空旷。
是一片朦胧而广阔的金色空间,无边无际。
脚下踩着的东西像是玉,又像是凝固的光,温润、微凉,透着隐隐的暖意。
头顶没有穹顶,只有不断缓慢地翻涌的灵雾,仿若有活物在呼吸着。
空气中的灵气异常浓郁。
淡金色的灵气不再是气态,而是凝结成一颗颗细小的液态灵珠悬浮于空中。
云疏月每一次呼吸,都有细密的灵珠顺着鼻腔滑入经脉,凉丝丝的。
她抱紧了怀中的蛋,肩膀上的小泽鳞鳄僵硬着,一动不动。
但很快,这极致的精纯能量环境,让这一蛋一鳄都产生了反应。
蛋壳上,那些暗红与金丝交错的纹路骤然爆发出灼目的光华,仿佛久旱逢甘霖的草木,开始疯狂地、近乎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流淌的暗金光流。
蛋壳内的雄浑心跳,如同被注入了无穷活力。
搏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带着一种欢愉的韵律,震得她掌心发麻。
小鳄鱼从她肩上滑下来,四爪落地,黑豆眼瞪得溜圆。
它张开嘴,吸了一口灵气,打了个小小的嗝。
然后它歪头想了想,又吸了一口。
这次没打嗝,它满意地趴下来,尾巴甩了两下。
云疏月没工夫管它。
她盘膝坐下,闭眼,灵识沉入丹田。
筑基大圆满形成的道基,像一座搭建完好的木楼——结实,稳当。
但不够,远远不够。
云疏月流连了一会,这是她好不容易才建好的,一想到等会要做什么,她颇为不舍。
碎基重铸。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又转。
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拆!